如今的仲景村,實可謂舊貌換上了新顏:環村的四條道路、村內的十字道路,以及由村西通往酒黍種植基地和“天鳳賓館”的道路,已經統統硬化爲了寬闊平整的水泥路面。村中路西那口佔地五十餘畝的水塘,塘泥全部清理淨盡,底部砌上長條石塊,四圍岸堤也完成了水泥硬化,又從扒淤河引來了汩汩清流重新注滿;塘水中間橫穿一條曲折迂迴古樸典雅的漢白玉雕欄石橋,石橋正中是一座飛檐翹翅精緻小巧的八角亭子;水中又栽種了參差錯落的荷花,放養了五彩繽紛的魚苗。雨後的夏日,但見塘內碧波盪漾,荷花飄香,錦鱗游泳,蛙聲如鼓;人在橋上走,如在畫中遊,——竟成爲一道絕佳的亮麗風景。
水塘四周,那些原本衰朽頹敗、破舊不堪的屋架瓦房也已全部拆除,騰出來的空地經過碾壓平整後,又鋪上花樣瓷磚,安裝了單槓、雙槓、跳牀等健身器材,栽種了垂柳、玉蘭、冬青等風景花木;水塘正北一百米遠處,新建起了一座坐北朝南的大型戲臺,兩邊臺柱上龍飛鳳舞的寫着這樣一幅對聯:誰說農民不愛美,手中有錢自風流;戲臺東西兩邊,又分別豎起“中國夢,我的夢”的鐵塑工藝品和刷寫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二十字語錄的噴繪圖景。清晨薄霧似紗,黃昏牧童飛歌,常有三三兩兩的男女老幼村民在這裏或散步健身,或閒坐聊天,更有外出打工歸來的年輕男女三五成羣的湊在一處,伴隨着樂聲翩翩的跳起了交誼舞。——這就是和“仲景公園”遙相呼應的仲景村村級遊園廣場了。
與此同時,藉着國家建設部投資建設“美麗鄉村”“傳統村落”的東風,藉着由楊大眼爭取到的每年市財政無償下撥的三百萬元專項扶植資金的東風,再加上鎮村兩級通過方方面面籌措到的六百萬元資金,仲景村內保留下來的二十餘座清代民居也已得到加固修繕;而每月兩次的定期邀請國內知名中醫專家前來坐堂問診,則在吸引各類西醫無法治癒的疑難雜症患者前來治病求醫的同時,也招來了遠遠近近的驢友前來觀光旅遊。仲景村漸漸成了在全省、全國都小有名氣的中醫療診基地。
幾件大事辦成,趙夏蓮在村裏的影響與威信與日俱增,仲景村也真正走上了政通人和百業俱興的平坦大道。然而趙夏蓮並未就此罷手,又和楊大眼、張天遠商量起瞭如何增加集體收入的門路;商量的結果是:針對當前農村文化文藝活動方興未艾的現狀,在村裏挑選二十名青年男女,到禾襄市文化藝術學校強化訓練三個月後,組建仲景村“紅果紅”秧歌隊,開始四鄰八鄉巡遊演出掙錢;針對當前農民手裏有錢後爭相蓋房起屋的現狀,招收一百名青壯勞力,進行勞動技能培訓,辦理建築資質證書,組建仲景村“土老冒”建築隊,開始流動周邊鄉村爲人建房掙錢。不到兩月時間,“紅果紅”秧歌隊、“土老冒”建築隊,連同原來的“喜洋洋”羊毛衫紡織廠在內,竟爲村集體增加了將近二十萬元的收入。
趙夏蓮和楊大眼在全面充分的徵求羣衆意見後,把這二十萬元全部用到了正項上面:將學校教學樓的底層闢出,聘請幼兒教師,添置遊樂器具,開辦了“仲景村留守兒童樂園”,把那些父母長年在外打工的學前孩子全部招收進來,統一實行寄宿管理;又在“天鳳賓館”旁邊建起一座兩層小樓,開辦了“仲景村老年公寓”,將麻葉嬸、麥葉奶、瞎子八爺等三十多位本村鰥寡孤獨老人全部安排進去,由村裏統一出資供養。
由於仲景村、水源鎮的土地“三權分置”改革、“三產融合”探索得到了省市領導的充分肯定,得到了中央和省市媒體全方位多角度的反覆報道,自六月份來,省市相關部門已經連續三次在仲景村、水源鎮召開現場會議,本省乃至周邊十多個省市都有基層幹部組團前來參觀取經。一時間,趙夏蓮竟成了禾襄市的知名人物。
更爲意想不到的是,八月上旬,經省市兩級組織部門反覆醞釀討論,層層推選考覈,逐級公開公示,最後又報經中組部審查批準,趙夏蓮的名字正式進入即將出席在北京召開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代表大會代表名單行列。消息傳來,仲景村、水源鎮乃至禾襄市一片歡呼沸騰。
省電視臺公佈全省出席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代表大會代表名單的當晚,趙夏蓮的手機鈴聲便連綿起伏,再也沒有一刻停歇的時候,來自方方面面的朋友、熟人、同事紛紛電話祝賀,甚至還接到了二十餘家媒體記者的電話,聲稱自明日起就要前來採訪,新聞標題就叫“十九大代表風采錄”。趙夏蓮手把手機,耳朵裏全是清脆的鈴音和嘈雜的語聲;九點時候,手機電池即將用盡,趙夏蓮只好坐在電源插座旁,一邊連線充電一邊接聽電話。
直到晚間十一時許,手機來電才漸漸的稀少下來;疲憊不堪的趙夏蓮剛要關機休息,不想卻又接到了兩個特殊的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市委值班室打來的:“趙鎮長,請於明天上午九點前趕至常委會議室,尹書記有事約見!”
第二個電話是公安局的一位朋友打來的:“對不起,打擾你的休息了!”
趙夏蓮客氣的回道:“沒有打擾,沒有打擾!”
朋友仍舊十分歉意,說道:“之所以這麼晚打電話,是因爲有件事情要通知你。——錢興胤現正羈押於看守所內,情緒非常不好……”
“他……”儘管對於錢興胤,趙夏蓮早有“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預判,但當事實真正突然降臨,她還是猛喫了一驚,“什麼時候被羈押的?”
朋友答道:“大概兩個多月前吧。因爲涉嫌參與制造‘3·18’事故,我們公安方面一直在查尋他。後來據他供述,出事那天,他的情人要他去往城東一座獨家小院等候,她將給他提供三百萬元的資助,誰知隨後便有人報警,詳細說明他現身的時間和方位,警察立即出動並於當晚抓捕了他!”
“……爲什麼不早告知我呢?”儘管努力保持平靜,趙夏蓮還是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
朋友答道:“是錢興胤不讓告知你的,他說他早就和你情盡義絕、一刀兩斷了,不想讓你聽到他的事情;再說你正參選黨代表,市委領導明確指示嚴格封鎖消息,不能因此給你造成情緒波動……”
放下手機,趙夏蓮獨自斜倚牀頭,望着窗外澄淨明澈的天幕,望着天幕間猶如鑽石般閃閃發亮的顆顆星辰,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當中。
這天夜裏,趙夏蓮失眠了;這失眠裏固然有成功當選黨代表帶來的喜悅成分,有對當下身陷囹圄的錢興胤的追憶和惋惜,但是更多的卻是出於對生活、對社會的深入思辨。她想到了兩年多來工作上的種種不易,想到了領導、同事、朋友給予自己的諸多理解幫助,當然也想到了王安平和錢興胤、錢興茂、錢二狗等這些曾經專門和自己作對、專門給自己使絆的人。她甚至將她和王安平、錢興胤等人之間的對立上升到了社會發展學的高度。她想當一種新生事物出現的時候,代表新生事物的一派必然會受到代表落後思想的頑舊勢力的抵抗;而隨着這種新生事物逐漸爲絕大多數的人的接受,那麼代表新生事物的一派必將獲勝,而代表落後思想的頑舊勢力必將落敗。她和王安平、錢興胤等人間的對立結果便是如此……
次日上午八點五十分,趙夏蓮和李頡走進市委常委會議室;兩人剛剛入座,尹昭河便手端茶杯,大踏步的走了進門。
尹昭河首先對趙夏蓮順利當選黨的十九大代表進行了祝賀,接着便開門見山的說:“趙夏蓮同志,土地‘三權分置’改革進行到了今天,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作爲這次改革的親歷者和執行者,你能否談談其深層次的重大意義!”
趙夏蓮略作思考,答道:“農村土地‘三權分置’改革目前看來意義重大,在加快農村人口城鎮化進程的同時,它對於增加農民收入、改善農村人居環境、增強村級黨支部的凝聚力號召力,甚至對於解決農村許多深層次的矛盾、實現農村的穩定和諧發展都有很大作用!”
看到尹昭河點了點頭,趙夏蓮繼續說道:“農民將土地流轉出去,拿到了流轉費,與此同時還可在新型經營主體流轉的土地上參加勞動,又能額外拿到一筆勞務費,這不是增加了收入嗎?而村集體在將土地流轉出去,拿到流轉費,流轉費分給農民後,中間有部分差價掌握在村黨支部手中,村黨支部便可拿着這筆錢辦成許多農村公益事業,羣衆由此對村黨支部更加信任更加擁護,這不是村黨支部的凝聚力號召力增強了嗎?”
“那麼解決農村深層次的矛盾,實現農村的穩定和諧發展又是什麼意思?”尹昭河點了點頭,面帶讚許的望着趙夏蓮問道。
趙夏蓮說道:“這個話題探討起來可就複雜了,而且也很帶有隱祕性:譬如過去某些村組幹部或者家族勢力大的,往往在土地承包過程中私下裏多佔耕地,結果羣衆意見很大,釀成很多矛盾;還有一些村民因爲地塊相連,地界年代久遠弄不清楚,便你說我多佔了你的耕地,我說你多佔了我的耕地,由此又引發了多少衝突事件。在農村,上述現象可謂數不勝數,極其普遍。現在通過流轉,全部統一整理成爲大方田,不是再也不會出現上述問題了嗎?還有,以前一到麥秋二季,鄉村幹部便要爲了秸稈禁燒而忙碌奔波;現在土地由新型經營主體承包了,秸稈自然統一處理,不是連秸稈禁燒的問題也解決了嗎?”
尹昭河站起身來,踱步說道:“趙夏蓮同志,看來對於土地‘三權分置’改革你是做了一定的深層次的思考的,但太限於微觀方面,現在我需要從宏觀方面爲你做些補充!”
趙夏蓮打開紙筆,目不轉睛的望着尹昭河。
尹昭河說道:“我國現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和四十年前的土地制度相比,確實有了很大進步,但與向現代化強國轉變的要求相比還遠遠不夠;其中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雖然保證了‘耕者有其田’,但是這種一家一戶單打獨鬥的經營模式,制約和阻礙了科技、資本、農機的大規模進入,結果糧食產量偏低,糧食生產能力弱化,進而造成了農業競爭力低下,農業生產成本顯著高於世界多數國家。美國生產的糧食運到中國,成本連同運費疊加起來還比中國的糧食價格低出許多,爲什麼?因爲美國農業實行的是規模化經營、機械化耕作、集約化管理,投入成本低而產出效率高……”
尹昭河端杯喝了口水,繼續侃侃說道:“所以說開展土地‘三權分置’不但是當前形勢發展的需要,如果上升到一定高度,那還涉及到國家的糧食安全問題;因爲按照目前我國的土地經營模式,一旦遇上戰爭、災難、瘟疫,作爲國家生存基礎的農業,便有可能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所以,我們必須通過土地‘三權分置’改革來實現農業的規模化經營、機械化耕作、集約化管理,我們必須通過土地‘三權分置’改革來增強中國農業的競爭力,加快中國向現代化強國轉變的步伐!”
趙夏蓮和李頡對望一眼,兩人均心悅誠服的點了點頭。
最後尹昭河望着趙夏蓮說道:“趙夏蓮同志,我希望你能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深入思考認真總結,以一個親歷親行者的身份寫出一分關於農村土地‘三權分置’的總結報告,屆時就帶着這份報告進京參會!”
趙夏蓮豁然明白了尹昭河這次約見自己的目的,鄭重的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