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一如寶楹想象中的模樣:富麗,巍峨,宮牆漆朱,重檐流碧。從西華門進去,要先去太後所在的仁壽宮拜見。
一路上,來往的宮人都會在他們的轎輦前停下行禮。他們穿着整齊劃一的服飾,禮儀一絲不苟,永遠低眉垂目,朝陽在他們腳下拉出長長的日影,可落在這巍峨的宮城之下,則渺小得像忙忙碌碌的螞蟻。
宗鐸對這些人是習以爲常的無視,寶楹覺得他太沒有禮貌了,她很認真地回應着每一個路過的宮人,對他們的行禮一一回以微笑。
太後年前生了一場病,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如今尚不能起身,因此寶楹沒有見到她,只在仁壽宮正殿外遙遙給太後孃娘磕了個頭。
仁壽宮的掌事姑姑捧了個螺鈿漆金長匣出來,說是太後賜給她的見面禮。
寶楹一見到禮物就高興,這可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給她的禮物。她想打開來看看,可是隨行入宮的白露很快地將匣子收了起來,而宗鐸更是已經走到了仁壽宮門外。
她只得緊趕慢趕地跟上。
去中宮的時候是走着去的。宗鐸的步子邁得大,將她甩落一個身位的距離。
寶楹想讓他牽她,便伸手去揪他的袖口,誰知他那袖子彷彿長了眼睛似的,每每她要碰到的時候,它便擺到前面去了。
如此嘗試了幾回都沒抓到他的袖子,她終於放棄了努力,悻悻然跟在他身後。
坤寧宮的掌事太監早早迎候在門外,殷勤地引着宗鐸和新封的燕王妃入內。
寶楹這回是真緊張了,皇上就在裏頭呢。
雖然宗鐸說了讓她平常心就好,可那是皇帝啊,是社稷的主人,是蒼生的君父,試問誰面聖的時候能夠泰然自若呢?
沒想到,進了正殿,並沒有瞧見皇帝的影子。
穿明黃色鸞鳳吉服的皇後端坐主位,左側的尊位卻空了出來,幾名嚴妝麗服的妃子坐在皇後的下首,正把目光朝門口望過來。
一二三四五,寶楹悄悄數了數。
皇家果然不同凡響,尋常人家只有一個婆母,她足足有五個呢!
皇後招手讓這對新人上前,含笑道:“陛下政務繁忙,不能撥冗過來喝新媳婦的茶,今日就不等他了。”
聽說皇帝不出席,宗鐸的神色不變,恭聲道:“父皇辛勞,自是以國事爲重。”
寶楹跟在他身後,也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粉頰邊抿出兩個淺淡的酒窩來。
皇後注意到了她,招手道:“好孩子,過來。”
寶楹連忙走上前,按照桂嬤嬤教她的禮儀,斂裙在皇後面前跪下。
宮女捧着茶盤上來,寶楹拿起茶碗,雙手捧過頭頂奉至皇後面前。
皇後接過茶碗,喝下了新媳婦敬上的第一口茶,便隨手將茶碗遞與宮人,朝面前乖巧垂首的少女道:“抬起頭來本宮瞧瞧。”
寶楹依言抬頭,皇後端詳她時,她也在悄悄打量着皇後。
皇後比皇帝大三歲,是端莊威儀的闊面孔,臉上雖保養得宜,也難免帶出了些歲月的細紋,卻不顯蒼老,反而越發襯出了後宮之主的雍容氣度。
不過對着她這個兒媳婦,皇後倒是笑得親切,由衷感嘆道:“好水靈的小姑娘!多大年紀了?”
“回母後,兒臣去年冬月就滿十七了。”
寶楹的聲音很好聽,細而不尖,輕柔婉轉,帶着少女特有的活潑,像出谷的黃鸝。
在這種肅穆的場合,她不自覺地斂起了那份活潑,娓娓道來的嗓音就成了泠然的山澗清泉,在夏日裏格外叫人舒心。
皇後眼角的細紋舒展了些,又笑道:“貴妃進宮時也是這個歲數吧?本宮記得當年貴妃一來,滿宮粉黛爲之失色。你們瞧瞧,這燕王妃是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下首的一個妃子接上話來:“依本宮看,燕王妃確實更勝一籌。賢妃妹妹,你覺着呢?”
徐賢妃淡淡笑了笑,並不接話,轉頭問寶楹:“可讀過什麼書不曾?”
“呃……”這倒把寶楹問住了。
施大路是個武夫,沒有“書中自有黃金屋”的覺悟,自然想不到送女兒去讀書。
還是珍娘押着寶楹跟着如茵的女先生讀了半年書,字倒是能認得了,可是她憊懶,不愛琢磨那些晦澀的經史子集,整天捧着話本小說看得津津有味,字倒是越認越多。
如今娘娘們問起來,她難不成說《醒世姻緣傳》、《降妖捉怪記》這類閒書?
不好不好,未免太不登大雅之堂。可要說她讀過的正經書,又實在是屈指可數。
寶楹搜腸刮肚,慢吞吞答道:“回娘娘,只讀過《三字經》、《千字文》。”
“嗤——”身旁傳來一聲輕笑,“本宮孃家的侄兒開蒙都不讀這種書了。”
寶楹用餘光暗自瞟了那位娘娘一眼,心裏是不服氣的:她又不用考狀元,書讀少點怎麼了?
皇後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便讓身後的宮女遞上見面禮,又吩咐寶楹:“去給你的幾位母妃也敬一盞茶吧。”
“是。”寶楹方纔悄悄數過了,皇後下首坐着四位妃子。
桂嬤嬤給她做過宮裏的功課,皇帝後宮佳麗三千,比起膝下無子的皇後,風頭更盛的是幾位皇子的生母。
首先拜見的是池貴妃。
貴妃孃家不顯,全靠帝寵登上的貴妃之位。她所生的五皇子宗鉚十八歲就封了趙王。比起二十歲才靠軍功開府封王的宗鐸,宗鉚可謂聖眷昌隆。
池貴妃就是方纔出言嘲諷她的那位娘娘,不過寶楹不敢有絲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奉了茶到貴妃面前。
見遲遲沒有人接,她不由悄悄抬起眼睫覷了貴妃一眼。
池貴妃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上下,容色豔麗非常。只是神態倨傲,看起來不大好相處。
她還耿耿於懷着方纔皇後的話語,冷冷笑道:“燕王妃果然好顏色!怎麼從前宮宴上不曾見過你?”
寶楹老實答道:“回娘娘,家父是七品官身,家眷沒有資格參加宮宴,所以娘娘不曾見過兒臣。”
“七品?”池貴妃秀眉一擰,故作訝異地對身後宮女道,“從前在咱們家看門的那個李伯,如今都是六品主事了吧?”
那宮女嬌笑道:“娘娘,那是三年前的事啦!李大人如今肯定高升了。”
話音落下,殿內傳來一陣陣似有若無的輕笑。
寶楹聽出了那笑聲裏的輕蔑之意。
可她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官位低是什麼很丟臉的事嗎?這個七品的官職,是她爹奮鬥了大半輩子才得來的呢!
聽着那些輕蔑的笑聲,寶楹心中有些難過,不知所措地回頭望了宗鐸一眼。
他站在她的身側,臉上依舊是那副澹然沉靜的神色,彷彿池貴妃挖苦的不是他的嶽家。
這時,坐在池貴妃對面的華服妃子開口道:“貴妃的孃家就是不同凡響。我們徐家世代公卿,可看門的就是看門的,沒有雞犬升天這一說。”
寶楹感激地望向她。
聽那話裏的意思,這位就是徐賢妃——宗鐸的親孃、她的正經婆母了。有人撐腰,她立刻挺直了身板。
池貴妃臉上卻微微變色。
徐家世代公卿,而池家卻根基淺薄。在她進宮之前,池國丈是看城門的。賢妃這是在諷刺她家世低,沒底蘊呢!
她氣惱不已,見寶楹還捧着茶碗,金黃澄澈的茶湯冒着騰騰熱氣,頓時計上心頭,伸手去接那茶碗,卻不過是虛晃一槍,指尖一碰到杯底便收了回來。
寶楹自是不知貴妃耍的貓膩,見她伸手來接便鬆了手,誰知那茶碗竟直直往下墜去。
眼見那滾燙茶湯馬上要灑到她身上,不過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一隻骨節修長的手託住了那墜落的茶碗,腕間一轉,將濺出來的茶湯一滴不落地接回碗中,閒閒送到貴妃面前。
“娘娘當心。”
寶楹驚奇地看着宗鐸,他的動作太快了,又幹淨又利落,比街上的雜耍還要好看。
當然這份暗許裏也夾雜着幾分感激之情,若非他反應及時,那杯熱茶就要燙到她的手了。
池貴妃的臉色卻很不好看。
倘若燕王妃砸了敬給她的茶,無論如何她都有理由發難,可宗鐸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反成了她自己沒接穩。
她冷冷地從宗鐸手中接過茶碗,讓宮女把見面禮送上。
寶楹這才鬆了口氣,轉過去跟下一位妃子敬茶。
好在接下來的兩位妃子都不曾爲難她。
貴妃之下是郭良妃,她四十餘歲的年紀,是皇長子宗鈿的生母。郭家是武將世家,郭國丈領兵鎮守北疆,良妃在宮中的地位自是舉足輕重。
下一位是廖德妃,廖國丈與徐賢妃之父同在內閣,可因德妃誕育了二皇子宗鉞和四皇子宗鎧之故,地位仍舊壓過賢妃一頭。
最後敬到她真正的婆母徐賢妃。
賢妃四十上下的年紀,容長臉,瑞鳳眼。寶楹覺得她跟宗鐸長得不是很像,不過舉手投足間那份矜傲倒是像了個十成十。
賢妃接了她的茶,也不喝,手裏漫不經心地轉着茶杯,垂着一雙細長的鳳眼打量她。
寶楹心頭很忐忑,這麼多娘娘裏,她唯獨擔心賢妃不喜歡她。畢竟,賢妃纔是宗鐸的親孃,跟他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好半晌,賢妃方開口道:“出身低些不要緊,要緊的是認清自己幾斤幾兩,知曉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是誰給的。若是恃寵而驕,目無下塵,可別怪本宮不認你這個兒媳婦!”
這話說得不客氣,令寶楹惶惑不已:方纔還幫她說話的賢妃,怎麼這會兒敲打起她來了?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
直到從宮裏出來,坐上了回府的馬車,她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宗鐸冷眼瞧着她那坐立難安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道:“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娘娘不過是在指桑罵槐罷了。”
寶楹聽說不是罵她,不由長舒了一口氣,又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宗鐸不語,轉頭望向馬車紗窗外的街景。
她那對兒圓圓的銅鈴眼,就像沉在碧清溪底的珠玉,被滌盪得澄澈透淨,多少淺薄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攤陳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