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脆響,陳愷歌心愛的茶杯碎成了幾半。
剛結束研討會到家的他,就像是個暴怒的公獅子,就差渾身毛髮豎起來了。
“還有沒有一點自由了,用和平作爲主題都不行,全世界都沒有這麼離譜的規定!”
“全世界的戰爭片都在反戰,怎麼到了我們這就得例外,難道西方人的電影錯了?”
“那個宋新,存心跟我作對!”
“他懂什麼電影藝術,有什麼資格審查我的電影!”
“荒唐!”
臉色已經徹底紅溫的陳愷歌,在會上壓制的怒火,回到家就爆發,把不滿和怒火全都發泄了出來。
“簡直荒唐,這樣的環境,還能創作出什麼好作品出來,還拍個屁的抗美援朝,去踏馬的勞資不拍了!”
一向保持文人人設的陳愷歌,嘴裏也是飆出了國罵。
一直任由丈夫發泄火氣的陳虹,聽到又賭氣說不拍了,連忙柔聲道:
“別生氣了,領導不懂電影,你也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不懂電影還能不懂人話?”
陳愷歌氣急:“我也沒說祈求和平,都說了是打出來的和平,踏馬的是宋新故意曲解,他們還偏偏聽信了讒言,一點腦子都沒有!”
外行人不懂電影,他可以不一般見識,多解釋兩句,教教他們就是了。
可就那麼輕易相信宋新說的,隨便說兩句就被忽悠住了。
“這宋新也是的,沒仇怨的,爲什麼要這麼幹!”
陳虹也是暗恨不已,之前對宋新間接幫自己趕走餓了倪萍,成功上位的好感,也已經消散一空。
陳愷歌也瞪了她一眼:“我早就說過,這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是你非要說我有偏見!”
“可是總得有個緣由吧?”
“無非是嫉妒罷了,他票房再高,沒有藝術成就,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陳愷歌理所當然地說着,不然也找不出第二個理由了。
從會上宋新反駁第一句開始,他就絞盡腦汁回憶,究竟是爲什麼。
平時一口一個愷歌師兄,看起來挺尊重,之前甚至還幫《刺秦》出主意,找橫店集團幫着建影視城。
所以即便看不上宋新,陳愷歌除了在家裏,其他任何場合都沒有表現出來。
畢竟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
可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沒說什麼呢,他卻主動找事了!
除了嫉妒自己的藝術成就,又生怕藉着主旋律的東風,在商業上取得成功。
商業、藝術兩開花,宋新國內第一導演的名頭,就保不住了。
這很合理,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宋新是在怕自己!
他越怕,就越是不能如他的意!
想明白之後,陳愷歌也是改了主意:“既然如此,我就偏要拍!”
一聽這話,陳虹鬆了口氣,還在琢磨心裏怎麼勸呢,她也跟着說道:“我再去找找叔公的老戰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不用!”
陳愷歌擺擺手:“電影成片跟劇本是兩回事,劇本我就按他們的意思,主要放在表現志願軍將士的英勇上面,渴望和平、反戰用一點篇幅就行。
先應付過去,到時候怎麼拍,怎麼剪,還不是我說了算,片場即興發揮都是很正常的。”
“那要是成片審覈不過呢?”
陳虹有些擔心,不是沒有導演這麼幹,備案的是一個劇本,結果拍戲用的又是另一版劇本,結果被禁了。
“我這又不是禁片,主旋律電影也沒有夾帶私活,憑什麼禁我的。”
陳愷歌不以爲然,自己的那些構思沒有一點問題都是宋新曲解了而已。
等成片一出來,哪怕不懂電影的領導,也能看明白。
“那宋新還是要挑刺怎麼辦?”
“大不了照他的意思改就是了,隱忍而已,些許風霜罷了!”
陳愷歌也想通了,順手唸了句詩:“忍辱偷生非苟且,東山再起是真雄,古今成大事者,無不如此!”
這話讓陳虹有些欣慰,丈夫終於不要小孩子脾氣,開始變得成熟了。
這邊陳愷歌決心臥薪嚐膽,隱忍到開機之後,等片場導演最大,能夠做主了,再按自己的想法來拍。
如同時,研討會上的大致情況,也開始在業內傳開。
擴大會議,參與的人多了,除非是機密,否則不可能瞞得住。
更何況,陳愷歌新片的構思,竟然被宋新一口否決了。
兩大導演針鋒相對,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場景啊。
聽到風聲的業內,無不湊熱鬧打聽具體情況。
“老江,快說說唄,具體是怎麼個事,陳愷歌的新片到底是怎麼個事,宋新竟然這麼不給面子?”
王家兄弟,也是一臉好奇地看着江文。
他們雖然也是電影行業,但是約等於半個新兵蛋子,這方面消息並不靈通。
“你們管那麼多幹嘛。”
江文搖搖頭,他現在可沒空湊熱鬧,《鬼子來了》的主題,是戰爭對於人性的拷問,中國農民雖然是善良的,同時也是愚笨的,是軟弱的,軟弱導致善良變質成爲受欺,
相比陳愷歌的構思,更加不符合上面和大衆對抗戰片的要求。
宋新看樣子和他們的立場是一樣的,更不可能符合他的審美。
到時候恐怕不會比陳愷歌這回強多少。
“老江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王家兄弟也發現了江文看起來不太對勁,有些費解。
“沒事,我在想劇本呢,你們真打算投資我這片子?”
江文搖搖頭,笑道:“一千多萬,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都是哥們,說這些幹嘛,這一千多萬我們投了!”
王家兄弟頗爲義氣地拍着胸脯,雖然被《刺秦》坑了1000萬,但是江文處女作就大賣。
只要達到《陽光燦爛的日子》的5000萬票房,1000多萬投資就回來了。
更何況那時候國產片票房上限才5000萬,如今已經被宋新拔高到了3億多。
“這位宋導也太霸道了,竟然這麼不給面子,直接駁斥了陳愷歌的構思!”
張偉坪聽張億謀說了個大概後,也是嘖嘖稱奇。
哪怕他是投資人,都不會干涉張億謀的創作,沒想到人家跟片子沒一毛錢關係,也說三道四的。
“愷歌還是北影廠的職工,他倒是也有資格插手。”
張億謀搖搖頭,不再談論這個問題。
不過臉色也有些凝重了起來,陳愷歌不過是失敗了一次,竟然就在上級那裏失去了信任。
拍個主旋律,這麼多條條框框。
《英雄》要是也失敗了,到時候恐怕處境也好不了多少。
一想到這,倒有些慶幸,雖然都是歷史片,但是《英雄》裏的很多角色,都不是歷史人物。
男主角,好幾個刺客,爲了和《刺秦》區分開來,不被人說成借鑑,特意虛構了幾個人物。
秦始皇也是個正常人,沒有瘋瘋癲癲的。
哪怕失敗,也不會和陳愷歌一樣,因爲亂寫歷史被之一。
不,不可能失敗!
張億謀連忙把那點想法丟到腦後去,他可不是陳愷歌!
大半個電影行業,也都在談論着宋新否掉了陳愷歌的構思。
看戲、嘲諷、同情...什麼樣的心思都有。
畢竟,堂堂大導演,新片竟然要被別人插手,太過於丟臉了。
也有憤慨和不滿的聲音,學院派的電影人,就聚在了一塊。
“這個宋新太過分了,他一個拍商業片的,有什麼資格插手愷歌的電影!”
“照他的說法,愷歌這片子得拍成歌功頌德了!”
“就是,一羣泥腿子,奇蹟般地打贏了擁有飛機坦克大炮的米軍,這種故事如果不挖掘人性和更深的東西,哪還有什麼藝術可言!”
“越來越過火了,之前十部抗美援朝電影面試,就把所有對藝術有追求的學生否了,現在愷歌的電影與他無關,竟然也強行插手抹除藝術性!”
“這是在掘中國電影的根啊,照這麼下去,沒有藝術價值的商業片大行其道,中國電影就完了!”
“現在只是北影廠的一言堂,再過幾年,怕是要不允許整個電影行業搞藝術了。”
“他這是想幹什麼,難道想在電影行業搞獨裁不成!”
“他算是個什麼東西,欺師滅祖,你們北電要好好反思一點,這幾年的教學明顯出了問題。”
“沒錯,先是宋新,還有張遠、賈章柯他們,一個個都走上了歪路。”
“北電必須要整頓,現在壯壯被禁導,除了愷歌和億謀,我們後繼無人啊。”
一羣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地痛斥宋新的藝術的可惡行徑。
可是,又拿他沒辦法。
以往,但凡不被認可的導演,只需要他們這些前輩集體在報紙、刊物上抨擊一番,都被按的死死的。
但是宋新這種太受歡迎的導演,行不通了。
只能在私底下痛罵,發泄發泄。
順帶着把賈章柯那些人也帶上了,堂堂學院派的新生代,竟然幹起了地下導演的營生。
學院派後繼無人,宋新又高舉商業大旗,簡直就是前後兩難。
有人提議道:“我們也該培養培養一批新人了,陸釧、管琥這些人”
“管琥就算了,第一部長片連鏡頭都不會用,膠片都拍廢了。”
“也沒幾個人可用,青年電影廠有資金的話,就給個機會吧。”
“要不還是去外界找錢吧,華宜的王家兄弟不是大張旗鼓要進軍電影行業嘛,找他去試試。”
“也對,聽說他們做廣告掙了上億。”
學院派決定培養新人,當即開始出動。
正一邊滿心期待等着江文寫完劇本,一邊和大院子弟廝混的王家兄弟被找上門的時候,也是誠惶誠恐。
北電的領導,學院派大佬,可是一向看不起他們這種商人。
沒想到竟然主動上門合作,簡直是破天荒頭一回。
“您放心,扶持新人導演,也是爲中國電影做貢獻,我們兄弟義不容辭!”
王忠軍一口就答應了五部成本百萬內的新人導演扶持計劃,。
雖然都是新人,可是有大佬在背後支持,五部只要成個一兩部,就是賺的。
“中國出了一個宋新,未必不能再出一個!”
等把對方送走,兩兄弟對視一眼,全是驚喜。
一直沒能打入電影行業內部,這下得來全不費工夫。
很快,找到了冤大頭之後,北電立刻高調宣佈了這個新人導演扶持計劃。
那些在北影廠喫了癟的年輕導演,立馬激動了起來。
這回可是上大銀幕的電影,還是導演。
他們去面試電視電影的副導演,爲的不就是能得到這個機會嗎!
“太好了,有學院的扶持,我們這些堅持藝術的,終於有救了。”
“哼,真以爲離了北影廠就活不了了,他宋新的錢我還看不上了!”
“他以爲他是誰,連愷歌師兄的新片都敢反對!”
“我們不過是缺一個機會罷了,在座的誰水平會比宋新低了!”
幾個年輕導演聚在一塊談論着這個好消息的同時,也不忘罵着看不起藝術,看不起他們的宋新。
同時,也暢想着自己能拿到名額,一舉成名,成爲下一個宋新。
年輕導演,每一個都自認爲不弱於任何人,只是缺一個機會罷了。
而機會,在業內少之又少。
北電歷史第一次開始扶持畢業的年輕導演,在行業的影響是巨大的。
宋新也知道,而且很意外,沒想到北電還真的花力氣培養年輕導演了。
第六代導演賈章柯、夜這些人,但凡北電之前扶持他們,說不定很多人都不會成爲地下導演。
他們這代人,也是趕上了不好的時代。
正府投的錢他們資歷不夠分不到,從市場上拉投資,又因爲北電教的東西觀衆不感冒,沒法賣票。
賣不了票,自然拉不到投資,慢慢走上了邪路。
現在北電倒是開始出力了,雖然是拉來的投資,但畢竟是學院的出面。
原先的陸釧、管琥那批人,可都沒這個待遇,都等了好幾年纔有機會。
不過宋新也無所謂,這幾個人又不是張億謀、陳愷歌。
電影商業化是必然的,除非是真不愛錢。
賈章柯堅持拍給歐洲人看的電影,不也是爲了錢,只是衣食父母不一樣罷了。
只要主旋律這塊,死死卡住就行。
什麼《金陵!金陵!》、《金剛川》、《東極島》之流
以他在的成就和在主旋律上的成績,領導肯定會重視他的意見。
這次這麼順利就說服了領導,否了陳愷歌以反思戰爭,和平爲主題,不就是因爲說話的是他宋新。
同樣的理由,換成別人,就沒那麼有用了。
雖然是剛撲街的陳愷歌,那也是陳愷歌。
連他都能壓住,更別說其他人。
區區陸釧、管琥之流,更不用說了。
首都這邊的事忙完了,宋新也準備回劇組,那邊中建八局最後一點場景也完工了。
接着把剩下的兩三個鏡頭拍了,拍完就可以常駐攝影棚了。
不過,讓宋新還有些意外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北電不光在媒體上宣佈這個好消息,同時也有學院派撰稿,暗戳戳批評起了宋新。
“電影是藝術,過度追求商業,違背了電影的本質,中國電影不能走上歪路!”
“北電啓動青年導演扶持計劃,拯救正在失去藝術的中國電影。”
“某位知名商業片導演,視電影藝術於不顧,花着國家的錢,只顧自己喜好,殊不知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殍。”
“一味商業化正在毀了中國電影,陳愷歌新片因爲藝術成分太高,慘遭某商業片導演抵制,恐胎死腹中。”
一個個誇張的標題,就差指名道姓說宋新不尊重電影藝術了。
還沒看到正文的讀者一頭霧水,這又什麼跟什麼,連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殍都出來了。
宋新搞潛規則,大肆選美了?
不過業內人士,一看標題就知道是說什麼了。
尤其是被提及的當事人陳愷歌,正準備忘掉恥辱,隱忍,臥薪嚐膽呢。
一看自己的事竟然被公之於衆,讓全國人民都看到,成爲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柄,頓時忍不住了。
“砰!”
又是茶杯碎裂的聲音,緊接着是怒喝聲。
“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