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觀星臺是張絕親手建起來的,他很清楚這個臺子有多高多難爬。
而楊先生雖然是一名高職職業者,可他的身體明顯被病痛腐蝕着,甚至可能還不如普通人。
看到他費力地從觀星臺最下面,不動用任何咒術,就這樣只依靠自己雙手雙腳往上爬時。
張絕下意識地想要走過去幫他。
“別過來!什麼都不要幫我!”
然而下一秒,楊先生就呵退了他,接着繼續手腳並用,朝着觀星臺的頂部爬上去。
他爬得很慢,用了足足十多分鐘的時間,才爬到了臺子一半的位置。
但就算是這,高度也已經不低了。
楊先生累得氣喘吁吁,他兩隻手抓着木頭,坐在了一根木材上,面朝着張絕與老劉頭休息。
夜風將他的頭髮鬍鬚吹得隨風飄舞,他的聲音遠遠傳來。
“張絕!”
張絕看着那道蒼老單薄的身影,心中在昨晚就有的那種預感此時越來越強烈了。
他聽到了楊先生的呼喊,大聲回應道。
“我能聽到,先生!”
“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嗎,我經歷了好多個十年,可有一個十年,它束縛了我的一輩子!哈哈哈!”
楊先生大笑起來,他像是在對張絕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的師父啊,在那十年裏一直在教我。”
“教我什麼叫仁愛,什麼叫道德,什麼叫君子!還教我要友愛和睦,要誠實守信,要尊老愛幼,要愛家愛國,要勤儉節約!”
“他這樣教導我,自己也身體力行地這樣去做。”
“我在那十年裏,無時無刻不做好了準備,做好了從他手上接下辰宗行走的身份,接下發揚那樣的精神與美德,接下重新振興這片土地的重任!”
“可惜,最後我失敗了,我不像我的師兄那樣更有資格去替師父去做這些事。”
“但我並沒有因此氣餒!”
“就算當不上辰宗行走又如何?我也可以做一名教書的先生,去把師父教給我的,再教給其他更多的人!”
“結果啊,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學生不信我,我的那十年看似順風順水,卻一無所成!”
他的聲音落寞,卻又格外冷靜平淡。
“所以在那之後我接觸了新法。”
“我可以成爲一名職業者,我可以辦商號,創實業,用另外一種更有效的方式去影響更多人,也更能成全我自己!”
“六年修行,四年殺鼠,我自以爲已經很接近理想中的自己,能實踐所學、影響更多人、改變這個世界了。”
“新法告訴了我它的真相!”
楊先生咬牙切齒,他重新站起來,一邊傾訴着,一邊繼續朝着觀星臺的頂部爬去。
“我要是想更進一步,成爲真正能夠做出影響的那個人,必須要背棄師父曾經教我的那些!”
“我要去壓榨剝削那些工人!我要哄騙利誘我的鄉親!我要賄賂討好上層政客!”
“我要去吸他們的血!吸他們的血去成就我自己!”
他的聲音伴隨着不斷的攀升,越來越遠,可依舊還是能清晰地傳到張絕和老劉頭的耳中。
老劉頭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像是蝸牛一樣緩慢,卻又堅定向上的蒼老身影,臉上有羞愧、有震撼、有敬佩、有不安、有失落......
而張絕這個時候終於忍不住大聲喊道。
“先生!你其實沒必要這樣!我知道你得了什麼病,也知道你想幹什麼,但......”
“但我怎麼可能去做那些!”
楊先生的聲音繼續傳來,他對張絕的話充耳不聞,只是用那樣輕蔑的口氣道。
“我是爲了成爲師父教我的那樣的人,才選擇了新法!可如果要把新法修到大成的代價是要我放棄這些,那這所謂的新法不修也罷!”
“世人不知道內情,他們只會恥笑我,那一飛沖天的六年耗空了這一輩子的潛力,恥笑我後面一步不進!”
“哈哈哈哈哈!”
“我並不在乎那些無知者的妒言!”
“我只是在冷靜下來後思考,舊法雖然是在一個大的社會體系下的法,卻還是在後來發展出了很多條路,那新法呢?”
“新法從創立到至今也不過短短幾百年,擺在明面上的這條路只是其中的一條,或許還有其他我所不知的路可以走!”
“我沒有那樣的底蘊,沒有家族作爲後盾,更沒有什麼豐厚的人脈,我只能靠我自己。”
“於是,我遠離了家人,拋棄了半輩子創辦的商號,來到了這片樹林,想要依靠自己,想要從新法中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終於,在十多年前,我成功了!”
“真的還有另外一種契合新法的道路可以讓我去走,那條路可能是慢了一些,是艱難了一點,但一樣的光明遠大,更重要的是沒有那些血腥與齷齪!”
這時,他已經爬到了觀星臺的頂部。
那裏的風更大了,吹得楊先生的衣服鬚髮不斷朝着一邊拉扯,讓他那單薄的身影彷彿變成了狂濤駭浪中的一抹扁舟,隨時都有可能被吞沒。
老劉頭此時已經羞愧得無地自容,他難以接受在幾天前,他居然還懷疑過楊先生是想要害張絕。
張絕卻怔怔然地看着那道身影。
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很久了,他也接觸了很多很多人,幫助了很多很多人,可張絕始終和這個世界的這些人之間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
他說不出來那種疏離感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消除它。
但現在看着那已經攀登到了觀星臺頂部的楊先生,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的人其實正在經歷一場舊與新的變革浪潮。
他們中有些人原本日復一日的生活會被打破,原本那傳承了不知道多久的觀念會遭到否定,原本維持着他們生活向前的習慣會被改變!
而這些人所經歷的,正是張絕沒有辦法切身體會的。
楊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
此時張絕的注意力全都被觀星臺上的楊先生吸引了,全然沒有注意到,在他腦海中的《太平道》中。
屬於楊先生畫像的那一頁,進度條在瘋狂增長。
並且那變得越來越長的進度條,居然已經能看到最終將會觸及到終點的盡頭!
站在觀星臺上,任由狂風拍打着自己,楊先生又一次大笑起來。
“哈哈!”
“可當我滿心歡喜地以爲自己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踏出那一步的時候,命運再次給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因爲太長時間的壓制魔力,阻礙進階,我得了消命症,這輩子每動用一次魔力,修一次公允的法,就會離死越近!”
“老天又一次玩弄了我!”
“這次,他逼迫我讓我放棄我所執着的全部,去做一個就當什麼都沒經歷過的普通人!”
“當時的我憤怒,悔恨,自暴自棄,甚至抱頭痛哭!”
“我被折磨得毫無辦法,只能屈從於那該死的命運,就好像在這片林子裏從生到死一直待着從未出去過,也像那些無人摘採的白果,最終只會了無生息地腐爛入土!”
他的控告在天空下響起,迴盪,卻又得不到半點回信。
空氣沉默了下來,直到楊先生忽然再次朗聲喊道張絕的名字。
“張絕!”
“在劉光行帶着你來找我之前,我就在報紙上看到了你做的事。”
“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師父他還活着,他一定也會像你一樣,如果我還是一個職業者,我也一定去接下那道任務!”
“結果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居然有了親眼見到你的機會。”
“那個混賬酒鬼這輩子對我最大的幫助就在這了。”
“他收了一個名叫劉光行的徒弟,他的徒弟帶着你,找到了原本已經打算渾渾噩噩過完這一輩子的我!”
“親眼看到你來到這個村子,看到你幾乎不假思索、出於本能地對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做出那些事後,我決定給你們機會,也在給自己機會。”
“現在,你把握住了這樣的機會,也讓我有了踐行自我的機會,所以......”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張絕,豪爽道。
“我要送給你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