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女孩面對着面坐在餐桌上。
明映朧低垂着腦袋,黑框眼鏡已經滑落到鼻子邊緣,卻又硬生生被架住。
然而哪怕她低着頭,臉上的表情依舊平淡,對面的沈延伏下腦袋看了她一眼,又給他氣得夠嗆。
冷靜,冷靜,這姑娘是神人,着急不來。
平復了一下心情,沈延把雙肘都架到桌上,雙手在中間交叉,將額頭靠了上去,姿勢乍一看好像十分有壓迫感,“明映朧小姐,請問一下,作爲這個世界上真正意義上的首富,您平時晚飯都喫些什麼?”
午飯起碼是在學校喫的,無論怎麼喫,相對來說還是能信得過一點。
明映朧抬手託了託眼鏡,可剛送上去又滑了下來。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今晚我喫的是泡麪,平常我會點外賣的炒飯炒菜,或者從外面帶回來一些餅乾麪包喫。”
雖然剛纔已經聽過一次了,現在再聽一遍,沈延還是感到兩眼一黑。
怪不得她會是這樣的身高,怪不得彷彿風一吹都能給她刮斷。
破案了。
“聽我說,明映朧,人類這個物種想要生存下去的話呢,是需要從食物當中汲取各種養分的.......”
“我每天都會攝入食物。”聽到這句話,彷彿得到了某種底氣,明映朧終於抬起頭。
爲什麼會那麼自信啊?
沈延有些無語凝噎。
現在有點明白恨鐵不成鋼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了。
“不是,你一天兩天喫還好,天天喫那能補充人體需要的營養嗎!”
“你說的對,只要攝入足夠的能量讓我能夠進行身體活動就可以了,多餘的東西我認爲對我來說沒有必要。”明映朧言之鑿鑿,望向他的眼神中甚至還透出些許不解。
沈延做了個深呼吸,他算是理解明映朧的思考迴路了。
不管什麼食物的味道營養,喫進去之後能保證不死就行。
更可怕的是,十幾年來,她可能都是這麼做的。
好好一個花季少女怎麼就活成了苦行僧呢。
非要追根溯源的話,眼前這個女孩應該有138億歲,但在她面前,沈延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幾分作爲人父時面對叛逆女兒的感覺。
不過一想到她那張沒有波動又精緻異常的臉喊他一聲“爸爸”的情景,沈延又覺得心上一股酥酥麻麻的奇怪感覺。
他一言不發地起身,從她家廚房裏抽了一雙筷子,回來之後放在打開的飯盒上,遞了過去。
“這樣吧,爲了能夠早點拯救世界,這個你必須喫了。”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明映朧渾身輕輕一顫,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對她的表現感到奇怪,沈延無辜地挑挑眉。
見他沒再多說什麼,肩膀鬆了鬆,女孩拿起那雙木筷,“我喫。”
“這就對了嘛。”
沈延在心裏暗自放心,如果是“自己”逼着她喫東西,明映朧肯定不願意,但要是再套上一個“爲了拯救世界而必須的”冠冕堂皇的名頭,那她肯定就會動搖。
這還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再徐徐圖之好了。
比起夏採瀅來,明映朧的喫相簡直可以用慢條斯理來形容,彷彿她的食道格外地窄,每次只能塞進很有限的食物。
宛若下凡仙女喫下了第一口凡食,既然開了個頭,之後再繼續拓展應該會變得輕鬆不少了。
明映朧再怎麼神她也是個人,這是底層邏輯,是人就會有口腹之慾,他是這麼堅信的。
看着她總算乖乖地嚥下了正常的食物,沈延莫名生出了幾分感動之情。
孩子,孩子終於會自己喫飯了!
在明映朧一小口一小口喫着東西的時候,他自己去女孩房間裏把早上的那套牀單被套拆了下來,摺好帶了出來。
小明神大人對他還真是放心,不過她房間裏就那麼幾件東西,唯一比較私密的可能也就是衣櫃了,沈延也不可能去翻那個。
重新回到飯廳一看,沈延一樂,明映朧之前還扭扭捏捏,結果都快喫完了。
口嫌體正直這一塊。
也說明她之前是真的沒喫飽。
由奢入儉難,邪惡的沈延已經做好了計劃,一點點用人間的美食把明映朧的口味養刁,最後成了離不開他的形狀。
說的是喫東西。
沒有,沒有沈延做的飯菜的話,我就要.......
女孩淡定地擦了擦嘴,拿着已經完全空了的飯盒站起來。
“我去洗一下。”
她已進了廚房,水流聲響起,沈延沒阻止她。
不多久後,明映朧走出來,把兩隻盒子遞給沈延。
他接過來,沒說以後還會不會做,女孩也沒問。
飯盒、髒牀單,要拿的東西已經拿齊了,沈延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扭頭問道:
“你別告訴我你是不死之身,所以怎麼糟蹋都死不了。”
明映朧眨了眨眼,思考了一瞬,“我沒試過。”
沈延在心裏流冷汗,試了沒成功怎麼辦?
她明明獨自生活了十幾年,照理說生活技能也該拉滿,可像她對待食物的態度一樣,明映朧意外的在某些地方很笨拙。
沈延嘆口氣。
“好好對自己,我會一直看着你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雙眼。
“你要是死了,我就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分享異世界祕密的朋友,會很傷心的。”
嘴上說着傷心,他嘴角卻上揚着,笑得有些蔫兒壞。
明映朧靜靜看着他,她討厭沒有邊界感的人,因爲她永遠都會和其他人劃清界線,這是她的天性。
可他是沈延,是她誕生的理由。
自己總是拿他沒辦法。
“我知道了,我不在的話你想要再獲得新能力的話會很麻煩。”
“哈?我又不是.......”
女孩宛若明鏡的眸子像施展了什麼法術,讓沈延總覺得自己與那眼底的距離相隔開了無限之遠,遙不可及。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
“我又不是爲了能力才做這些事,只是衝着你本人罷了。”
話音剛落,那玄之又玄的距離感猝然消失不見,沈延看見她瞳中的那潭靜水似乎漾開了細微的波動。
“走了啊,明天洗好給你帶回來。”
門被關上,剛纔還有着另一個人喧鬧聲的房間陡然安靜下來。
明映朧站在原地,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好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