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初這些話哪裏是在勸慰,他分明就是在譏諷!
曹仁不需要太用力就能想到許朔寫這封奏表的時候笑得有多可憎!
“這是誰人的奏記?”劉協在主位上面無表情,誰也不知道他現在作何想法。
下方官吏連忙躬身:“陛下,是騎都尉許朔,也就是陛下剛剛擢升的沛國相。”
劉協微微點頭,看向荀彧道:“荀卿,曹司空之前經歷過這麼多敗仗嗎?”
他久居董卓,李傕、郭汜這些賊子的掌控之下,許多事未曾聽聞,即便是聽說過一些敗績也早就忘卻了,而董承、楊奉等人,當年說曹操極善兵事,現在看來也未必如此。
竟然如此的荒唐?
“陛下,正如許相引古語所言,勝敗乃兵家常事,即便司空歷經磨難,如今卻也有重兵在手,有安定青徐賊亂之功,亦有兗州萬民書爲績,臣聽聞,觀人是否賢良,應當看他現在——”講到這荀彧頓住了。
因爲看現在也不怎麼樣……
他本打算引經據典的,忽然想起曹公現在幹出的事,導致長子、悍將身死,已被這些奏表定性爲“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的局面,再提現在自己這裏都站不住腳。
於是他很敏捷的加了一句:“和未來,司空正是善於改過,方纔能日益精進,爲至賢也。”
劉協很難得的露出了笑意,嘴角一揚道:“善,朕記住今日荀卿所說的話,日後觀司空如何改過,待他回來,朕還要細問宛城之事。”
“至於陳、梁的守軍,那是朕的皇叔,如今又駐兵南北,朕以爲不可虧待,當以軍糧財資撥之,讓梁國相關……關羽,得以安心徵募兵士,護衛許都之側,諸位以爲如何?”
董承當即拱手:“陛下聖明!如此行事天下義士定感明廷恩澤,誓死效忠陛下。”
伏完附議,荀彧無奈之下也只能附議。
而曹仁面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什麼話都沒說,等劉協散朝議之後,他第一個走了出去,拉着荀彧走得很快,全然不與董、伏等人同行。
實際上兩人也不和他們同行,天子一黨的羣臣全都走在後頭,對這些奏表議論紛紛,其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當然是許朔送來的奏記。
“這個許子初,當真有意思,他本爲二千石,哪怕詔命還沒有送達,也是千石騎都尉,卻用的露布上書,沿途讓百姓傳抄,如此宛城之事還不傳遍四方?”
“人家奏記裏面字字珠璣,皆是心憂諸公因兵敗膽怯,方纔以司空過往戰績進言,這是穩住朝堂公卿的言論,傳抄四方是免不了的,這份赤誠值得稱讚,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看,應該趁司空未歸,先行傳抄,讓許都士人、學子都安下心來,不必再對此戰過於心憂。”
“哎呀!趙公所言甚是!”
“臺閣應擔負此責,切莫讓傳抄時簡牘短缺……”
幾人七嘴八舌的張羅起來,手持笏板、官服也來不及換,相約往臺閣而去,誓要爲曹公解憂,許朔這奏記算是給他們開源了。
以前總想着針鋒相對,但是沒必要啊!
大家都是漢臣,我們爲你好就是了!
而且,到了三公九卿這個位置,能犯下這種級別的錯誤,那也是百年難見了。
自有漢以來,三公這個位置實權高地演變不斷,但有一個職能是不變的,一遇到天災就罷三公,就當平息老天怒火。
所以史載因爲天災而罷免的三公數不勝數,但從今日起,某位司空也許會因爲“色”行而被罷免,在日後的史料裏會稍微突出顯眼一點。
……
話說曹仁這邊,他將荀彧拉至遠處,走在寬敞的青石路上直往皇城大門而去,氣得渾身發抖:“許子初,真乃小人也,上表不封敕,意在鬧得人盡皆知!”
“徐州趁機侵佔陳、梁之地,如今也得陛下任狀,待大兄回來,許都之側盡是他人兵馬,日後豈能安睡?荀令君定知曉其利害,不思進言駁斥,反倒一言不發!”
“令君難道想看朝堂大亂,彼此相攻不成?”
曹仁說了一連串的話,氣怎麼都消不了,正打算繼續以言談逼迫荀彧的時候,卻聽到他冷冷的說了句:“怎麼發?”
“此事因誰而起?”
曹仁瞬間愕然,簡直讓人啞口無言。
荀彧將臉一板,死死地盯着他道:“而且,將軍未察覺到真正的險惡在何處。”
“眼下這局面還不算險惡?”曹仁眉頭倒豎,心裏卻是陡然一跳,如今在清議和流言這兩件事上已經無法掌控了,接下來曹氏的名聲不知道要臭成什麼樣。
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
荀彧深吸一口氣,眼中頗顯深邃:“宛城之戰的消息到兗州還不出七日,徐州各士人的奏表就到了,袁紹所在鄴城離許都比下邳道路更寬敞,他尚且還沒任何奏表。”
“而且,許子初前段時日,率領精銳在濟陰定陶穩駐,哪怕兵力懸殊兩倍也未曾動搖,他在等什麼?現在看來,他像是在等司空大敗,然後趁機窮追猛打。”
“那麼他怎麼知道司空一定會敗?並且是以這種方式大敗?奏表、書信來得這麼迅速,難道不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嗎?”
曹仁愣住了。
他在朝堂之上被氣懵了,竟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細細想來,反應的確是太快了,“會不會他早有預料?”
荀彧眉頭一皺:“預料到司空會因婦人而鬆懈?”
“不,我的意思是預料到我大兄得勝之後,總會志得意滿,因此疏於防備,畢竟他可是提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豪邁之人。”
荀彧嘆了口氣:“但願是如此,如果不是,那就是張繡與徐州早有往來,因此設下此反覆之計,用詐降殺司空。”
“真會如此?”曹仁聽完神情大亂,甚至有些後怕。
荀彧道:“不知,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所以爲了大局考慮,纔不得不謹慎行事,眼下錯已鑄成、無可轉圜,應當穩住朝局等司空領兵歸來,修生養息之後,再討南陽之不臣。”
“而徐州兵馬得勢之後,也不會再繼續逼近,他們佔據陳、梁之地,料想是方便自北面出兵而入汝南,同時九江亦可威逼壽春,劉表則能趁勢沿比陽向東緩慢行軍,幾十日後亦可進入汝南。”
“他們得此道路,便可三方出兵,合圍壽春,用明廷的大義絞殺袁術,是以許朔真正的用意,還是在九江壽春上。”
“原來如此,”曹仁瞬間明悟,心中出現些許道路輿圖,大致推演了三方用兵的路線,猛然發現在行軍的態勢上,袁術已然前後路斷,再無奇計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三劉的兵馬,就好像三條長蛇一般,正盤於袁術周遭,且悄然地收束蛇身,等袁術發現時,恐怕早就喘不過氣來了。
早知道,應該力勸大兄參與壽春之戰,就算得不到首功,也可得到明廷的讚譽,至少也能分得不少除賊平亂的軍功,哪裏像現在這樣……名譽掃地。
“所以,子和應當早去軍營,穩住軍心等待司空歸來纔是,司空雖兵敗,但不是潰敗,最終會將大部分兵馬帶回,尚不至於全盤皆輸。”
“好!”
……
淯水之北。
曹操兵敗之後,在此聚集軍士,擊退了張繡的追殺,沿山建造矮牆、軍營以抵擋,等待散去的各部兵馬聚攏,此行同來的軍師有荀攸、程昱。
兩人此刻都是一臉頹敗,坐在關內的破舊石階上,提不起說話的興致。
曹操則是等待幾十名百人將、隊率等聚攏,以言語安撫軍心。
“諸位尚且安好,如此便不算一敗塗地。”
先前,曹操已大哭祭奠了長子曹昂、部將典韋。
兩人向宛城怒罵而戰死,烈氣激勵全軍,方纔一鼓作氣擊退追殺之敵。
“張繡小兒用心險惡,真是奸詐惡徒也,我本打算免去交兵,讓諸位都能輕鬆立下平叛之功。遂親身入城,卻不料,此豎子竟是詐降相誘,且不惜用張濟之遺孀來栽贓,令其麾下兵馬自覺受辱而奮勇。”
“可我如此陰險算計,我們不也殺出重圍了嗎?張繡之兵馬,並非悍勇之輩,若是稍作休整,再徵南陽,我想無需十日便可攻下宛城。”
“眼下,我將諸位帶回許都,等安定局勢、軍資足備時,再徵南陽,爲我忠將典韋,爲吾兒子脩復仇,那時絕不會再給奸賊施以陰謀的機會。”
“諸君!勝敗乃兵家常事!應當重振精神,不可垂頭喪氣,回去就好了,回去之後,我也會犒勞諸位,以壓此行之驚。”
曹操自己心緒不寧,說話時聲音都略顯沙啞,卻也只能用這樣的話來勸慰敗軍,好讓他們拾起回家的念頭:“走吧,許都的親友還在等着我們回去呢,想來他們亦是擔心到夙夜難眠了。”
只是,這些話也只能解一時之難,有些軍士還不知道宛城的狀況,可是跟隨曹操進入宛城的親信宿衛卻是都知曉,因此日後實情肯定是擋不住的。
程昱、荀攸聞言起身,招呼着將士顧好戰馬、輜重結隊而歸,留下數百人守此關口,沿途還要派遣軍士來設關隘,以免張繡再向北來犯。
曹操翻身上馬,此刻他心緒起伏,的確是歸心似箭,想着回到許都該如何與陛下、與自家夫人解釋,此戰有很多親信戰死,也要發放撫卹。
典韋、子脩的屍首還在宛城之下未曾要回,要派出使者去和張繡交涉……總之,一堆事簡直是一團亂麻。
曹操行軍走到葉縣,沿途跑了幾十名軍士,同時收到了從許都送來的消息。
曹操看完手腳冰涼,頭腦暈眩,一時眼前的視線彷彿搖晃了起來。
“壞了。”
他知道徐州、冀州相繼送來了問候的奏表。
袁紹本來是要寫私信問候的,後面聽說徐州的事後,改成了上書。
徐州雖然是開先河,但好歹只來了十三封,冀州來了他孃的一百多!
曹操看完消息背後皆是冷汗,眼看着即將進關,此刻簡直頭皮發麻……
壞,早知道我就和將士們說不下宛城勢不回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