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中劉艾,因隨天子東歸有功得封列侯,代行宗正之事,於是當殿拿出族譜對照。
劉備是孝景皇帝第七子中山靖王劉勝之後。
而劉協,則是孝景皇帝第六子長沙定王劉發一脈。
這一算,兩人正是同源,都乃是景帝之後……
而且,如果真要嚴格按照族譜來算的話,劉備比劉協高了五世,當然了,劉勝一脈已逐漸沒落,到劉雄就已經只做過幾東郡範令,劉備的父親劉弘未曾入仕,只留下了一些家底給劉備和其母勉強依附族人過活。
所以後面枝葉分流太甚,不以“代數”來論,就以“年輩”來算。
畢竟脈絡是脈絡,認親卻是單獨擇人來論。
劉協看後,將族譜拿出來一尋,然後自顧自的道:“那,劉徐州應當是朕的叔父。”
亦是皇叔。
此一眼,滿殿皆驚。
曹操此時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想的是,雖陛下親口認了叔父,可如今許都附近的兵馬在自己手裏,內廷的人也逐漸滲透,把住了緊要之處的人手,日後可以挾天子以令。
有了這一層身份,儘管會給劉備送上大義上的好處,可日後天子詔令他也必須遵從。
別的不說,最基本的州郡朝貢,他就不得不年年奉上。
如此想來,對自己也未必沒有好處。
隨後,劉協問了許多徐州治政的狀況,孫乾一一應答,令劉協可謂笑逐顏開,場面也越發的輕鬆和煦,彷彿兗徐之地已歸於平盛之時,大漢根基又有了可以依靠的重臣。
最後還問及了伏完:“伏愛卿,徐州政令的確如此嗎?”
伏壽在興平二年四月時被立爲皇後,而伏完正是伏皇後的父親。
除卻這層身份外,伏完承襲不其侯,娶桓帝之女劉華,常年任侍中,是劉協最親近的幾個人之一了,最重要的是伏氏的族地就在徐州琅琊國,是以有些情況,從家書之中便可得到印證。
伏完也很是誠懇的回應道:“族人的確有過來信,告知劉使君親力躬耕,使得琅琊、廣陵各家宗族歸附,而且政令旨在修生養民,道路沿途皆有讚譽。”
“那就好,”劉協聽見這麼說,徹底放下心來,旋即勉勵了孫乾幾句,令臺閣論功予以賞賜,又給劉備的爵位加邑。
此時氛圍大好,劉協沉吟片刻後,又神色關切的想問什麼,曹操見狀,忙眼神示意不遠處的郗慮,後者收到了指令,忙站執笏而出,滿臉嚴肅的道:“臣想問徐州來使,自你上殿之前,到此刻爲止,一直在說劉徐州如何忠君體國、扶漢救亡,文成武就大有功績,可他既然安定了徐州,又爲何不來迎接聖駕?”
“當初,我們君臣落難於曹陽之間,最終只得曹公來迎,袁紹、劉備之流,世稱忠誠,卻置若罔聞,是何道理?”
孫乾不慌不忙,好似早就知道會有這句,未曾去看是何人發話,對天子躬身道:“陛下,吾主劉備當初聽聞陛下蒙難,心急如焚遇往西而迎,但袁術亦是趁亂自立,郊祀天地,立號於南,誠是兩難之境地也。”
“而徐州路途遙遠,道路難行,於是吾主泣拜一封書信與荊州牧劉公,約定由他迎接聖駕,而吾主掃定不臣,書信尚在荊州保存,當地傳爲一段佳話,言兩位宗親在亂世肝膽相照,皆有報國救危之大節。”
“只是,劉荊州向北迎接的兵馬,被阻隔在了葉縣、魯陽之南,不得過關,至於緣由,在下身在徐州,便不得而知了……”
這話說完,朝堂之上的文武唰一下將目光看向了曹操。
怪不得無諸侯來迎接,難道都是被你在路上阻隔了?
魯陽、葉縣,當初可都在你攻略之下,兗州軍想來是早就到了兩城駐守了,結果卻不放兵馬過去。
曹操聞言,臉上依舊保持淡笑,未曾被這些突如其來的解釋所亂,但是他此刻也明白,這些說辭恐怕孫乾早有準備。
這個徐州使者就和昨夜他看準的那樣,真是位極其適合外交之政的辯才。
被人盯着本身就會天然的緊張,更何況這朝堂上還是這麼多身份不凡的人,什麼樣的目光都有,可他竟渾然不懼,對答如流,這份氣度世間少有。
曹操笑了笑,他也很清楚如今彼此之間奉行的規則,這種事上,伏完絕不敢把自己逼急了,因爲一旦撕破臉皮,大不了自己就效仿董卓,效仿李郭,他們誰都承受不起。
“當時,陳國已亂,試問誰能輕易放兵馬過關呢?萬一是那刺殺陳王、陳相的悍客藏匿其中,該當如何?”
“諸位可知,我父亦是死在此人之手,那人弒賢、弒我父,我可不敢讓他再弒君。”
“原來如此,”劉協面色緩和,連忙衝曹操寬慰一笑:“司空一片赤誠,朕心甚慰……”
陳王、駱相之死,在許都也是引起了一片震動,有兩人的故友因此對袁術恨之入骨,但苦於卻不能親手報仇。
所以如今對這些事的定性幾乎全指向了袁術。
張闓者,袁術豢養的悍匪刺客也。
早年在徐州陶謙麾下時暗中投靠袁術,聽從袁術的命令劫掠曹氏車馬,刺殺了曹嵩及家人一百多口,挑起了兗徐大戰,因此導致徐州百姓受戰亂之苦。
而後來,又行走於陳國境內,刺殺二賢,令中原震怒,如今卻無人找到張闓的下落。
經過背後推手刻意的引導,如今已經把中原這幾年大亂的禍源,都推到了袁術身上。
張闓此人每一次出手,都必定是禍亂大局的事,所以他不死,禍根皆有源頭。
這一番說辭,也是應對了那些投來的質疑目光,將此事又搪塞了過去,朝堂上也無人刨根問底的追究。
此刻,孫乾又順着曹操的話道:“司空也好,吾主也好,他們都是爲了大漢社稷奔波於亂世之中的英豪,在下私以爲不該爲人所質疑。”
“不錯,言之有理。”
“說得好,明廷今時方得喘息,當寬懷以對天下諸侯,怎能因小事而去追究大德呢。”
曹操聽了也微微點頭,心中稍稍放下戒心,知曉此事便算是過去了,只是他心中非常不舒服這朝堂的言論。
聲音太雜了,要是隻有一種聲音就好了。
他暗暗掃視在場衆人,心中越發不悅。
“況且,”孫乾又向衆人、陛下相繼躬身,接着道:“吾主劉備因無詔令、節鉞,因此不敢以漢廷的名義招募軍士,平叛之事幾受波折。”
“而那袁術,當初強奪馬公、趙公所持的符節,以漢廷名義大肆徵召,得名士、鄉勇無數,現在明廷安定,有曹公鎮守於朝,可否賜在討賊檄文之後,賜節鉞信令於徐州,令我大漢的名義得以斧正。”
衆人聞言又是一驚,彼此四目對望,心都懸了起來。
這人膽子確實大,當着朝堂之上未何三公九卿、臺閣提前通氣,就敢直接討要符節。
可是他的理由又還說得過去,畢竟袁術的確是用之前長安使節所持的符節騙了很多人,方纔如今有篡漢的家底。
這是漢廷之錯,而劉備如今正在斧正此錯,你明廷不予支持,反倒讓他自己去想辦法,豈不是太過薄情寡義了?
況且那還不是普通州牧,那是剛剛認下的大漢皇叔。
這一來把劉協也架在了中間,於是只能看向曹操。
此時曹操持笏躬身,皮笑肉不笑的道:“陛下,臣附議。”
“臣附議。”
“附議……”
曹操一帶頭,許多人都紛紛附議,而此刻伏完、董承等人更是對孫乾刮目相看。
此人辯才、膽色、奇智都上佳也,徐州竟能有如此賢才。
散朝之後,孫乾和簡雍拒絕了司空府邀請,以“拜會師長”爲由,帶着大量的禮物去往行光祿勳郗慮的府上。
曹操在司空府遭到拒絕後,久久沒有回應,身旁郭嘉正在火盆旁燒竹簡,看曹操的樣子輕聲道:“司空在堂上雖答應,但這符節還是不能給劉備吧?”
“而且徐州來的這兩人,最好也不要留。”
曹操猛地回頭看他,皺眉道:“奉孝,有何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