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朔安排好成德軍防之後,決定留下王臨在此募兵,又請合肥駐防的樊能兼顧兩地要道。
真正安排起佈防時,許朔就發覺捉襟見肘了,如果兵卒巡防要遍及九江水陸要道,那他們的兵力完全不夠。
新徵募的兵馬還需要操訓,又要安排來年軍、民屯田,所以依靠當地豪族就是必不可免的了。
甚至即便得到劉氏族親相助,也遠遠不夠,而且如果調動太頻繁,又會讓原本地方的政令有所不安。
畢竟任何地方的百姓都喜歡“清淨”而不喜歡動盪,動盪就意味着有可能遭戰亂,亦或是多徵糧稅。
所以許朔明白徵調之事不是把賬面攤平就好,實際上要考慮的因素非常多。
這還只是身處成德……那放眼整個徐州,其實也是如此。
畢竟這一年攻下的地盤太多了……而收治百姓中的青壯卻沒有那麼多。
在回徐州的路上,幾人同行時就算起了來年的兵馬排布問題。
此次雖說九江大勝,把袁術打得縮進了壽春不敢接戰,但也正因他收縮防線固守壽春,把九江丟了出來,同時也丟給了劉備一個天大的難題。
“還是用都尉襲取成德舉例,”路上劉曄最年輕,又常年掌管家業,所以他的話就最多,“成德北面是瓦埠湖,有水陸兩條道,袁術在壽春是有戰船的,壽春之後還有幾片封地沃野。”
“而他退兵佈防的時候,帶走了十幾萬人丁,大多是男丁、年輕的婦孺,這些人可以爲他勞作。”
“而留在成德、陰陵、合肥一帶的人丁多是婦孺老人、垂髫孩童,這些人勞力不足,需要糧食來養。”
“所以他敢於退守壽春與玄德公耗下去,便是在用此消彼長的策略,耗損玄德公的心志。”
劉曄眉頭緊鎖,很老成的負手道:“今年徐州用陳王劉寵、陳相駱俊之死,發討賊檄文以順勢攻伐,到來年這個名義便會弱一分。”
“好在天子已入許都,明年便可用漢廷名義攻伐壽春,但明年若還是攻不下壽春來,情勢就會發生劇變——”
劉曄很不願意說出接下來的話,所以換了一種說法,目光頗爲凝重:“也就是,袁術所主張的那種天命。”
十二年前有張角喊了“蒼天已死”,喊給了百姓聽,掀起了狂潮,但當年就被鎮壓了。
而如今袁術喊出“漢失其鹿”,是喊給諸侯聽的,一旦鎮壓不了他,那麼各地諸侯就會順理成章的“逐鹿”。
特別是在北方的袁紹,他已逐漸取得了勝果,大肆收取白波賊,聯合幽州劉虞的舊部,將公孫瓚打成了退守之勢。
今年冬時,袁紹、劉備,是當世唯二可以用顯赫的平叛戰功震懾南北的諸侯。
士人雖說不願承認,但顯然劉徐州的九江的戰果更令人震撼。
這時劉曄接着說道:“若是來年袁術有心收復成德,他只需水陸齊進,便難久守。”
所以今年冬日纔會想着搜刮一層皮退回壽春,等戰火反覆摧殘這座城池,日後再建新城便是一批全新的百姓了。
劉曄道:“故此,而今難題便在玄德公眼前,據成過多而生力偏少,與袁術治下截然不同,都尉若到了下邳,還望以此進言。”
“徐、揚兩地,來年缺的不是糧,恐怕是兵力、人丁,因爲奪城太快了。”
“在下於家中思量時,也沒想到袁術如此輕視人命,”說完他想了想,又糾正道:“不對,他根本是無視人命。”
正因如此,袁術手握兵糧生員,卻無人心;玄德公廣德施於江淮,卻又捉襟見肘。
許朔聽到這樂了:“是,在他那寒門以上是人口,寒門以下是牲口。”
幾人同時愣住,而後失笑了幾聲。
許朔大步行走,面色堂正,道:“我知阿曄的意思,如此更要精算兵糧,顧好要道,將錢糧花在刀刃上。”
但是方纔劉曄正在大算局勢的時候,許朔洞察到他眼底有莫名的期待。
儘管他在極力的表露自己擔憂的表情,可還是逃不過許朔的眼睛。
故此,許朔轉頭看他,問道:“阿曄心中藏有江淮脈絡,就好像神醫通過把脈知道了病症,那你肯定有解救之法,不如此時說來聽聽。”
劉曄聞言一愣,一時間話語被許朔打亂了,想了想忙道:“都尉過獎了,我確實想不出辦法,否則也不會如此哀愁了。”
此時遠處已經能看到鄉里準備的牛車,故此行走時可以悠哉些,許朔露出爽朗的笑容,道:“那我們將這個難題拆解一番,可以分爲兩題,其一是眼下的,其二爲長遠。”
“長遠的自然是不斷調整惠政,以圖長治久安,逐年增長人丁。”
“而眼下的,則是需要立刻得到鄉勇,應徵入營,好護衛九江城池。”
這時一路上話很多的劉曄反而不說話了,魯肅若有所思之後,問道:“聽子初的意思,是早已想過此事?”
許朔嘴角一揚:“壯丁可不止是被袁術帶走,吳郡嚴白虎、丹陽祖郎、巢湖的鄭寶、張多,難道這些人麾下沒有收治壯丁鄉勇嗎?”
“江東的人丁少並非是因戰而沒,恐怕是因爲藏了起來,所以才少吧?”
“這幾大豪帥治下,哪個沒有十幾萬人丁,上萬的人手?趁着大漢危亂而武裝自立,以圖未來局勢穩定能夠伺機而動,現在的行爲不過是待價而沽罷了。”
“你說對吧,阿曄?”
劉曄大爲驚訝,而崔琰則是在許朔身側露出自得的微笑,自家師弟有這樣的見識和談吐,想來不會被劉普、劉曄這當地宗親所欺瞞了。
有些話當然是在見劉徐州之前說清楚比較好。
劉曄啞然呆愣,一時心亂語塞,準備好的說辭被完全打亂了,他原本以爲許朔知兵善戰,但他太過年輕,又出身寒門,應當對這些地方政事不夠了解。
畢竟江東一帶,宗賊遍地、山越橫行,越是往南就越發偏僻,地貌廣闊但是山重水複,各縣衙署的威信其實沒那麼大,多是以縣帥、宗帥爲主。
所謂縣帥、宗帥,顧名思義就是自行聚集的武裝,已存在很多年了,各自掌控南北交通要道,收治了不少人丁於治下,佔據了肥沃的田土以掌控他們的命脈。
“對,都尉說得對……”
許朔又看向魯肅道:“子敬,當初你對我說,阿曄自小掌管族中大小事,胸中有志向與謀略,若是不能得到玄德公相助,那便會向南投奔巢湖水賊,那時候我就明白,就算我不去成德,阿曄也可以帶着家族得以保全。”
“因爲他和張多、鄭寶肯定達成了約定。”
接下來的話許朔就不必再說明了。
因爲既然他已經去了,成德、合肥、陰陵、鍾離,都需要重兵鎮守,以防備袁術明年伺機反攻,有如此隱患在後,定然需要大量兵源。
那麼劉曄可以趁機說動巢湖水賊,從中斡旋以立功績,最後劉曄會逐步成爲玄德公在九江舉足輕重的人物。
至於好處……許朔暫時沒有算過,可是大江水系在江東錯綜複雜,由東向西可以水陸交替形成商旅,若是平定之後,其中利益不用多想也明白可謂巨利。
劉曄這下是徹底慌了,自己當初告知子敬兄那個“去向”,是爲了更合理的說動玄德公的兵馬來救,沒想到這句話竟能被他捕捉到。
“許都尉當真是……心思縝密,”事已至此,劉曄也只能硬着頭皮誇讚了一句。
他忽然有種感覺,自己藏在心底裏外聯宗帥的方略,人家未必看得上……
許朔擺了擺手,樂道:“本職而已,我當年是做賊曹的,最喜歡的便是盯着話語逐字分析了。”
“現在可以跟我商談了嗎?”許朔微笑着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