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至正午。
剛好下起了一場小雨,張遼在山上看着東北面那些駐紮的徐州兵已撤去了防備,心知中計了。
根本不會有援軍。
昨夜透過楚王山往西北張望,隱約可見火光閃爍,估計是大戰了一場,到了早上也不見兵馬、難民散於路上,整個彭城郡國境內出奇的平靜。
早上,探哨還發現幾個趕牛羊進城去的農家人。
看到這一幕,張遼已經可以想象昨夜平叛是何等迅速了。
“沒有援軍,在此處亦是困死,不如殺馬爲糧,從後山墜吊而逃,再去尋君侯蹤跡……”張遼早已有決心,邊郡武人,行軍作戰什麼樣的艱苦都受過,搏命且不怕,怎麼會怕幾丈高的斷崖呢。
不過在他要走之時,軍士從下攀上來叫住了他:“將軍,徐州別部司馬關羽在山下請見,說將軍已圍困山坳,後山逃走也不識路途,餓死於山中不如另尋他路,以此回報麾下數百勇士跟隨之情。”
張遼眉頭一皺,心裏的確被這話扎中了一下。
自己麾下的精騎,到如今已經四五年了,不少人還是雁門鄉黨,有兩個更是當年在雁門擔任郡吏時結識的生死之交。
這些兄弟,真要跟着我死在山裏,那就太沒有情義了。
張遼臉色微動,點頭沉聲道:“你們在山上戒備,我自去見他。”
他走下山的時候,兩側躲在山石、樹樁後的兄弟都紛紛抬頭來望,眼神中充滿了希冀,張遼看他們嘴脣發白、臉色紫青,感覺肩膀越發的沉重。
……
山下,一片亂石之中,身穿墨綠長袍、頭戴冠帽的關羽並未披甲,那把駭人的大刀也不在手中,只腰間挎一把長劍,背身遠眺。
張遼走近才仔細端詳,面如紅棗、身挺如松,長髯隨風而動,真乃豪傑也。
這樣的面貌,天然就讓張遼產生好感。
若是個兇煞、桀驁之人,反倒會讓人不適,而關羽不在作戰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軍中的楷模,自形體到氣度,都是令人敬仰。
“某……關羽,字雲長。”
他先是自報姓名,音聲沉沉、宛如編鐘聲繞樑不絕。
張遼一愣之下也回禮:“在下張遼,字文遠。”
兩人站了一會,關羽道:“昨夜交戰,文遠武勇過人、作戰冷靜,而且身居重圍仍有膽魄突圍,我知曉在回軍時,以你戰馬的腳力可以在拒馬未成的時候躍過,不過你竟又折返回來與我纏鬥,護衛部下進山,是仁義豪士。”
“雲長過獎了,”張遼喜歡直來直去,客氣一兩句後直接了當的道:“雲長此來,是勸降還是下戰書?”
關羽也乾脆道:“自是勸降,我家軍師對你極力推舉,言雁門張文遠出身邊郡,年少時就已久熟弓馬,而且搏殺的是檀石槐所領的塞外胡人,這樣都能脫穎而出被丁幷州徵召,可見才能之出衆。”
檀石槐,桓帝時期對漢朝威脅極大的鮮卑首領,後來又曾大敗靈帝所遣三路大將,使鮮卑一度強大到讓邊郡百姓聞風喪膽。
張遼出身在雁門郡馬邑縣,的確十幾歲就開始面對鮮卑人的殺掠洗劫,所以在戰亂之中逐漸嶄露頭角。
不過,就算有名氣也在邊郡,被看重也是丁幷州看重,內郡名士很少有知道的。
徐州居然有人知道我的過往嗎?
張遼長舒了一口氣,道:“敗軍之將,不敢語勇。雲長有何勸誡就請說吧,我定會思量……”
關羽鄭重的道:“好,我有三言,還請文遠靜聽之。”
張遼默然靜立,神色複雜,彷彿四周的空氣也安靜了下來。
“其一,我大兄玄德乃是漢室宗親,足下率軍迴歸徐州,等同於迴歸大漢軍職,並非是投降叛主。”
這句話聽完,張遼眼睛亮了一下,光是憑藉這一句,便已足矣在大義上站得住腳了。
徐州這位劉使君不光是漢室宗親,而且這段時日待在蕭縣都能聽說他的仁政事蹟,可謂深得人心。
“其二,足下乃是丁幷州徵召入軍,此爲恩主,但呂布殺文遠恩主獻於董賊,又要以軍令使文遠效忠,如此行事,不足以讓人捨命跟從;我截下了陳宮以及將校家眷,文遠可以照顧其妻子,便可算還其恩情。”
張遼心裏一暖,這話也是說到他的心坎裏,呂布雖說殺了丁幷州,可此後董卓兼收兵馬的時候,也是他力保舉薦,此後才逐漸得到重用。
能還了此恩情,心中就不會在有虧欠之感。
關羽頓了頓,接着道:“其三,袁術不尊漢廷,囚殺太傅、太僕,已是大逆不道,呂布南去欲投袁術,遲早爲天下共誅之,而徐州廣施仁義,文遠可以帶山上那些義士爲漢廷立下功績,也不枉他們遷徙千裏跟隨於你。”
這三言,幾乎是設身處地爲張遼着想,得以讓他無愧於心,他現在甚至有一種感覺,昨日那一戰就是專爲了收降自己來的……
想了很久,張遼苦笑道:“雲長第一言說完,我就已經沒有理由拒絕了……”
“劉使君仁德,雲長仁義,歸徐州則如歸漢廷,在下日後,定當隨使君奉王命討賊。”
張遼再拜之後,轉身回了山裏,不多時,他帶着麾下兵馬自山道而出,隨着關羽一同回彭城駐守,他此刻暫且爲降將身份,聽從關羽調度,待見過劉備之後再行調派。
不過私下裏張遼也和關羽一路商量,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日後若是要與呂布交戰,非必要時他不想去對敵,關羽很爽快的答應了他。
……
廣陵南面的戰事,因爲呂布敗退而平息,袁術覺得既然徐州未亂,跟劉備繼續糾纏下去,無異於給劉繇機會,於是且戰且退,逐漸退兵。
在退兵時被張飛追殺,擊破了一營軍士,損失慘重。
劉備帶着大勝而歸下邳,連夜行路來夏丘,春風滿面皆是喜意。
“子初!真乃奇士也!”
剛見面,劉備當即下馬,大步流星衝來抱住了許朔,雖說每一次獻策的時候許朔都是字斟句酌、反覆思量,但這種對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下生出的計策,每一次都取得奇效!
此次呂布有半數的人馬、將校都丟在了徐州,其餘散落在外的沒有去處遲早也會來投奔。
劉備在半路聽見徐州戰況的時候,熱血難消,恨不得立刻衝回彭城一同圍取曹豹!
“明公過獎了。”
許朔微微拱手,笑着說道:“總算是不辱使命,如果說謀算錯了,許中郎不肯勸降丹陽兵,或是伏擊出了差錯,讓呂布與曹豹匯兵……整個徐州都會陷入危險之中。”
儘管一衆謀士爲了防備這種狀況做了足夠多的安排,可還是風險極大,因爲但凡足以記錄於史冊的那種奇招戰役,發展的過程總是令人預料不到,有時候戰場瞬息萬變,比話本還玄奇。
每每想到這,許朔總攬各方進展時,手心仍會有汗。
兩人寒暄之後,許朔猛地想起來什麼,從腰間把劉備的佩劍還給了他:“多謝明公。”
當初呂布駐紮蕭縣之後,許朔和劉備深談一夜,之後就將劍印交託給了許子初。
劉備隨意的接過佩劍,拍着許朔的肩膀笑道:“徐州上下皆由子初調度,箇中滋味如何?”
周圍文武都投來了羨慕的目光,而簡雍是劉備發小,他最是懂劉備的心意,從方纔說話的眼神中,竟然讀到了些寵信之感。
許朔思量許久,失笑的說出了四個字:“如履薄冰。”
兩人走在去往軍營的路上,捱得較近。
許朔眼神閃爍的問道:“此行雖說早有佈局,但終究是險招,若是,若是敗了,徐州陷入困局,那麼如今的努力便是前功盡棄了,明公心中怕不怕?”
劉備一愣,然後露出爽朗豪邁的笑容攬住許朔的肩頭:“怎麼不怕,真不怕那還是人嗎,以前我也並非沒有前功盡棄過,早年我母親過世,那時我已從盧師那學成歸鄉,聚得了一羣豪俠義士,準備幹一番事業。”
“實際上,那時已經頗有名氣了,可怎麼辦呢?我母親辛苦將我帶大,還沒有享受到富貴就故去了,我愧疚到眼淚都哭幹,之後心亂如麻只能遣散同伴回家守孝,等我平復時他們很多人都各奔前程去了。”
“後來安喜、高唐、青州……哪一次不是所謂的‘前功盡棄’,唯有身邊兄弟相隨。”
“可是要怎麼辦呢?如果我是會放棄的人,早就放棄了。”
“所以,崩潰、平靜、而後再起,如此而已。”
“不過現在結果不是很好嗎?盡人事以聽天命,這還是你跟我說的,”劉備笑着緊了緊許朔的肩膀。
許朔安心的笑了笑,喃喃道:“好個泗水亭長。”
這就是成大業者的堅韌嗎,確實值得銘記於心。
“嗯?你說什麼?”
“我說明公真是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