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剛剛安定了一個春時,又迎來了亂象,許朔忽然有種歇不下來的感覺。不過身處徐州地方,自然是無法高枕無憂的,不過如今的境況和歷史上大有不同。
若無去年三軍用命、辛苦“耕耘”,也斷不可能有如今的家底。
原本臧霸中立,而現在臧霸歸附、蕭建奉命,琅琊所駐的兩萬泰山兵可以調遣數千精銳,且沒有後顧之憂;原本廣陵不附、丹陽兵反覆,而現在則是廣陵正“清戶版”、“繕津樑”,設下了勸農掾督領農耕水利之事。
最大的不同,便是歷史上沒有太史子義顧着南邊戰事,如今卻是在徐州南部連戰連捷,甚至和舊主劉繇的兵將能夠在作戰上達成某種默契。
如此徐州,呂布就算真的進來,他也坐不上徐州牧的位置,因爲沒有人會支持他。
可當然不能讓他進來,否則百姓、糧倉乃至一些軍匠正在研算的器物肯定都會遭其毒手。
劉備邀文武相繼商談,皆是預料呂布之事,每次都會將許朔留下促膝長談,摒棄繁文縟節直說心裏話。
第三次夜談時,許朔捅破了劉備支支吾吾未曾明言的窗戶紙。
“明公其實真正糾結的不是接不接納呂布,而是能不能收其麾下涼、並兩州的虎狼,對吧?”
劉備俊朗的臉色微微紅,點了點頭:“還是子初知我心。”
許朔雙手向後撐住,身旁的簡雍馬上端正坐起來,並且十分警惕的盯着許朔的動向。
“明公,你覺得有多少把握收下那些虎狼呢?”
呂布麾下能征善戰的將領不少,其中張遼、高順雖聲名還未大顯,卻已然有跡可循。
劉備這大半年來不只是推行內政於徐州,對外也派出了大量的暗探明探去收集兗州的戰況,在堆積如山的情報之中,脫穎而出的幾個名字便以騎率張遼,陷陣營高順爲最。
能領兵跨越千裏作戰,並且身邊仍然還有部曲跟隨,二人作戰的才能暫且不提,其領兵的氣度威儀堪稱名將,誰會不動心呢。
劉備想了想,嘆道:“邊郡武人,重鄉土、重主帥,不會輕易易主,除非是呂布戰死,方纔可能讓他們歸順於我,若是呂布尚在,便只能等他窮途末路、背信棄義,到衆叛親離時,纔會令人心寒而走。”
“是了,”許朔心說這些道理還是你之前夜談各方風土的時候跟我說的。
但是許朔還是有一些自己的感受和猜測,邊郡這種莫名的盲從式團結,和常年與外族交戰有關係,已經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軍令思維。
可與另一件事也有些關聯,中原大族名士向來看不上邊郡武人,覺得他們是粗鄙的武夫。
譬如當年涼州三明的皇甫規,眼見黨錮之事大亂天下,馬上從邊境上書參與進來,還站在黨人一方爲他們說情,結果桓帝並沒有鳥他,連奏疏都沒有看。
另外兩明也差不多,張奐曾爲宦官平定過九月政變,最後淪爲了閹黨爪牙。
段熲更是直接依附宦官王甫,隨着王甫一起浮沉。
可這三位在邊郡,那是威震關外的存在,就說那賈詡從雒陽回鄉途中遭到氐人叛亂抓捕,情急之下說自己是段熲的外孫,結果同行的人全死了,就他一個人好喫好喝送回西涼,可見這三人之威。
連他們都如此急切的想融入中原士人、權宦之中,可見關內諸侯對邊郡人的區別對待到何等地步,這種時候邊郡人在中原馳騁,緊密團結就是趨勢了。
即便是彼此有什麼仇怨,也會因爲大局勢而隱忍。
就像是羣狼遷徙一樣,內部的確好鬥多有紛爭,可一旦掠食必然是聽從頭狼號令,羣起攻之。
所以結合這些因素,想分化收服狼羣實在太難,除非直接收服頭狼,可是那頭狼分明是個不安的因素。
簡雍此刻笑道:“前段時日,聽人說在司吾駱馬湖附近,疑似有虎患,主公還派人去驅趕,早知道就不派了,直接叫人沿途投餵雞鴨,把那老虎引到下邳城來就好了,它喫飽了就不會傷害百姓了。”
劉備眉頭一皺,咋舌道:“憲和你又在說什麼玩笑話……”
“哪裏是玩笑話?”簡雍嘿嘿一笑,繼而正色拱手:“主公,現在又有一頭老虎從西邊跑來,而且還帶了上千的狼羣,你不將他驅趕出去,反而動心將他引到百姓居住的地方,這不是想用徐州的百姓,把老虎餵飽嗎?”
簡雍的話裏夾槍帶棒,又不乏道理,能在劉備面前這般說話的也就只有他了,
劉備沉默許久,微微點頭,嘆道:“憲和的話我明白了,可他若是以書信來求,二位覺得應該如何回應呢?”
許朔和簡雍對視了一眼,然後後者很快傲氣的移開目光,對劉備道:“暫時……沒想好。”
“子初呢?”
劉備把希望的目光看向了許朔。
衆文武商議已經數日了,但都還沒有絕妙的策略,劉備只能寄希望於幾次有奇思妙想的許朔。
沒想到許朔也是陷入了沉默未曾回應。
按原本的走向,一旦放呂布進來,他肯定是會尋機而反的,到時徐州又將陷入戰亂之中,至今日夜不輟所做的努力將會付之一炬。
所以,首先就不能放。
可是不放,又會如何?
從這裏開始,許朔就已經沒有答案了,他必須要真正事無鉅細的謀算思索,去推演事情的走向,從而再獻策略,因爲這個決斷,要肩負很大的責任。
“既是老虎,最好的便是除去方能安境,可是現在呂布攜帶詔書遺命,又沒有到無道共討的地步,殺之有損仁名,但就算不能殺,也不能讓老虎危害了境內。”
“呂布東來投奔,無非是求兩樣東西,一爲容身之地,二爲糧食,明公可以名義上先答應,並說明會以徐州牧身份上表朝廷,調停曹公追兵。”
“而後讓其駐守相縣,相縣未曾歸附,局勢複雜,明公可助兵糧請他自去收取駐守。呂布麾下也有謀士,肯定會知曉這地方通達各方,是便宜之地。”
這樣的話,呂布都不需要專程來小沛,從碭縣而出就直接到相縣,無論是向東投徐州,還是南下聯豫州,或是向西拒曹軍,都有道路行之。
劉備和簡雍聽後,都覺得若是沒有更好的辦法,這麼做也至少能保全徐州,無非是損一些糧草罷了。
甚至在劉備看來,呂布是有誅殺董卓的功績的,對漢廷立下了扶住之功,只是未能守住長安而已,給他一些糧草也算是扶漢助危,畢竟也是詔書、告示中幾次得陛下親讚的“忠漢之士”。
這時許朔又道:“明公,或許你主動寫一封書信給他,提前勸他往相縣去更好。”
“這樣,免得他寫書信來相求,反倒被動,我們大張旗鼓的援助之,或許兗州曹軍會心生不滿,但他仍還需要顧着平定兗州北面的餘亂,不可能立即攻來。”
劉備想了想,點頭道:“好。”
做了決定之後,劉備修書一封,派遣親信連夜從小沛而出,沿着荒民逃難的路線逆行,將書信送到了呂布軍中,數日之後回了一封書信回來。
看了書信之後,劉備一時間都忘記了生氣,直接看笑了。
呂布洋洋灑灑大篇列舉功績,又是訴苦,還搬出了王司徒最後遺留給他的“王命”,說的是呂布若是能夠逃回關東,一定要告知諸侯勿忘家國之念,除賊扶漢。
至於功績,誅殺董卓擺在前面,而後是其官職爵位,奮威將軍、儀同三司,進封溫侯等等……
接下來就是訴苦……大致說關東諸侯很少有人肯聽從陛下的詔令了,他從長安逃回關東時,先去找了名滿天下的袁氏嫡子袁術,竟然被拒絕接納,又去找了袁紹,爲袁紹立下平定張燕的功績,卻立刻被驅逐。
走投無路時尋各方諸侯,請他們記得漢廷之恩情,共同討賊,可仍然無人回應,只有張邈、張超兄弟,陳宮、王楷、許汜等賢者肯奉天子詔令。
但是曹操太過狡猾,又有袁紹在背後幫他,如果有人能夠攬住在外的襲擾,讓他得以和曹操兩軍擺開陣勢的話,未必會輸……
許朔在旁邊同看,看的時候也是想笑……既然都假如了,那爲什麼不直接和曹老闆、荀彧單挑呢?
最後,呂布說出了自己的訴求:相縣危亂而城小,玄德既是仁義之士,聲名遠揚於兗、徐之間,且若非我等在兗州力抗曹軍,足下又如何能得徐州?
可否取小沛令吾等漢室兵馬容身?
劉備看完苦笑道:“果然沒那麼容易說走這頭虎狼,終究還是想要一塊治理安定,糧草足備的地方立足。”
說白了,想要一塊肥肉喫。
不過此時劉備還沒給出自己的決定,帶着許朔在公廨外走動,徐徐說道:“小沛經二弟治理,又得了下邳、東海的糧草資助,不敢說民富,但去年冬日百姓能順利過冬,也算勉強溫飽。”
“若是給呂布,徵糧榨取之下,能得不少糧食,而百姓家中自然洗劫虧空,到時只能東遷逃到徐州境內,在郯城、下邳當屯民或者徒附。”
“他則一面討糧,一面搜刮百姓,不久之後就能聚起上萬兵馬……”
這兵馬並不是說精兵強將,而是有大量的徵丁爲了活命參與徵募,去給他的幷州虎狼當肉盾,說不定必要的時候還要變成肉糧。
呂布軍中……那些軍需做人的本事也不差的。
劉備並不拿許朔當外人,在他面前自是願意顯露自己內心的擔憂,故此也沒有藏心的打算,對許朔將自己推測出的局勢全數告知。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從方纔說起小沛開始許朔就一直沒說話。
劉備只顧着自己說了,一直沒去看許朔的神色,此刻忽一回頭,發現許朔竟正在發呆。
“子初,你在想什麼?”
許朔凝神道:“我在想,爲什麼一定要小沛?”
“如果是想要一塊肥肉,他向袁術求援,此時的袁術會置之不理嗎?”淮南搜颳了大量的糧食齊聚,用來支援一個呂布橫在汝南阻隔曹操、劉表,怎麼看都是賺的。
最初呂布從長安逃出時他不接納,可能是因爲在身份、官位、爵位上有求於李傕郭汜,可現在他還需要嗎?太僕、太傅都囚死一個了,還在乎這些?
“也許相縣腹背皆有敵,他不敢居於相縣?”
“不對,”許朔道:“小沛他也是腹背受敵,明公你信不信,若是現在小沛下一個告示,就說馬上要將小沛換於呂布駐防,那所有的百姓都會跟着關二哥回東海。”
又聽見這個“關二哥”,劉備心裏總是會想樂,從鮮卑語稱“阿幹”推測,這就是兄長的意思,圍爐夜話的時候說得多了,大家就自然接受了。
“沒錯,這樣的話,呂布到了小沛依然會受制於糧草問題,甚至遠不如他在外劫掠,”劉備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呂布麾下的謀士肯定也能想到小沛會有這樣的應對。
可是,這封書信還是態度堅決的要小沛。
許朔神色轉而認真了起來,拱手道:“明公,在下之前一直是任賊曹,管轄捕盜查案事宜,對細緻之處頗爲敏銳,我自稱爲洞察秋毫之才能。”
“不是自誇,明公知道爲何我當初一直堅定的認爲笮融極其信徒攜帶了大量的財資嗎?”
劉備沒有回答,眼神示意許朔說下去。
“我曾經路過東海的浮屠寺,進寺觀遊,發現供奉佛像的殿中青石被撬走,那時我還感慨笮融此人貪財巨甚,走時連地皮都要刮三分,只留下滿地瘡痍。”
“可是後來我一想,他攜衆奔逃帶青石做什麼?難道還能變賣?於是又回去仔細查看,才發現那些土堆都是填過土又夯平的,供奉佛像的大殿之下定然藏着無數巧取豪奪來的財寶。”
劉備在微微震撼之下緩緩挺直了上身,一時也不知該誇許朔細緻,還是感慨笮融之惡。
許朔又道:“而現在,我有同樣的感覺。呂布一定要小沛,定然也有他的目的,就像是埋藏在金衣佛像之下的險惡,他要的不是小沛,是徐州。”
劉備的汗毛陡然一炸,雖說面上毫無波瀾,但心中驚雷已傳遍周遭,因此聲音也寒了幾分:“子初,還請暢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