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猜猜,他們往來的書信會談些什麼?”
糜竺顯得饒有興致,觀察三人的面色,同時命家人將探馬送來的情報傳下去。
孫乾、陳登都不言。
最後到許朔的手中,他一看才明白,原來並沒有截獲信件,只知道有騎偵去了東海,而後泰山衆裏有人送書信前去,往來大概數次之久。
看完這個消息,許朔馬上洞察到了細節所在:“又沒有贈禮,只有書信而已。兩地也無糧草運送、沒有多出陌生的商旅,如果是早有勾結,曹豹的人送去書信時,只需在東海等待,拿到回信再返回即可,不必徒增一趟送信的路程給眼線查探。”
“所以,兩人所談絕非是密事,估計也不怕人知曉。”
許朔想了想,下論斷道:“近冬日,即將到年節,最要緊的事當然是交稅糧了,無非是曹豹關心東海、琅琊所獲如何,臧君如何決議而已。”
往年,臧霸可是直接出書信給陶謙,告知當地糧草之難,從琅琊北地運往東海,過得半月又要運回去賑災,不如不運,省得路上多有勞損。
這個理由是很合理的,因爲郡縣本身有獨立的倉儲體系,漢律所言是優先滿足本郡支用,多餘出來的纔會上繳州府或是調撥邊郡。
所以只需要上書說“我不夠”,就可以不交了,但這和請霸王假是一個道理,你人都已經做完決定了,還有什麼好請的,言語之中斷無尊重可言?
而若是自己人,真正得體的做法是,在秋收之時若是提前預支收成不足以滿足本郡支出,就先下文書送往州府,請求撥糧賑荒,等深秋糧食收成,再一併繳於治所入倉。
如此,就能顯出對州府足夠尊重了。
稍加猜測,許朔就知曉是曹豹的一種試探手段,因爲許耽已在廣陵立功立得聲名鵲起,應該是樂不思……樂不思丹陽了,於是他只能進逼一步,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對於泰山賊……陶謙當年無奈只能答應,也未能派人去查驗,爲緩和與臧霸的關係還送糧食往開陽。
那今年呢?
若是兩人真的達成共識而不予,今年殺笮融建立的威信自然受損,而且曹豹也會得寸進尺,越發的猖狂。
幾人聽完都微微點頭,兩人往來之事並不難猜測,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應對,如何向劉使君進言。
糜竺是此宴的主人,他先說道:“子初所言極是,我也有此猜想,故我已準備好了數囤糧食,可助劉使君補此糧缺,至於郡倉解送之事,可以不問。”
今年不問,待來年再取也可,至少你提前預知了結果,不去過問,便不會被拒絕,那樣彼此心照不宣,不會在百姓之中折損威信。
所以他今日的宴席也是想通個氣,過幾日冬議的時候,大家誰也不要提及此事,免得激化了矛盾。
或者,等許朔有空,去和劉使君夜談時,將此事說出,勸說一番,待來年再做計較。
許朔撇了撇嘴,心道原來是想用鈔能力解決問題。
但這不是治本之法,而且也拖不起一年,關鍵是不去過問,就不知道他們在郡國是怎麼算賦稅的,比如對田畝和人丁的算錢,數月之內徵個七八次,普通百姓家裏的田產就負擔不起了,只能賣田,再和豪族鄉紳勾結,兼併土地之後給一份好處。
等明年榨乾了之後,曹豹覺得差不多榨不出油水了,再縱兵劫大戶之家,把彭城洗劫一空,帶着巨資向南轉投袁術。
這一套刮下來,草皮都給刮乾淨了,然後丟給劉備就跑路。
那劉使君的所謂仁政不就變成“笑話”了嗎?以後惠政還要怎麼施行?百姓肯定會覺得,你現在給再多田土、產出也沒用,幾次算賦直接就徵回去了,甚至還要拿更多。
如此,和以往的官吏又有什麼分別?這樣的話百姓就算會因爲親力親爲而服,卻絕對不會心悅誠服,繼而捨生忘死。
同時,有過希望之後又破滅,那以後些罪己書都救不回來。
這不利於新州牧的政令,所以不能給曹豹這種機會。
是以安靜了半天,孫乾和陳登都沒有說話,這些年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知道“緩兵之計”解決不了辦法。
最終辦法較靈活的許朔打破了沉寂:“曹豹和臧霸關係很好嗎?爲何能往來書信?”
糜竺嗤笑了一聲,道:“非但不好,甚至可說有些仇怨,當初臧霸本歸於陶公麾下,頗受欣賞,但後來有人屢進讒言,陶公一時迷惑,便驅逐了許多人、抓捕了一些客居徐州的名士……說是以求境內安寧。”
“那時,臧霸被逼負氣而走,便去了開陽屯駐,從此佔據琅琊要道,但是他這些年收治百姓,聚集豪士,有逃難的人去他那裏都能得到善待,在百姓之中也頗有口碑。”
“所以曹豹爲何能往東海通信,不過是因爲羽山北盤踞的那些軍士不是臧霸而是昌豨,昌豨便要勢利得多,雖久隨於臧霸麾下,卻更喜歡審時度勢。”
“原來如此……”許朔聽完之後,馬上想到這件事恐怕要從臧霸下手,然後就猛然反應了過來,本來就要儘快收臧霸纔是:“糜君這幾日可嚴密監視臧霸之事,看是否會有機會與之商談。”
“這件事,我會說與劉使君聽,但如何決議,再商議便是。”
“好,有勞了。”
糜竺對許朔拱手躬身,既然事情也託付了,話也說開,如何決斷也就靜待上命了,糜竺只需要許朔把這件事帶給劉備便好。
他想告訴劉備,糜氏可以解決很多問題,甚至是難題。
夜晚,許朔回去的路上便被劉備的親信請去了衙署,順勢就告知了今夜的事,劉備聽完感慨萬千,向許朔笑着問道:“子初啊,糜君雖說家資矩億,可他的家資如何得來的呢?”
許朔想了想,如實道:“藏戶、兼併、走商。”
其中走商是最後一環了,糜氏號稱最鼎盛時商旅遍天下、童僕三千人,這種規模是絕對的一方豪右,可是行商要本錢。
本錢投入越來越多,才滾得出巨大的規模,最後達到財源滾滾而來的境地。
這種本錢的積攢,那就要靠漢制下的豪族老本行了,先藏戶,狠狠地避人頭稅,然後嗇夫惹不起,就要反覆去徵普通百姓的賦稅來湊足稅收的“戶數”。
百姓交不起稅,就要賣田賣屋,甚至是賣身給大族,這樣豪族就可以順勢兼併,越做越大。
而後本錢投入商旅之中,利益積累幾世,等遇到了明主,再將錢財資助出去,用之於民,明主則可得仁德傳於四方。
如果將這個過程比爲車輪,那窘困得流離失所的人家就是被碾在車輪底下的野草,命苦得很,苦得叫不出聲來。
劉備聽完有些釋懷的笑出聲來:“子初真是通透之人,我原本得糜氏資助自是欣喜,可這財資滿是血脂,不免唏噓。”
許朔道:“可若是不用,豈不更加浪費?”
劉備道:“要用,可這並不是治本之法,如果他真要資助我的話,我想從徐州起,跳出此樊籠,讓百姓先從這種痛苦的榨取中脫身。”
許朔低下頭思索了很久,抬頭道:“好難。”
劉備嘴角一揚:“沒錯,就是很難。”
但是兩人都沒有頹喪的意思,劉備這段時日聽了許朔的建議,已經是忙得腰痠背痛,打算將命都豁出去了。
“這樣的話,收服徐州全境必須要更快!”
因爲曹袁不會給這麼長的時間,徐州終究要在戰事中站穩腳跟。
“子初,有辦法嗎?”劉備雙眸有神,期盼之意甚濃。
“明公,容我再想想——”
許朔話音落下,門外宿衛引陳羣到來,陳羣協助關羽治於小沛,經營有方已權衡了沛國內諸多豪族鄉紳,得小沛甘氏支持,往來有諸多方便。
他手中拿着一卷書簡,急匆匆到了劉備跟前,躬身道:“明公,曹操有書信送來。”
劉備眉頭一皺,取過觀閱,俄頃向許朔、陳羣道:“曹公說,徐翕、毛暉爲兗州叛將,劫掠百姓之甚,實乃罪大惡極之人,現自費縣逃往琅琊,居於臧霸處,索之甚急。”
“他這意思是,若我能將人要來,便暫且和徐州冰釋前嫌。”
陳羣面色稍好,稍微喘勻了氣息,聞言馬上道:“明公,這是曹操離間之計,以此激化明公與臧霸之鬥,他好從中得利,解些許危困。”
“何等危困?”劉備示意陳羣把情勢分析清楚。
陳羣再拱手,道:“一來,曹操與呂布近日息兵而去,來年必定刀兵四起,他不想腹背受敵,所以要率先交好明公。”
“二來,明公近日名氣漸起,引得義士相投,兗州若是再亂,他怕境內豪士多遷於徐州,所以藉此試探,若是明公真的將人歸還,日後誰還敢投明公?”
“三來,若是明公真去討要,和臧霸起了衝突,兩方交戰必定折損巨甚,且要不來人則落其話柄,日後必會藉此發難。”
“明公需決斷此事,兩害取其輕也。”
劉備聽完分析之後,連連點頭。
不愧是陳長文,一眼便看出了曹操之用心,可此法和之前追殺笮融有異曲同工之處,而且曹公向來老謀深算,真正用心只會比長文所說更加險惡。
如何抉擇也極爲重要。
置之不理?也非上策。
思索間,許朔忽然拍手:“好,有辦法了!”
陳羣和劉備都帶着異樣的神情望向他。
“子初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