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拳武師柳原,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聲音沙啞:
“據我所知,外城已有近半武館,或是拿了賞銀,或是領了遣散費,陸續關門離去了。”
“留下的,要麼是還在觀望,要麼就是像我們這般,祖業根基在此,難以割捨,或是寧折不彎!”
衆人聞言,臉色更加難看。
六家盟此番動作,絕非一時興起,其謀劃之深遠,手段狠辣,無不彰顯其雄霸清平,徹底掌控一縣武力的決心。
這已不是簡單的利益之爭,而是關乎武道存續、生死榮辱的傾軋。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威望最高的洪元與聶江身上。
洪元感受到衆人的注視,緩緩開口,略顯中氣不足。
“不瞞諸位,洪某日前外出,亦遭了暗算。”
他輕輕拉開衣襟一角,露出裏面纏繞的繃帶,以及那隱約透出的紫黑色掌印。
“三位洗髒境黑衣高手,于歸途設伏圍攻洪某,若非我尚有幾分保命的手段,今日怕是也無法坐在這裏與諸位相見了。”
“什麼?!”
“洪師傅你也......”
“三位洗髒境?好狠的手段!”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嶽明、斐雲南、柳原三人霍然變色,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聶江也猛地睜開了眼睛,看向洪元,眼中滿是震驚。
他們原本還存着一絲僥倖,認爲己方尚有洪元和聶江兩位洗髒圓滿的強者坐鎮,六家盟未必敢逼迫太甚。
“六家盟應該並不知曉此事,諸位放心。”洪元苦笑。
其他武館師傅神色凝重。
如今,最強的兩人皆身受重傷,
這無異於折斷了武師盟最堅硬的兩根脊樑!
接下來的撤退之路,可想而知絕不會平坦。
六家盟不一定會放任他們安然離去。
雅間內,頓時陷入了沉默。
“那麼,我等再討論,有無繼續就在清平城的必要。”
“或是前往其他城池的看法。”
一番低聲討論與利弊權衡之後,
最終還是由洪元,敲定了最後的方案。
“爲今之計,硬抗已無意義,徒增傷亡。各家速速暗中整頓,變賣不易攜帶之物,籌集銀錢,整合人手....……”
“我們便約定一個月後,一同撤離清平。”
“目標,暫定西邊的雲州府,那裏是雲州首府雖距離清平府有近上千裏地,但那裏局勢穩定,或有一線生機。”
這是目前最現實,也是損失可能最小的選擇。
至於路途,雖然遙遠。
但那裏畢竟是雲州首府,可發展性也應該更大。
嶽明與斐雲南相視一眼,雖滿臉不甘,卻也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
聶江也緩緩閉上了眼睛,算是默許。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白猿拳師傅柳原,卻緩緩站了起來。
他環視衆人,臉上帶着固執,搖了搖頭。
“諸位同道的好意,柳某心領。但我白猿拳武館,自祖師爺在此開宗立派,已歷四代。這拳館,便是祖輩留下的基業,是根!
“柳某......不能走,也走不了。”
柳原目光掃過窗外熟悉的街景,語氣帶着決絕:“你們走吧,帶着種子,保留火種。我柳原,就留在這裏,倒要看看,他六家盟,他潘傑明,能不能將我柳家祖傳的牌匾,也一併拆了去!”
言罷,他對着衆人。
尤其是對着洪元與聶江,深深一揖,
隨即不再多言,轉身,挺直了那看似瘦削,卻滿帶傲骨的脊樑,大步走出了雅間。
留下的四人,看着柳原離去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
有敬佩,有惋惜,更有一種兔死狐悲的蒼涼。
洪元長長嘆息一聲,臉色瞬間蒼老許多。
一個月,這是他們爲自己,爲門下弟子,爭取到的最後時間。
六家盟既然要開設武院,那麼功法必不可少。
尤其是他們這些開設武館需要的系統功法,
更是市面上的搶手貨。
醉仙樓密會以後,三人並肩回去武館。
路上,趙紅袖卻說出一件讓洪元震驚的事情。
林青捍衛武館尊嚴,以雷霆之勢擊敗了斷魂槍武館的兩位內院弟子,贏得乾淨利落,故而人送外號,過江龍。
如今林青在城內,也可算是赫赫有名了。
所以在回到武館內院後,
洪元屏退了趙紅袖,只留下林青在偏廳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調息了許久。
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林青身上,帶着一種複雜的審視。
“阿青。”
洪元的聲音略顯沙啞。
“你過來,讓爲師再仔細看看你的氣血。”
林青聞言,微微一怔。
氣血乃是武夫根本,若非絕對信任,絕不會輕易讓人深入探查。
他知道師傅此舉,絕非尋常關心,而是關乎接下來至關重要的安排。
他略一猶豫,並非不信任,而是深知自己身懷蒼天道錄之祕,氣血根基遠超常人,生怕被看出什麼端倪。
但看着師傅洪元那期盼的眼神,
心中那點顧慮瞬間煙消雲散。
“是,師傅。”
林青上前幾步,在洪元身前的蒲團上盤膝坐下,收斂心神,主動放開了自身幹相功的戒備。
任由那潛藏的力量緩緩流淌,不再刻意壓制。
洪元伸出健壯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搭在了林青手腕的脈門之上。
他閉上雙眼,一股溫和卻極其精純的感知勁力,如同涓涓細流,探入林青的體內靜脈。
起初,洪元的眉頭只是微微蹙起,似乎在確認着什麼。
但很快,他搭在林青腕間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他那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珠似乎也在急速轉動。
在洪元閉目感受中,林青體內,那奔騰如長江大河的氣血洪流之中。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不止一股,而是至少四門以上性質迥異,又都與林青身體完美融合的印血。
其中兩門,尤爲雄渾霸道。
一股,沉凝如山,帶着分江斷嶽般的霸道,其意厚重,其勢磅礴。
分明是已將洪家鐵線拳修煉至登峯造極之境,方能凝聚出的鐵線印血。
另一門,輕靈矯捷,帶着翱翔九天,踏風而行的意境。
雖不及鐵線印血那般雄渾,卻靈動非凡,透着一股無拘無束的自由意味。
這顯然是一門比鐵線拳品級更高的輕功印血。
衆所周知,輕功和橫煉外功,都是出了名的難以修煉,並且大部分都要從小培養。
但,林青的這門輕功,已達爐火純青的造詣。
除了這兩門印血雄渾的主修武學之外,還有第三門,第四門印血。
第三門印血,鋒銳無雙,如波濤連綿不絕,甚至比第二股印血雄厚許多,但不夠精純。
第四門印血,以爆發力爲主,主要圍繞手腕以及手掌骨的穴位運行,似是奇門暗器功法。
不對,還有第五門印血!
這第五門印血深藏不露,極容易與其他印血混淆,想來是壓制氣息的功夫。
就連洪元自己也看不出深淺。
他心頭狂跳,有些口乾舌燥。
奶奶的,原來這小子身上,至少四門以上的印血!
至少兩門登峯造極,其他三門造詣均是不俗,絕不是隨意練練那種。
這意味着,林青至少將兩門以上的武學,修煉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圓滿之境。
更兼修了另外三門門品階不俗的武學,並已初具氣象!
這…………
這怎麼可能?
他纔多大?
修煉纔多久?
自打孃胎出來,就開始修煉了?
洪元心內疑惑甚重,他搭在林青腕間的手指,因極致的震驚而微微顫抖起來。
他練武數十載,見過所謂的天才俊傑不知凡幾,包括他那叛出門牆的二弟子馮劍雲,也堪稱天賦異稟。
但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有人能在如此年紀,如此短的時間內,不僅修爲突飛猛進。
更是在多門武學上同時達到登峯造極,凝聚出如此雄渾精純的印血!
這悟性,已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簡直是妖孽!
他久久不語,沉浸在巨大的震撼當中。
原來,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關門弟子。
他擁有的,是遠超自己想象的潛力與底蘊!
其極有可能是體質特殊的緣故,
只是尋常摸骨定筋,看不出來仔細。
內心思索間,再考慮到林青平日一直低調的表現,洪元內心就已經有了定論。
“師傅?”
林青感受到洪元長久的沉默,
忍不住輕聲詢問:“弟子的氣血,可有何不妥?”
洪元睜開雙眼,緊緊盯着林青,
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再看個通透,
聲音更是帶着顫抖。
“好,何止是好,簡直是得天獨厚!”
洪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語氣斬釘截鐵:“青兒,你如今的氣血之雄渾,根基之深厚,早已超越了尋常鍛骨境圓滿的界限。”
“完全達到了嘗試衝擊洗髒境的基本要求,甚至猶有過之!”
“什麼?”
林青心念一動,有些意外。
他雖自覺進步神速,
但因蒼天道錄的存在,他對自身狀態的判斷,
依舊是以自己身體素質的要求,作爲衡量氣血標準。
一直以爲自己的氣血距離真正的圓滿,尚有一線之隔,還需水磨工夫。
卻沒想到,在師傅眼中,竟已達標?
洪元看出他的疑惑,詳細解釋道:“你感覺氣血未至真正的圓滿之境,感知無誤。按部就班,確實還需些許時日打磨,使氣血圓融無瑕,再藉助赤龍散之力,水到渠成般突破,方是萬全之策,對日後衝擊煉血境也大有裨益。”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無比嚴肅:“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武道之中,存在一種祕傳的銀針通穴大法。”
“此法能以特殊銀針,刺激人體幾處隱祕大穴,如同以外力強行打開閘門,不斷激活身體沉睡的潛力,催發氣血,使其在短時間內達到乃至超越圓滿狀態,強行衝擊洗髒關隘!”
林青目光一凝,立刻抓住了關鍵。
“此法,代價爲何?”
洪元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此法風險不小,且有三弊。其一,此法乃是透支潛力,過程痛苦異常,猶如刮骨洗髓,心神稍有不堅,便有氣血失控,走火入魔之危。”
“其二,即便成功,因並非自然圓滿突破,根基會留有細微瑕疵,可能會犧牲部分日後突破煉血境的潛力,使得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變得更加艱難崎嶇。”
洪元頓了頓,看着林青的眼睛,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其三,此乃大家族,大勢力爲培養死士,或爲應對緊急情況而備的祕法,尋常武夫根本無緣得知,也無力承擔其風險與後果。”
林青心中恍然。
原來那些世家大族,還有這等拔苗助長的手段,難怪高手如雲。
洪元繼續道:“你可知,那逆徒馮劍雲,當年便是憑藉其家族勢力,用了類似此法的手段,才得以迅速突破至洗髒境?”
“還有你趙紅袖師姐,她亦曾嘗試過此法,可惜未能成功,反而傷了經絡,調養了許久。”
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對趙紅袖的惋惜。
“然而......”
洪元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
“阿青,你與他們都不同,你兼修四門或以上的印血,體內氣血之雄厚精純,遠超同儕,堪稱厚積薄發。”
“這龐大的積累,或許能一定程度上抵消那銀針通穴帶來的部分弊端,增大成功幾率,甚至減少對未來的影響。”
“爲師知此法兇險,亦知此舉可能斷你部分未來道途。但如今武館危亡之秋,強敵環。”
“聶老頭與我皆重傷難起,馮劍雲那逆徒投靠外敵,戚雲飛態度曖昧。”
“若無人能在此刻站出來,扛起武館大旗,穩定人心,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只怕我等連安然撤離,都將成爲奢望!”
洪元話語中的沉重託付,如山嶽般壓在林青心頭。
林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低下頭。
心內已經明白,自己成了洪元的關門弟子後,既享受着這個身份帶來的優待,也必須承受一些風險。
不可否認的是,自己已經打上了鐵線拳武館極深的烙印了。
想在這場漩渦中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片刻的沉默後,林青才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猶豫。
他對着洪元,重重地點了點頭,帶着決心。
“師傅,弟子願意一試。”
危局當前,他已無退路。
唯有儘快提升力量,
才能在這勢力傾扎的漩渦中,有自保之力。
世如苦海,
當以身,
奮力爭渡!
偏廳內,油燈的光芒,將師徒二人的身影映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洪元從懷中珍重地取出兩個小巧的白玉瓷瓶。
瓶身溫潤,觸手微涼。
他將其鄭重地放入林青手中,語氣凝重。
“阿青,此乃開穴丹,一瓶六枚,共十二枚。”
“自明日起,你需每日服食一枚,連續十二日,不可間斷。此丹藥力溫和持久,能於你經絡要穴之中,預先蘊養定穴之力,爲後續的銀針通穴打下根基,可稍減其兇險與痛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被林青小心放置在角落的赤龍參,聲音低沉:“同時,赤龍散的煉製,亦需儘快提上日程,萬不可耽擱。
“開穴、煉藥,二者並行,時間不多了。”
林青握緊手中微涼的玉瓶,
更感受到了洪元話語中的期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漸漸堅定:“弟子明白。定不負師傅所託!”
是夜,濟世堂後院。
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輝。
林青姐姐林婉喚至內室,屏退了左右。
他看着姐姐在燈下難掩憂色的面容,心中微澀,但還是將白日醉仙樓的決定坦然相告。
“姐。”
“怎麼了,阿青?”
林婉很快感覺到林青眉間的憂色。
“我們需得準備離開了。”
“一個月後,隨武館衆人,一同撤離清平。”
林婉本來正在爲他縫補一件練功服的破損處。
聞言,捏着銀針的手指猛地一顫,針尖險些刺入指腹。
她愕然抬頭,看向弟弟,眼中充滿了驚訝。
不多久,林婉便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果然,還是到了這一步麼。”
林婉放下手中的針線,目光投向窗外沉寂的夜色。
“姐,你也知道些什麼?”林青驚訝。
“我在近日裏,確實見着不少相熟的武師家眷,神色匆匆地收拾行裝,車輛馱馬,絡繹出城。”
“街面上關於六家盟要開設六合武院,排擠其他武館的傳言,也早已沸沸揚揚,只是沒想到,會這般快。
“這麼大的事,如今街裏街外都在討論,說朝廷的盧大將軍下令,於各地開設武院,爲馬踏江湖做準備。”
“我聽說其目的,在於一統大順的武道勢力,以確保後方安全,方便騰出手來對付金蠻。”
“這你也知道?”林青驚詫。
“你忘了,無逸他是在鷹揚司任職,他此前過來,便是讓我注意安全,順便衡量要不要過去登州府,這樣他也能有個照應。”
“登州府?據說那裏靠近海岸線,商貿以及武道均是發展繁榮興盛。”林青目露沉吟之色。
如今武師盟暫定撤往雲州府,想必許多人都知道,其中也包括六家盟細作。
更何況,雲州鄰近內陸,
恐怕發展不如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