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睜開眼,看着他那窘迫的樣子。
不由得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只是點了點頭。
他從隨身的行囊裏取出紙筆,藉着篝火微弱的光,迅速寫下一個溫補氣血,固本培元的方子,遞給黃瑜。
“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七日,期間清心寡慾些。”
林青低聲囑咐。
黃瑜如獲至寶,連忙接過,小心翼翼的揣進懷裏,對着林青連連拱手:“多謝林兄弟,多謝,等回去了,我讓我家那婆娘,再多生幾個大胖小子。”
看着他歡喜離去的背影,林青搖頭失笑。
他重新靠回柱子上,抬頭望去。
破廟的屋頂坍塌了大半,露出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奪目璀璨。
身旁是噼啪燃燒的篝火,映照着鏢局同僚們低聲談笑的面龐,空氣中瀰漫着煙火,酒肉味。
在這荒山野嶺的破廟之中。
與這些率直的漢子爲伍,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押鏢走江湖的日子,似乎也並不難。
林青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月光透過破廟坍塌的瓦頂,零落灑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
篝火餘燼仍在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緩緩燃燒。
火光映照着其餘陷入沉睡的鏢局衆人。
然而,林青卻猛的從淺眠中驚醒過來。
並非被聲音吵醒。
而是一股突如其來,直入骨髓的寒意。
更源於他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四周。
篝火還在燃燒,同伴們仍在熟睡,廟內似乎一切如常。
但空氣中,瀰漫着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幾乎難以嗅處出。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側靠牆而坐的羅深鏢頭,也猛的睜開了眼睛。
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眼神微眯,與林青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你也感覺到了?”
羅深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凝重。
“嗯。”林青緩緩點頭,同樣以低聲回應。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沒有過多言語,羅深打了個手勢。
兩人悄無聲息的推醒身旁熟睡的同伴,並以眼神示意他們噤聲戒備。
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
讓被喚醒的衆人瞬間清醒,睡意全無。
他們雖不明所以,但常年走鏢養成的本能讓他們立刻抓起身邊的兵刃,屏住呼吸。
並跟隨着羅深和林青。
小心翼翼地朝廟門外挪去。
廟門外,篝火的火光將門前一小片空地照亮。
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陡然映入眼簾。
只見一個穿着破爛白色布衣,披頭散髮的身影,正背對着他們,蹲伏在地上。
它身形佝僂,動作怪異,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在它身下,赫然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那屍體穿着威遠鏢局的號服,藉着搖曳的火光,林青清晰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屍體正是兩個多時辰前,還偷偷向他要補腎方子,揚言要讓自家婆娘多生幾個大胖小子的鏢師黃瑜。
他今夜負責上半夜的守夜巡邏。
冰冷的寒意瞬間湧上脊椎。
這道白影,自己似乎在死人坑見過。
在那白衣女人的身側不遠處。
另外兩名負責守夜的趟子手也倒在了血泊中。
同樣是被開膛破肚,內臟不翼而飛,死狀悽慘。
似乎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那蹲伏的白衣女人猛的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轉過了頭。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它的側臉。
那根本就不能稱之爲一張人臉。
皮膚呈死灰色,毫無生氣,佈滿詭異的暗紫色筋絡。
一雙眼睛的眼珠如豆子大小,血絲遍佈眼球。
它的嘴巴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牙,上面還掛着鮮紅的肉絲。
“妖魔!”
有膽小的趟子手失聲驚呼,聲音顫抖。
“妖孽受死!”
羅深到底是經驗豐富的老鏢師,雖心中同樣駭然,但反應極快。
他發出一聲大吼,同時體內氣血奔湧,鍛骨境的力量瞬間爆發。
手中鋼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練,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劈那妖魔的頭顱。
這一刀,凝聚了他畢生功力,又快又狠!
然而,那妖魔面對這凌厲一擊,猩紅的眼中閃過暴虐。
它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完全不似人聲的厲嘯,聲音如同金屬刮擦,直刺人耳膜!
就在這妖魔準備動手之際,一罈酒甕燃着火焰,在它身上猛的炸開。
赫然是林青也出手了。
“啊!!”
妖魔淒厲慘叫起來,目光帶着怨恨的盯着林青。
它那看似僵硬的身軀,竟如同沒有骨頭般。
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猛的一扭,輕易避開羅深的刀鋒。
同時雙足在地面一蹬,整個人帶着火焰,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如同鬼魅般,嗖地一下竄入旁邊漆黑茂密的山林之中。
羅深一刀劈空,刀勢收不住,重重新在地上,火星四濺,留下一條深深的刀痕。
他抬頭望去,只見林木搖晃,那白影幾個閃爍,便已消失在濃郁的夜色裏。
再也尋不到絲毫蹤跡。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發現妖魔,到妖魔被驚走,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白色身影徹底消失。
衆人才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般,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
不少人後背已被冷汗浸溼,握着兵刃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阿瑜,還有小李,小張。”
有人悲呼着衝上前。
查看那三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氣氛變得無比沉重和壓抑。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聲。
方纔還在一起喝酒談笑風生的同僚。
轉眼間就變成了冰冷的殘骸。
篝火依舊在燃燒,卻再也帶不來絲毫暖意。
反而映照得衆人的臉色一片慘白。
羅深心有餘悸的收刀入鞘,目光看向林青,帶着驚歎。
“林小哥,反應倒是挺快。”
“鏢頭,儘快離開此地吧。”
林青拱手,沉聲道。
他能感覺到,那頭東西並未遠去,而是還在附近徘徊。
那鏢師黃瑜也算是開筋高手,在妖魔手上,連發出聲音的機會都沒有。
這太過駭然了。
林青自問,若是自己一個人遇上,也是兇多吉少。
羅深點頭,當即對着其他人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收斂屍體,就地掩埋,我們立刻出發!”
衆人默默行動起來,強忍着恐懼,用隨身的鐵鏟子在破廟旁挖了三個淺坑,將黃瑜三人的殘骸小心收斂埋葬,立上簡陋的木牌標記。
做完這一切,隊伍頂着淒冷的月光,連夜啓程,離開了這片令人不安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