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骨科十二樓會議室。
每週一次的骨腫瘤多學科討論會。
投影儀的熒幕上顯示着埃琳娜的肩部三維CT重建。
“侵襲性骨鉅細胞瘤,或者非典型軟骨肉瘤。”
普雷斯科特站在屏幕前,手裏的激光筆精準地圈出溶骨區的邊緣。
“大家看這裏的蟲蝕樣破壞,以及皮質骨的穿透情況。外院活檢陰性只是因爲取材過淺。我堅持開放性活檢,必要時直接做肩胛骨部分切除。”
加勒特坐在角落裏,捧着保溫杯嘆了口氣:
“手術創傷太大了,萬一是良性病變呢?我還是建議保守觀察兩個月。”
“兩個月後她的胳膊就廢了!”
樸正宇猛地站起來。
他眼球佈滿血絲,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手邊的超大杯冰美式已經見底。
爲了搶下這個能讓他在專科醫師培訓結束後拿到頂級職位的罕見病例,他已經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
極度的睡眠剝奪讓他的神經緊繃,情緒控制力趨近於零。
“CTA上病竈周圍有多條增粗的供血動脈,T1增強像上強化也非常明顯,這就是典型的高流速血管畸形導致的骨溶解!”
“必須先做介入栓塞切斷血供,再上臺手術切除病竈!”
樸正宇越說越急躁,目光掃到坐在長桌末端的林恩,壓抑的火氣與危機感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順便問一句,爲什麼一個急診科出身的代理總住院醫會坐在這裏?林醫生,你能看懂這些核磁共振的序列嗎?”
林恩看着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韓裔同行。
同樣是亞裔,繼承原主記憶的林恩太清楚樸正宇在經歷什麼。
在這個白人主導的醫療系統裏,沒有背景的亞裔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靠透支生命去換取履歷上的一點光鮮。
樸正宇不敢睡覺,因爲一閉眼,機會就會被別人搶走。
只要拿到這個病例,專科醫師培訓結業後的求職履歷上就能多一顆重磅砝碼,有機會直接留在大都會醫院拿到主治聘任。
但他太累了,累到出現了致命的隧道視野。
林恩慢條斯理地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站起身,走到投影儀旁。
“樸醫生,你的方案有一個前提——病竈的供血來自高流速的動脈系統。”
林恩切換到CTA圖像。
“在CT血管重建上,確實能看到病竈周圍有多條增粗的血管影。我理解你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他又切回普雷斯科特剛纔展示的MRI增強影像。
“T1增強序列上,病竈區域也有明顯強化。到這一步,判斷血供豐富看起來證據充分。”
“但是……”
林恩調出T2加權序列,激光筆點在病竈中心。
“如果真的存在高流速的供血動脈,在T2加權像上必然會出現流空效應,血流速度太快導致信號丟失,表現爲黑色的管狀無信號區。”
他停頓了一下,留給其他人思考的時間。
“大家請看,這裏沒有。”
“CTA上的血管影不是高流速的供血動脈,而是低流速的反應性充血。T1增強上的強化反映的是毛細血管水平的滲漏,不是動脈級別的灌注。”
林恩轉過頭,平靜地看着臉色驟變的樸正宇。
“如果對這種低流速的微血管網打入栓塞劑,顆粒會彌散進正常組織的微循環,導致大面積的肌肉和神經缺血壞死。”
樸正宇看過這個序列。
但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評估病竈邊界,CTA和T1增強已經讓他確信高流速供血動脈的存在,他根本沒想過要在T2上做反向驗證。
三十六個小時沒有閤眼的大腦,已經喪失了自我糾錯的能力。
“樸醫生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CTA和T1增強兩個序列都指向同一方向,產生錨定效應完全可以理解。”
林恩語氣溫和,“但醫學不相信疲勞。”
樸正宇的嘴脣顫抖了兩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同樣是亞裔,林恩在那裏,有條不紊,遊刃有餘。
而他拼盡全力,不眠不休,試圖逆天改命,卻因爲生理極限的崩潰,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樸正宇默默合上筆記本,抓起那個空了的咖啡杯。
連軸轉的疲憊在這一刻徹底壓垮了他的脊背,他低着頭,推門離開了會議室。
林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普雷斯科特。
“普雷斯科特醫生的腫瘤推斷目前看來是最嚴謹的。”
林恩適時地送上肯定,隨後話鋒一轉,“不過,昨天查房時,患者本人提出了一種猜測。”
“她懷疑自己得的是戈勒姆-斯託特綜合徵,也就是消失性骨病。”
普雷斯科特皺了皺眉:“外行用谷歌查出來的罕見病?幾率太低了。”
“我也這麼告訴她。”
林恩笑了笑,合上文件夾。
“但患者情緒很焦慮。當然,最終的定論還是要靠普雷斯科特醫生接下來的活檢病理。我只是提一句,供您參考。”
會議結束後,普雷斯科特走在回辦公室的走廊上。
樸正宇出局,加勒特退縮,這個罕見的病例現在徹底歸他主導了。
連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林恩,也得乖乖承認他的方案最嚴謹。
普雷斯科特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到電腦前,腦海裏卻反覆回放着林恩剛纔輕描淡寫的那句話。
消失性骨病。
他確實認爲那是無稽之談。
但萬一呢?
如果真的是那種全球報道不足三百例的罕見病,一旦他按照常規骨腫瘤的方案切下去,引發的大出血和併發症將是災難性的。
反之,如果他能確診並治癒這個病,那將是一篇穩上《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的頂級個案報道。
普雷斯科特調出病理科的系統。
他決定謹慎行事。
在準備開放性活檢的同時,他在病理申請單上加上了淋巴管內皮標記物D2-40的免疫組化染色。
如果結果陽性,結合影像學表現,就能鎖定消失性骨病的診斷。
普雷斯科特敲下回車鍵,確認了附加的病理申請。
作爲大都會醫院最優秀的骨腫瘤專培醫,他絕不允許自己的診斷出現任何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