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過後。
今天週五。
在授課老師不約而同宣佈解散下課後,有鍾呂迴盪,也有大大小小的鈴聲響起。
於是青黑色的院生人羣如水流從登山院內湧出來,有些嘰嘰喳喳的喧鬧聲漫過院內各個位置,每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都帶着即將迎來假日的雀躍。
因爲今天週五,明天就是雙休假日——這難道還不讓人開心嗎?
在升靈丹,醉丸這些隱祕事件的源頭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拔除後,照火的日常學院生活過得很平靜。
所以現在照火的步伐不疾不徐。
青黑色的院生服穿在他身上永遠挺括整齊,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黑髮垂肩有紅繩系在上面,而他現在逐漸將『如是觀』完全的覆蓋在自己的雙目之上,這樣他臉上的雷樹紅印就不會顯眼了,那雙妖冶稚麗的眼睛也能藏在『如是觀』下。
照火雖說慢慢熟悉了登山院裏院生們的日常作息與相處模式,也適應了這裏的生活節奏,卻依舊沒有多少要與抱着不純目的特意跑來搭訕——與他們進行交流的興趣。
也正因如此,登山院裏的不少院生每次偶遇照火,遠遠瞧見他這般疏離冷淡的模樣,便都下意識地將他當成了性格孤僻、不愛與人來往的——“目殘盲童”。
至於不能感知到他靈識的存在,也被好事者單方面的認爲他的靈識性能遠在自己之上,是自己單方面在靈識性能上不如這個“矇眼盲童”。
因爲照火掌握了一種新的『如是觀』的佩戴方式與使用技巧,即便佩戴着『如是觀』,他也可以在——靈識負數:無法探測。
靈識限九:藏匿神血。
靈識限六:喚起神血。
在三個檔位上根據需要動態切換,在實戰應用上做出適當調整。
於是照火將自己的祕密不可被探知的【反向破限靈識】,以一種旁人看來——對方天賦過於優異,且不屑於與你產生靈識交流、在這樣的角度下藏匿起來了。
這應該是件好事,但他也不需要將自己露出一隻眼了,有時候就算只露出一隻眼,可仍然會有“奇奇怪怪”的人找照火搭訕,可他要是將兩隻眼全遮住了,院生們都會客氣的給他讓路,免得與他相撞,並且與他“無聊交流”的想法會變得收斂。
於是只有跟照火走得還算近的人,他們才知道照火的視力並沒有問題。
比如現在“照火同學!”
照火剛拐過走廊的轉角,就聽見一個怯怯又雀躍的聲音喊住了他。
照火停下腳步,耳朵微動,——轉頭望去。
這個聲音自然是熟人。
餘漣抱着一摞厚厚的線裝書站在不遠處,正朝着他淺淺又不好意思的笑着,儘管她此刻的神情還是有些拘束,但舉止氣質和過往卻大不相同了。
那個面色蒼白、眼神躲閃,連說話都細若蚊吶、猶如易折秧苗的女孩,儘管現在臉色還是陰鬱的白,還是習慣性用頭髮遮住眼睛。
但是她現在已經能夠適當正常面對與他人社交的來往了,至少碰見大部分院生都認爲是“難以相處的盲童——照火”,餘漣是有勇氣喊住他,進行幾句寒暄的。
同時照火和餘漣之間在通識課上的交集漸漸變得越來越少了,兩人院內平日裏有機會碰面的交流也少了,畢竟彼此感興趣、選擇修習的通識課程本就各不相同。
不過好在二人同是鉤沉社的成員,依靠這一重共同身份,他們能夠順利借閱往屆各類不同的通識課程的相關教材情報,也可以拿到院內往屆不同結社成員整理、記錄並在社員之間傳閱分享使用的學習資料,以幫助自己跟上當前通識課程的進度。
之前照火和餘漣確實會在登膳堂碰面、經常拼桌喫飯,但餘漣也認識了一些真正關心她的新朋友,但照火對她的新朋友們都沒有興趣,餘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她決定不給“恩人照火”找麻煩,所以二人拼桌喫午飯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人總會找到更合適、更舒適的社交圈。有時候,人各自不相同的緣,將彼此,將每一個人都圈在了不同的圓裏。
有些圓會離一些人比較遠;有些圓會離一些人比較近。
但餘漣依舊是照火在登山院內相處得比較親近、少數算認識有來往、屈指可數的幾位朋友之一。
而餘漣始終記着照火的“引薦幫扶之恩”,即便有了新朋友,也不忘幫照火留意院內的大小事——誰偷偷議論他、誰在打探鉤沉社的祕密、院內新出了什麼隱祕事件,她都會找機會悄悄告訴照火。
所以餘漣總會主動找到照火閒聊——雖是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餘漣還是會特意將登山院內各類細碎的見聞、小道消息——講給他聽,她幫照火瞭解到許多他平日裏接觸不到、無從知曉的院內八卦與新鮮情報。
但是今天就只是打個招呼,照火取下了『如是觀』,用雙眼看着她,餘漣近來已經可以正常地飽喫三餐了,所以體型比之前要健康得多,照火認爲這是一件好事。
所以照火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餘漣。
他回應了餘漣的寒暄,放下『如是觀』到脖頸的位置,也是爲了表現對“朋友”
的尊重,用眼睛直接看着她。
餘漣快步走到他面前,懷裏的書摞得有些高,她小心翼翼地扶了扶,臉上帶着真誠的笑意:“真巧......照火同學,剛下課就碰到你了。明,明天就放假了,你有什麼安排嗎?
“打算和陸社長去浮天山一趟。”照火如實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餘漣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彎起眉眼,語氣裏滿是感激,“說起來還是要謝謝你,照火同學。
“是你把我介紹到鉤沉社幫忙,陸社長......人真的很好,不僅給我發工錢,還教我認了很多古籍上的字。現在我不僅能跟上功課了,未來也不用爲了生計發愁了。”
女孩餘漣說着,輕輕攥了攥懷裏的書角,難掩那不被額前垂髮遮住的一隻眼中的確鑿光亮:“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整理那些舊書的時候,就好像能摸到千百年前的時光一樣.......特別有意思。”
“我也喜歡歷史。”照火說,“有空我們可以交流。
“嘿嘿嘿,陸社長肯定知道比我多啦。”餘漣促狹地眨了眨眼,隨即又連忙補充道,“對了,陸社長今天一早就來鉤沉社了,像是一直在收拾東西,她好像………………很期待這次出行呢,看起來是知道,今天你會去找她…………………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照火道。
“不、不用謝。” 餘漣連忙告拒,“照同學......可千萬不要讓陸社長知道………………我在你的面前嚼她的舌根。
“好。”照火答應了。
“嘿嘿嘿,你們玩得開心。”餘漣說完,她抱着書,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了。
照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身朝着登山院內能搭乘到前往‘鉤沉社’公共飛梭的站臺走去。
鉤沉社院外依舊靈燈昏昧,光暈晃晃悠悠,在夜色中顯得詭異,整座院落還是浸在靈異氛圍裏,外面落葉腐植堆積,透着衰敗、荒蕪頹敗的味道。
靈燈照耀下的植被仍然能成長,但鉤沉社的植被長勢總是通着一股異樣的“死亡氣息”
社院的大門虛掩着,那斑駁的木牌上“鉤沉社”三個篆字早已褪色。
院內有假山、中庭,但景色依舊不太美,因爲內院整體依舊顯得無人打掃,泛着陰氣森森,落葉腐殖,依舊不像有活人居住過的痕跡。
而內院屋門內,也還是老樣子全是高高的架子,排列整齊,架子上疊放着許多書,包括泛黃的書、新書,以及更多缺乏保養、接近腐爛狀態的殘書。
鉤沉社就算照火許久不來,這裏的環境依舊陰森頹敗,書籍堆積腐朽,氛圍靈異詭異,像極了恐怖話本故事裏的場景,而照火一想到陸硯辭身着黑紅華服居於其中,這更添了妖異冷寂之感。
照火在一樓卻沒找到人,於是他輕車熟路地走上二樓,這裏比一樓更加擁擠,書堆幾乎佔據了所有的空間,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過道。
而過道盡頭的室內臥榻上,依舊跪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陸硯辭還是老樣子穿着她標誌性的繁複黑紅華服,衣料上繡着蓮花紋印,寬大的衣襬垂落如舒展的蓮瓣,層層疊疊鋪在堆滿古籍的臥榻上。
在二樓更加昏暗的光線下,這身過於厚重華麗的貴族禮裝,與她嬌小輕盈的身形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女孩彷彿一朵被精心雕琢的瓷白人偶,套上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鎧甲。
她齊整黑色姬發利落垂至頜邊,襯得那張瓷白精緻的小臉愈發小巧,肌膚白得近乎透明,肌膚也是瓷白無瑕的冷調白皙,——在昏黃的書堆中泛着白幽幽的光般。
那淡粉色的幼脣抿着,像是有着軟嫩,可抿起時卻會帶着幾分矜傲,眼瞳如最深沉的黑曜石,因爲聽見了什麼,此刻正微微顫動了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猩紅光芒,轉瞬即逝。
而女孩手中把玩着那把黑紅相間的紙扇,扇骨輕敲着膝頭,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陸硯辭的周身瀰漫着一股清冷妖異的疏離冷香,與周遭腐朽的氣息格格不入,猶如出淤泥而不染的妖冶之蓮。
聽見腳步聲,陸硯辭沒有起身,只是緩緩合上摺扇,以扇面半遮着面,只露出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靜靜地看着走進來的男孩照火。
在她眼中,今日的照火與往日也沒什麼大的不同。青黑色的院生服穿在他身上依舊挺括,領口一絲不苟,沒有一絲褶皺。
只是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的額前,襯得他冷白肌膚的側臉愈發冷然雋秀。
此時的照火剛剛取下了『如是觀』,將如是觀這如同黑布般的法器掛在脖頸間,左眼額角那些雷樹紅印在昏暗的光線也泛着妖異,黑紅相映的外眥依舊帶着幾分稚麗的凜凜秀氣。
同樣的,這男孩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精準平穩,靈識像是收斂得滴水不漏,若非知曉緣由,任誰也無法明白,爲何從他身上察覺不到半分修士的氣息——明明穿着院生修士服。
這雙清澈又冷靜的眼眸掃過室內、掃過滿室古籍後,落在她的身上——照火的目光平靜地最終定格在陸硯辭身上。
男孩的眼睛裏也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卻又帶着一種的篤定。這是一種“如約而至”的篤定,彷彿早已篤定她會在此等候。
陸硯辭的指尖微微收緊了扇骨,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你來了。”
女孩的聲音似乎對誰都清冷疏離,聽不出半分情緒,但她手中摺扇輕輕一轉,指向臥榻旁唯一空着的位置,“坐。
照火點了點頭,小心地避開地上散落的書頁,走到臥榻邊坐下。他抬眸看向陸硯辭,目光落在她黑紅華服上繡着的蓮花紋上,淡淡開口:“通過大升梯,去到浮天山能直面天穹,有真正的日出日落,有藍天白雲。現在這個時節,花海原野的花正好開了,漫漫遍野都是,一眼望不到邊。明天天氣要是晴朗夠好,我們就去那裏走走、曬曬太陽—“怎麼樣?
陸硯辭手中的摺扇頓了頓,扇骨敲在膝頭的嗒聲慢了半拍。
女孩像是垂眸低頭看着身上的蓮紋,瓷白的小臉,如果不躺在她的膝上,那神情讓人看不真切。
“照火同學,原來喜歡花嗎?”
照火發現自己對花無感,只是道:“我沒去過浮天山別的地方,但是花海原野的景色的確讓人很難忘。”
“原來如此………………”
陸硯辭忽然敞開摺扇,掩住脣瓣,黑曜石般的眼瞳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猩紅,女孩的語氣裏聽不出喜怒,“照火同學認爲我會喜歡花。
女孩的指尖輕捻扇骨,寬大的黑紅蓮紋華服垂落在書堆間,與周遭腐朽的舊紙氣息格格不入。
嬌小的身形跪坐於臥榻之上,明明是七姓貴女的矜傲姿態,卻偏生棲在這滿室枯寂裏,宛如像一朵被強行栽在朽木上的黑紅之蓮。
儘管女孩衣裝的確華美至繁至極………………
“仙佑城終年不見天光,”照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靜陳述,“浮天山是這裏唯一能直面太陽的地方。
“花海原野在浮天山上,日照很足,是平原,風也乾淨。”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身上層層疊疊、至繁至極的蓮紋華服,補充了一句:“無論如何,比這裏舒服,也更讓人宜居。
照火的本意是指仙佑城這種永夜之城的環境並不宜居,他說出後發現自己可能“嘴誤”了,他說出了可能讓陸硯辭會誤解的話,—讓她以爲照火在指責她的“鉤沉社”不宜居,但事實上,鉤沉社這座院落跟“鬼屋”似的,的確也不怎麼宜居,照火也是這麼認爲的,但是這話要是按社交禮儀的要求,應該再客套客套、再找補下一“呵,的確並不宜居。”
陸硯辭明明一直都是自持矜貴的冷麗女孩,這一刻卻沒有在意照火的“指責與冒犯”
照火看着她瓷白臉頰上淡淡的紅暈,身着黑紅華服的女孩只是平靜地回答道:“那就依你——“一起去浮天山的花海原野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