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金雞旅館三零二室的木門,寒風撲面而來。
西倫脫下沾滿雪沫的黑色風衣,掛在門後的鐵鉤上。
風衣下襬滴落的雪水,在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水漬。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大人,熱水打來了。”
安蠻的聲音壓得很低,透着討好。
西倫拉開門。
安蠻提着黃銅水壺,佝僂着腰站在走廊裏。
黃銅表面凝結着水珠,熱氣順着壺嘴往上冒。
西倫側開身子。
安蠻立刻提着水壺進屋,將熱水倒進盥洗盆裏。
動作麻利,水沒濺出來半滴。
倒完水,他退到門邊,雙手貼着褲縫站得筆直。
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西倫解開襯衫領口,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懂規矩。
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
“以後在碼頭站穩腳跟,可以提攜一把。”
西倫心裏盤算着,他揮了揮手。
“去休息吧。”
“是,大人。”
安蠻鞠了個躬,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西倫走到盥洗盆前,他將雙手浸入熱水中。
水溫刺激着皮膚,驅散了骨縫裏的寒氣。
他捧起水,潑在臉上。
毛巾用力搓拭着臉頰和脖頸。
鏡子裏的自己,蒼白,年輕,冷硬尖銳。
洗漱完畢。
西倫換上乾淨的粗布襯衫。
他剛在牀沿坐下。
篤!篤!篤!
門外響起三聲敲門聲。
聲音不大,穿透力極強。
西倫動作一頓。
右手瞬間摸向腰後的“胡椒盒”手銃。
拇指壓住擊錘。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後,身體貼着牆壁。
“誰?”
門外安靜了兩秒。
“西倫先生,是我。”
一個男人的聲音。
嗓音沙啞,透着疲憊。
“卡納維的父親,卡羅。”
西倫鬆開擊錘。
他拉開門栓,門外站着卡羅。
他穿着舊呢子大衣,肩膀上落着雪花。
臉色蒼白,神情溫和。
與昨晚在超市裏那個暴躁的店管判若兩人。
“打擾了。”
卡羅摘下帽子,欠身。
西倫側過身:“進來吧。”
卡羅走進房間,環視了一圈。
目光在牆角的鐵樺木樁,和桌上的《古典文學基礎語法》上停留了半秒。
西倫走到桌前,拿起茶壺倒了兩杯熱茶。
茶水呈現出渾濁的暗黃色。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卡羅面前,聳了聳肩:
“我這裏只有最便宜的淡茶,別嫌棄。”
卡羅拉開木椅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直接喝了一大口,茶水順着喉嚨流下。
“這茶水,我以前天天喝。”
卡羅放下茶杯。
“一點喝不膩。”
他看着杯底的茶葉渣。
“這是底層人喝得最多的淡茶。”
“管飽,便宜,帶點鮮香。”
卡羅抬起頭,直視西倫。
“我以前也是從貧民窟裏爬出來的。”
西倫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
“找我有什麼事?”
西倫切入正題。
卡羅收斂了笑容,面色變得凝重。
“剃刀黨的老大,厄馬的叔叔。”
卡羅停頓了一下。
“他是一階非凡者。”
“而且,剃刀黨背後是新義結社。”
卡羅盯着西倫。
“你殺了厄馬,打算怎麼辦?”
西倫靠在椅背上:“我有我的辦法。”
語氣平靜,沒有起伏。
卡羅嘆了口氣。
他從口袋裏摸出菸斗,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不過,我也有一個辦法。”
“你聽聽如何?”
卡羅身體前傾。
“我和導師很少聯繫,但關係不錯。”
卡羅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從來不求他什麼。”
“爲了我兒子,我願意求他一次。”
卡羅看着西倫。
“我請他出面,將這件事情揭過。”
西倫皺了皺眉,他放下茶杯。
“導師?”
西倫腦海中搜尋着信息。
卡納維昨晚提過。
卡羅當年在警視廳實訓時,得到過大人物提攜。
“銀槍騎士,奧爾德斯?”
西倫報出了這個名字。
卡羅點頭。
西倫手指敲擊着桌面,心裏思索,抹除是什麼意思?
“奧爾德斯大人只要發一句話。”
“新義結社絕對不會爲了一個死人,得罪二階非凡者。”
二階非凡者的權勢,他今天在俱樂部聽費斯特描述過。
無視子彈,瞬間扭斷槍手脖子。
如果奧爾德斯肯出面,確實是足夠穩妥的解決方式。
“好,多謝!”
西倫答應得很乾脆。
能省去麻煩,專心肝經驗,他求之不得。
卡羅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他重新拿起菸斗,在手裏把玩。
“我感謝你對我兒子的照顧。”
卡羅的聲音變得沙啞。
“這些年,我對他的關注太片面了。”
“只知道逼他練功,逼他考警視廳。”
卡羅自嘲地笑了笑。
“昨天晚上,我們父子倆溝通了一次。”
卡羅看着西倫。
“這一次,請讓我這個做父親的,出一份力。”
西倫不敢受禮,上前扶住。
卡羅沒有堅持躬身,坐回椅子,他環視了一週這間旅館房間。
目光落在西倫腰間的槍套上。
“我比較好奇。”
卡羅開口:
“你當時在酒吧,怎麼想到把槍交給卡納維?”
“你應該不知道他槍法出衆吧?”
西倫搖頭:
“不知道。”
他坦然回答:
“只是我槍法不好。”
西倫抬起右手,握成拳頭。
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而且,槍佔據我一隻手。”
西倫看着自己的拳頭。
“不好全力發揮。”
在近身肉搏的狹小空間裏。
碎骨之拳的殺傷力,比滑膛槍大。
卡羅點頭。
思索一陣,他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黑色的卡片。
卡片邊緣鑲着金屬邊。
他將卡片推到西倫面前。
“我有公共靶場的會員。”
卡羅指着卡片。
“你可以去那裏訓練槍法。”
卡羅補充了一句。
“拿着這張卡,子彈半價。”
西倫動作一頓。
他現在的搏擊術達到了專家級,碎骨之拳也入了門。
但熱武器的短板依然存在。
在這個蒸汽朋克的世界,七步之外,槍絕對是好東西。
尤其是面對成羣結隊的敵人。
但他現在的錢,要留着購買魔藥材料,突破一階受洗者。
子彈太貴,他一直沒捨得去靶場練槍。
西倫低頭,看着黑色卡片上燙金的字跡。
【紫荊訓練場】
他伸出兩根手指,按住卡片,拖到自己面前。
“謝謝,我很需要!”
卡羅笑了笑,他站起身,戴上帽子。
“請一定收下!這是我的一點補償。”
“相比於你對卡納維的照顧,這些東西不值一提!”
卡羅拉開房門。
“明天我會去拜訪導師。”
請安靜等待我的消息。”
西倫將卡片揣進兜裏。
“慢走。”
卡羅走入走廊,反手關上了門。
房間裏恢復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