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
一階受洗者。
功勳。
“行了,別想那些沒影的事兒。”
奎羅見氣氛有些沉悶,聳了聳肩,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油紙袋,扔到西倫桌上。
“家裏那邊產的牛肉乾,嚐嚐?”
西倫接過來,打開袋子,一股淡淡的肉香飄了出來。
“謝了。”
“客氣什麼,以後都是同事。”奎羅擺擺手,重新把報紙蓋在臉上,“你剛上任,也沒什麼急活兒。要是覺得屋裏悶,就出去轉轉,熟悉熟悉環境。我再睡會兒。”
要躺下的時候,魁羅低聲嘀咕:“咱就是監工的命,卻要去想區督大人的位置,豈不是癩蛤蟆看天鵝!”
西倫拿起那一袋牛肉乾,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冷風如刀子般刮過臉頰,西倫裹緊了那件有些單薄的舊大衣,慢慢走向不遠處的灰水河。
河岸邊是一道高聳的石牆,下方就是渾濁洶湧的河水。
因爲上遊有化工廠和染坊,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灰色。
西倫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在石牆邊。
他拿出一塊牛肉乾,放進嘴裏用力咀嚼,眼神在河上飄着,靜靜思索。
肉質很硬,很有嚼勁,隨着咀嚼,鹹香的肉汁在口腔中炸開。
奎羅這人雖然懶散,但心腸不壞,而且是個百事通。
艾平雖只說了兩句,卻能感覺心機深沉,野心勃勃。
至於洛薩斯……
西倫一邊喫着東西,一邊在腦海中梳理着這些人物關係。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河面。
靠近岸邊石牆的陰影處,原本平靜的深灰水面,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道漣漪。
那不是風吹的。
風吹的水波是細碎的、雜亂的。
而這道漣漪,是圓形的,是從水下向外擴散的。
就像是有什麼龐大的生物,正悄無聲息地潛伏在水面之下,剛剛換了一口氣。
西倫的脊背瞬間繃緊,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錯覺?
他不動聲色地摸出剛纔沒喫完的一小塊碎肉,手指一彈。
肉塊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向那道漣漪的中心。
“啪。”
肉塊落水的輕響被風聲掩蓋。
就在肉塊即將沉入渾濁河水的瞬間。
水面裂開了。
沒有水花,沒有巨響。
一道黑色的、如同鞭子般的影子,快得只能看見殘像,瞬間破水而出。
那影子精準地捲住空中的肉塊,然後瞬間縮回水下。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幾圈微不可查的波紋,在油污中緩緩散開。
西倫依然蹲在原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勢,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但他大衣下的肌肉已經完全絞緊,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片看似死寂的水域。
那不是魚。
沒有任何魚能有這種速度和精準度。
那是某種擁有智慧、懂得潛伏的獵食者。
剛剛還在辦公室裏談論的那個殺死了區督的怪物……
蛇形模樣的異種!
它根本沒有逃遠。
它就在這裏。
就在這人來人往、最繁忙的白鴉碼頭底下,靜靜地注視着岸上的一切。
西倫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正恍惚間,一道顫抖而恭敬的聲音,突兀地飄進耳朵。
“西……西倫大人。”
西倫腳步一頓。
他此時還沉浸在剛纔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緊繃狀態中,腦子裏全是那條水下黑影的軌跡。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地側頭看去。
穿着沾滿泥漿的短褐,滿臉胡茬,那張曾經大放厥詞的臉,此刻寫滿了糾結、戰慄和不安。
是李德。
李德看着西倫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實在讓人費解,淡漠、冷清、沉默......
這種沉默讓李德感到窒息。
他寧願西倫罵他兩句,甚至打他一頓。
“大……大人,我……”李德結結巴巴,雙腿止不住地打擺子。
西倫靜靜地看着他,腦子還恍惚着方纔的遭遇,似乎異種方纔已扼住了他的喉嚨。
“啪!”
一聲脆響。
李德猛地咬牙,抬起右手,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臉上。
下手極重,沒有絲毫留力。
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五根指印清晰可見,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
西倫依舊面色淡漠,一言不發。
李德心裏更慌了。
不夠?還不夠?
他一咬牙,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這一聲更響,李德被打得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兩邊臉頰高高腫起,像是嘴裏塞了兩個饅頭。
這下,西倫纔回過神來,看着李德道:
“免了吧。”
這三個字,聽在李德耳朵裏,簡直如同天籟。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差點癱軟下去。
“小弟以前……以前是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衝撞了西倫大人。”
李德低着頭,聲音含糊不清,帶着哭腔,“以後大人但有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是婊子養的!”
西倫微微搖頭,語氣溫和笑道:
“大家都是手足兄弟,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李德身子一顫,哪裏敢信這鬼話。
他在懷裏掏摸了半天,哆哆嗦嗦地摸出三枚銀先令。
“大人,這是……這是小的剛纔在地上撿的。”
李德雙手捧着那三枚銀幣,高高舉過頭頂,“看着像是西倫大人不小心丟的,您……您且看看?”
西倫垂下眼簾,目光在那三枚銀幣上掃過。
西倫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夾起那三枚銀幣。
“嗯。”
他微微點頭,隨手將銀幣揣進兜裏,“確實是我方纔掉的。”
說完,他伸手抓住李德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將這個癱軟的漢子提了起來。
“行了,這事兒翻篇了。”
西倫拍了拍李德滿是塵土的肩膀,甚至還幫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領,聲音溫和,“咱們也做了幾年室友,算是手足兄弟。以後好好幹活,我不會虧待自己人。”
“是……是!謝大人!謝大人!”
李德感激涕零,點頭如搗蒜,直到西倫轉身離開,他纔敢抬起頭,擦了一把冷汗,發現後背早已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