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做了一整晚的夢,梁經繁沒有休息好,頭有點疼,太陽穴突突地跳,以至於早飯時梁承舟跟他說話時,他都在走神。
等梁承舟的筷子放到筷託上,不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盯了他一分鐘,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口中一直在憑本能回應,但忘記聽內容了。
管家提醒道:“先生說您今年都二十八歲了,也該成婚了,他物色了一些優秀的世家千金跟您見面。”
梁承舟:“這一茬年輕人就你一個還沒結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這種事就不需要我來操心了吧。”
“我知道了。”
*
休息日,倪珍約白聽霓出來看電影。
兩人在一個商場碰面,翻着手機找最近上映的影片,找了一部幽默爆笑喜劇,剛坐下沒多久,影院的燈都還沒關,倪珍的手機就突然亮了起來。
一看來電顯示,居然是梁簡之打來的。
“真稀奇。”結婚這些個月,他倆基本上沒有通過電話。
接起來以後,聽筒裏傳來的卻是梁序聲的聲音。
不等她驚訝,他快速而簡短地說明了情況,就掛斷了電話。
倪珍對白聽霓說:“完了,電影看不成了,梁簡之出事,讓我去Rust酒吧一趟。”
“我陪你去。”
Rust並不是那種很高端上檔次的地方,是一個廢棄工廠改造成的露天酒吧。
鋼筋水泥和霓虹燈的組合,有種冰冷又迷醉的味道。
到這裏的時候,梁簡之身上還有未乾的血跡,腳下丟着一根帶血的鋼筋。
旁邊躺着個人,血流了滿臉,生死未卜。
看到這一幕場景的時候,兩人都是一愣。
在來之前,她們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大。
梁序聲是最先趕到的,倪珍看到他走過去問:“什麼情況?”
“等下要你和簡之做個戲。”
兩人正說着話,緊接着,有輛黑夜之聲從夜幕中靜靜駛來,後面還跟着幾輛車和一輛救護車。
搖晃的霓虹燈短暫地照到爲首那輛車的車窗時,白聽霓看到了後座的男人。
他沒有下車,只能看到一個虛幻的側影。
白聽霓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梁經繁了。
自從那天和他父親鬧得不太愉快以後,她再沒去過樑家。
聽說紀文珠從國外回來了,好好安撫了真真,她也不再如驚弓之鳥,平穩了很長一段時間。
至此,和梁經繁再沒有任何交集。
她恍惚間意識到。
如果不是真真的緣故。
她跟他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大概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不會有。
但她絕對沒有過一點要靠真真接近他的想法。
這實在是侮辱她作爲一個醫生的人格。
梁簡之在酒吧惹事,把人打傷了,還有個很關鍵的問題是,那個酒吧屬於同吧。
這本來或許並沒有什麼問題,但他已經結婚了,還被人拍到出現在這種地方,再加上傷人事件,一旦被爆出來,簡直不敢想象輿論會怎樣沸騰。
唯一值得慶幸的點就是他來的這個地方,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沒有幾個認識他的。
但一切證據都不能被留下,不然就會很被動。
梁經繁在車裏不知道吩咐了什麼,然後他輕輕點了下頭,隨後從車上下來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男人。
他做事情有一套很熟練的流程,快速跟保鏢分配了現場事宜。
地上的那個人被抬上醫護車,梁簡之扣上帽子低着頭被保鏢簇擁着離開了。
隨後,男人找到酒吧老闆親自交涉,刪監控、談賠償。
看到有人舉起手機拍照時立刻有人制止,然後,特助拿出個什麼儀器,在場所有人的手機信號都被屏蔽了。
人羣被驅散。
特助走過來,對倪珍說:“夫人,現在需要您跟簡之少爺一同在商場出現一下,露個面。”
梁簡之在車上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兩人要裝作一對恩愛夫妻路過的模樣,留下在其他地方出現的痕跡。
發生了這種事,他們肯定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於是白聽霓和倪珍告別,自己打車回了家。
晚上,她特意搜了搜這個地點和事情,也在網絡媒體上看到了幾句討論的,但帖子很快就沒有了。
白聽霓第一次意識到,他們家族實力之強大。
哪怕那麼多對手想要抓到他們家的錯漏,但即便真的出了事,卻依然不會有一點信息透漏出去。
他們這件事處理得雷厲風行且熟練至極,根本看不到一點蹤跡。
一切都被掩蓋了。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梁園。
梁序聲鐵青着臉將梁簡之叫到了書房。
“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梁簡之坐在沙發上,抹了一把脣角青紫的痕跡,無所謂道:“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
“什麼時候的事?”
男人懶懶地勾脣一笑,“哥,別做出這副樣子了,你不也一樣對女人硬不起來嗎?”
梁序聲:“所以你就去找男人?”
梁簡之聳聳肩,“試試唄,看看到底是什麼問題。”
“然後呢?你就把人打成重傷。”
“是,因爲我發現,男人更TM噁心。”
“你也是男人。”
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覺得我們還能稱得上是‘人’嗎!我們只是服務梁氏這個家族的工具而已,只要家族能夠繁榮且持續繁榮,個人的意志通通都要靠邊站!”
梁序聲看着自己的弟弟,繃緊的面容漸漸緩和下來,“簡之,我們已經長大了,你不想做的事我會替你承擔,但你行事不能太過荒唐。”
梁簡之眼裏浮現起一層水霧,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聲音透着疲倦:“哥,太晚了。”
說完,他猛地起身,“我先去睡了。”
*
醫院病房。
李特助拿着一疊文件來到病房跟傷者交涉。
男人已經醒了。
旁邊坐着一個身材瘦弱的女人,手裏端着一碗雞湯在喂他,旁邊還有個胖頭胖腦的小男孩在看電視。
見到來人,男人讓女人帶着孩子出去。
李特助帶着禮貌的微笑說:“您的要求我跟上級盡力爭取了過,現在這已經是最大程度的讓步了。”
經過一番拉扯,男人還是死不鬆口。
“既如此,”李特助合上文件,眼角的笑意淡了幾分,“您的父母、妻子和孩子應該不知道您是在哪個酒吧出事的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Rust酒吧可是出了名的同志酒吧,如果再追究下去,暴露的風險您承擔得起嗎?”
“我只是跟朋友去長長見識。”他故作鎮定道。
李特助點點頭,他從黑色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打印的圖片,全都是從監控中截取的。
日期、時間、地點,包括跟什麼人在一起都清清楚楚。
男人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如果您非要鬧起來的話,其實沒有任何利於您的證據。”
李特助收拾好東西,微微頷首示意,“而我們現在給出的人道主義賠償,也已經很豐厚了不是嗎?”
半個小時後。
李特助拿着簽好的文件,像很尋常地打了又一次勝仗,去找梁經繁彙報了。
梁經繁將這件事報給梁承舟的時候,他只是點了點頭,將手中的一份報丟到他面前。
“這篇報道很明顯在影射我們,爲什麼會通過審覈順利出版?”
自從去年有個編輯賭上前程發出去一篇不被允許的稿子,最後輸得一塌糊塗,被解僱並在行業徹底封殺後,其他的記者和編輯幾乎都非常懂事了。
上面都不需要發號什麼施令,爲了安全起見,他們會自動審查,甚至比老闆要求的更爲嚴格的執行。
可現在,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又出現了類似的事情。
一篇稿子的刊印,需要層層審批,有一個環節被人發現就不可能發出去。
梁經繁很快搞清楚了這件事。
總編在刊印前,把那篇稿子換了上去。
當問他爲什麼要這樣做時。
他輕蔑一笑,並不回答。
梁經繁低頭翻看他的簡歷,“你是河西村的人。”
“是。”
他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遞辭呈吧。”
陸不愚已經做好了“引頸就戮”的準備。
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將脖子上的工牌扯下來狠狠甩到地上。
梁經繁抬頭:“紙媒的市場日薄西山,就算你這批報紙沒有被緊急召回,也不會有多少人關注。”
陸不愚當然知道,所以更覺無力。
但他能做的,只有這個了。
“你不應該在敵人把控的絕對領域動手腳,風險大且只能做無用功,你應該想想,怎樣在新的賽道獲得更多的話語權。”
陸不愚不明白。
男人不再看他,示意助理將他帶出去。
梁經繁看着手裏的文件。
那些黑色的方塊字逐漸開始變形。
他對河西村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爆發了一件很嚴重的工廠排污事件。
NC工廠排放污水的那條河旁邊就是河西村。
廢棄污水處理得不達標就偷偷排放,村子裏陸陸續續很多人開始生病。
終於有人把懷疑的目光放在了工廠身上。
可工廠出具的檢驗報告沒有任何問題。
連政.府都爲他們背書。
污水處理太過麻煩,費用也高昂,總有一些兩全其美的辦法,可以讓雙方都很滿意。
梁家在這裏面扮演的什麼角色呢?
所有關於河西村的報道全部被壓,反而大肆渲染NC工廠給附近的城鎮帶來的就業崗位和增加的GDP。
最後,廠長帶着大紅綢花站在臺上和領導握手領獎。
加害者衣冠楚楚,受害者形銷骨立。
簽字的手力道沒有控制好,鋼筆按下去時的第一筆扎破了紙張。
他的手一頓,向後挪了一下,重新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將文件遞給助理,若無其事地說:“好了,你出去吧。”
從公司大門出來,梁經繁買了些東西去了河西村。
那些孩子很久沒看到他,一見到他來就高興地圍了過來。
“叔叔,好久沒見你了。”
“嗯,最近事情有點多。”
有個梳馬尾的小女孩站在後面張望,梁經繁招了招手說:“小花,你的腿怎麼樣了?還疼嗎?有沒有去醫院檢查。”
周圍的孩子讓開一條縫,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被另一個小孩扶着走了進來,枯黃稀疏的頭髮已經蓋不住她的頭皮。
梁經繁看到她右側空蕩蕩的褲腿,愣了一下。
“小花,你的腿……”
“醫生說骨頭上長了疙瘩,截掉就好啦。”小女孩努力安慰他,“小花不疼,還要多虧了叔叔的資助,小花才能做手術活下來。”
“那你媽媽怎麼樣了?”
她低下頭沒有回答。
眼淚砸在土地上,“死了,小花沒有媽媽了。”
梁經繁記不清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
走過立雪堂時,他聽到了嘰喳的鳥叫聲。
亭檐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對燕子夫妻築巢。
五隻呆頭呆腦的小燕子探出腦袋,看着他。
它們在等媽媽回家投餵。
他恍惚記起,還有半個月就是母親的忌日了。
*
老太爺最終還是沒有等到他的另一個孫子回來便帶着遺憾撒手人寰。
這已經不是梁經繁第一次面對親人的離世了。
而他又一次辜負了亡者最後的心願。
他沒有找到二叔。
讓太爺爺帶着遺憾離開了人世。
老太爺屬於壽終正寢,這代表老人德高望重、福澤深厚,所以要按喜喪操辦。
梁承舟在書房裏呆了一天一夜,中間梁經繁敲門想要關心他的狀況,卻也只得到一句“做好你該做的事”。
梁經繁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一直以來,父親對太爺爺都是有點怨懟的。
因爲太爺爺一直最看好的都是二叔,無論父親再怎麼努力,都會被比下去。
給老爺子換好壽衣後,在口中塞上玉珠,手裏放上一柄玉如意。
安排提前請好的僧人迎入經樓,誦經拜懺。
然後入殮、發喪、送庫等等。
梁經繁鎮定有序地操辦一切事物。
直到起靈時才又見到他的父親。
他整個人消瘦了一些,臉上也多了一層胡茬。
但他很快整理好儀表,又恢復了之前那個威嚴的大家長的模樣。
梁家的祖墳裏,新翻出來的黃色泥土散發着新的光澤,迎接死的到來。
人死後將魂歸何處?
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每一個下面都埋葬着曾經貴不可言的家主。
而那些家主的旁邊也都有他們妻子的墓穴。
梁經繁看到了他母親的墓碑。
上面中規中矩地寫着:梁門孟氏照秋之墓,後面是生卒年。
清一色黑壓壓的大理石材質的古樸墓碑,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風格。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她的精神還很好,提起生死也很灑脫,說她以後纔不要這種沉悶的風格,到時候她要提前準備一款INS風的棺材,然後躺在鮮花裏,甚至還想好了自己給讀者的絕筆信,要讓每一個讀者提到她都能發自內心的微笑,讚歎她是一個偉大的作家。
可最後,她死得那樣倉促,遺容也不夠安詳從容,也沒有成爲一個作家。
她的脣角溢出水漬,臉色蒼白到恍若透明,最後說了句:“不要把我葬進梁家的祖墳。”
可那個時候他只有十歲,沒有話語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抬進了這個冰冷的墓地,至死也不能掙脫。
*
白聽霓沒想到梁經繁會獨自來醫院。
還是巧巧跑過來跟她說在醫院大門口好像看到了真真的叔叔。
她走出大門。
男人低着頭坐在一塊石墩子上,跟他打招呼也好像聽不到一樣呆呆的。
她俯身手撐膝蓋,與他視線對齊,“在門口乾嘛?爲什麼不進來?”
“很久不見,大家……還挺想你的。”
男人愣愣地抬起頭。
頰邊有輕微的酡紅。
她恍惚以爲是沾染了夕陽的餘暉,緊接着嗅到零星的酒氣,才意識到是他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