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聽霓想他們過來至少得半個小時,她這邊差不多也完事了,於是應了下來,給他發了定位。
“你好。”
來人身穿一件經典款的深咖色防風夾克,坐下時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看似不經意般露出一塊價值不菲的腕錶。
五官還算周正,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讓人很不舒服。
他毫不避諱地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番,最後滿意地點點頭。
“還不錯。”
白聽霓忍不住皺了眉頭,想到是自己父母認識的人,還是給留了幾分面子,“你好。”
見她的回應,男人主動挑起話題,“你是做什麼的?”
“醫生。”
“醫生?”他一手託住下巴,身體微微向前傾,似乎很有興趣,“哪個科?”
白聽霓端起咖啡輕啜一口,“精神科。”
男人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身體向後一靠,“那豈不是天天跟一羣瘋子打交道?”
白聽霓耐心解釋,“他們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發燒一樣。”
“那怎麼能一樣,感冒發燒可不會發瘋傷人。”
“不是所有的精神疾病都具有攻擊性。”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擊,不甚在意,“哦,你說抑鬱症那種嗎?那我感覺都是無病呻吟,就是太閒了。”
白聽霓深吸一口氣,語氣冷了下來。
“您對於醫學認知還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階段,既然三觀不同,我想我們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生氣了?”男人不以爲意地笑了笑,“這樣吧,你跟了我,我給你安排個更好的地方,也省得這麼辛苦。”
這人好像有什麼大病。
雖然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但很明顯??
他並不是她要等的相親對象。
禮貌性的表情褪去,白聽霓目光銳利地直視他。
“哦,不止是認知問題,我判斷你的性格也有非常嚴重的缺陷??認知僵化,共情能力低,還缺乏最基本的邊界感和對他人的尊重。”
“靠,你是職業病犯了嗎?”男人被激怒,坐直了身體。
“別緊張。”白聽霓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我並不是在對你下診斷,我只是單純地在說你??沒、有、教、養。”
“跟瘋子打交道的人心理果然有問題,”男人拍桌而起,“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早知道你這種性格,我纔不會浪費我時間!”
“浪費你時間?你知道跟我談話一般都是要付費的嗎?”白聽霓語氣真誠得近乎諷刺,“今天算你幸運,就當我做義診了,如果您能聽進去我的話,早點認識到自己的性格缺陷,以後會少很多坎坷。”
“白姐姐,他也是你的病人嗎?”一道稚嫩的女聲插進來。
“你TM纔有病!”周瑞猛地扭頭,疾言厲色道,“哪來的小屁孩,滾一邊去。”
真真被嚇了一跳,小臉發白,抓緊梁經繁的手指貼近他。
梁經繁立刻蹲下來,安撫得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哄慰,“沒事,真真,不怕。”
“我……嗚嗚嗚……不知道……”
白聽霓一步上前,站到真真的前面,眉目冷凝,“你對一個孩子發什麼火?”
不等他繼續說話,一名身穿黑色西裝保鏢模樣的男人走近,語氣嚴肅:“這位先生,請您立刻離開。”
“憑什麼要我離開?”周瑞怒氣更盛。
他家境優渥,社會地位在他那個圈層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因着是獨生子,從小被家裏人捧在手心,向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今天路過這家咖啡店,看到窗邊的這個女人。
她的氣質看着很舒服,是那種能量很乾淨的感覺,但五官只能看到側臉。
正遺憾間,她剛好對着玻璃看過來,臉上還帶着一點羞澀。
浸淫風月場許久的他剛好厭倦了那些逢場作戲,肉.欲橫流的交際,這個女人,一下就擊中了他。
可向來衆星捧月的他今天卻接二連三被人下了面子。
她不說話時看着很文靜,沒想到一開口句句噎人。
還有這羣不長眼的,居然驅趕他。
他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另一名站在保鏢身邊,戴着金絲眼鏡助理模樣的人在他耳邊嘆息,帶着憐憫好心提醒,“不給你眼神的時候還不快滾。”
周瑞勃然大怒,“你們算什麼東西,讓我滾?知道我是誰嗎?今天出門碰到你們真TM晦氣。”
梁經繁終於看了他一眼。
非常輕描淡寫的一眼。
他的眼神靜而涼,像一杯冷掉的茶。
那目光潑在他身上,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再也吐不出來一個字。
久在名利場,也經常和一些權貴們打交道,雖然他平時處事張狂了些,但也並不是毫無眼色的人。
被憤怒衝昏的大腦慢慢冷卻,他終於後知後覺到??這個人的身份可能不一般。
後面的事情就彷彿快進了一般。
周瑞聽到了警笛的聲音,由遠及近。
然後,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警察,將他以尋釁滋事逮捕了。
直到被推進警車的那一刻他的腦袋都還是懵的。
那人只是那樣看了他一眼,甚至沒有與他對話。
坐在警車裏,透過車窗,周瑞看到男人微微側頭跟身邊的特助說了句什麼。
然後,特助轉頭,隔着兩層玻璃,看向警車中的他。
金絲眼鏡在日光反射下看不清楚表情。
只能看到他點了點頭。
然後,警車開走了。
白聽霓站在原地看着梁經繁,呼吸都輕了幾分。
自相識以來,她還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她一直覺得他身上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倨傲與階級感。
他是和善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有些平易近人的。
這在一個社會地位很高的人身上,實屬罕見。
可直到此刻 ,她才意識到??
那層隨和是他的涵養,而非性格。
垂在身側的手被一個軟乎乎的小手拉住。
注意力收回。
真真眼神還帶着未曾褪去的惶恐,但居然還想着要安慰她。
“姐姐,別怕,壞人被抓走了。”
白聽霓笑了出來,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臉頰,轉移注意力,“嗯,姐姐不怕,真真這次也控制住了自己,好棒。”
小女孩抿了抿嘴,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又拉了拉梁經繁的手,“繁叔叔,東西。”
男人看向兩人時,眼中的冷意褪去,恢復了以往溫和的模樣。
他從西服內口袋掏出一個掌心大小的首飾盒,上面有繁複而規則的天華錦紋。
真真雀躍道:“我編了兩個小時呢,快戴上看看。”
白聽霓接過來,盒子上還殘留着男人的體溫。
她將繩子取出握在手裏,套在手腕上。
五色繩細細的,輕輕地,箍住了她跳動的脈搏。
收到孩子用心準備的禮物一定要給到正反饋,特別是對待她這種小心翼翼性格的孩子。
“太好看了,真真,收到你的禮物我特別開心,你真厲害。”
小女孩臉上頓時綻放出掩飾不住的開心,得意地晃了晃男人的手臂。
梁經繁垂眸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
西服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處鮮豔的五色繩。
這時,白聽霓的電話突然響了。
對面充滿歉意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白小姐,我這邊有點突發事件,跟人追尾了,還沒有處理完,只能改時間了,真是抱歉。”
果然。
剛覺得那人應該不是她要等的人。
大概就是個純搭訕的。
“我就說那人說話怎麼奇奇怪怪的,”她鬱悶道,“早知道不是我要等的人,一個眼神我都不會給他。”
掛斷電話後,白聽霓看向兩人。
梁經繁還要帶着真真去醫院看望老太爺。
“需不需要送你回去。”
白聽霓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自己開車來的。”
梁經繁點點頭,然後捏了捏真真的小手,示意:“跟白醫生說再見。”
真真五個小手指抓了抓空氣,“姐姐拜拜。”
白聽霓也一樣對着她抓了抓,“拜拜。”
梁經繁頷首告別,“那,再會。”
走之前真真突然想到什麼,轉頭提醒道:“記得天不亮之前就要戴上,然後要在第一次下雨的時候丟掉,這樣就把黴運和壞事全部沖走,第二年就可以順順利利。”
白聽霓故作糾結道:“哎呀,可這麼漂亮的東西姐姐不捨得丟怎麼辦?”
真真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我再做個更好看的給你。”
“好!”
醫院。
老太爺不想在這過節,非要回家。
人年紀上來,脾氣倔得誰也拗不過。
“太爺爺,醫生說您還不宜出院,再觀察兩天吧。”
梁玉堂只是很平靜地說道:“回家吧,我的身體我清楚,走吧。”
梁經繁靜默一瞬,打電話請示了梁承舟。
“那就回來吧。”
老太爺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這次端午節所有不管是直系還是旁系的子孫都回來了。
梁經繁是晚輩,祭祖時排在一衆長輩後面。
他看着房檐下懸掛的菖蒲,神情如靜水流深。
祠堂裏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大家都很清楚,這次很可能是老人最後一年祭祖了。
*
白聽霓回家以後跟父母狠狠吐槽了今天的這個烏龍。
“你也不想想,他兒子要是那個德行,我怎麼可能給我女兒介紹,連我這關都過不了。”
“我一開始也在心裏嘀咕呢,還想着別鬧得太難看讓你難做。”
“誰都沒有你重要,你媽除外。”
“……夠了。”
*
周瑞本以爲應該很快有人來處理這些事,不管是賠錢還是託人,自己一定能很快出去,可遲遲沒有人來撈他。
他簡直快要瘋了。
簡陋擁擠的環境,粗糙寡淡的食物,堅硬的牀板和沉悶的空氣,看守所的每一分鐘他都讓難以忍受。
最主要的是很憋屈。
他就是搭訕個妹子,怎麼就被送進來了。
外面他的父母也懵了。
剛得知自家孩子被逮到派出所了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警方有點小題大做了。
本想着打點一下,再交點罰款,也就出來了。
可當他找人的時候,發現所有能動用的關係都打不通了。
周銘成也不知道自家孩子具體得罪了什麼人。
他們的生意暫時似乎也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只是費盡心血經營了半輩子的圈子突然沒有人再多給他們一個眼神了。
他自詡周家生意做到今天的規模,在京港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存在了。
但就一夜之間,不,甚至還沒有過夜。
那些所謂的人脈、圈子,全將他排除在外了。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像只無頭蒼蠅般亂轉,始終找不到原因。
他許下重諾,終於從旁人口中得到點消息。
“陸肇霖你知道吧。”
“這個逆子,冒犯的居然是陸先生?”周銘成慌了。
“不是,那天他跟幾個朋友小聚,聊完正事以後,有人提了一嘴說,做文娛的老周他兒子得罪了‘那家’的人。”
“在場有人知道你,說了句,‘周銘成那個兒子確實太缺乏管教了’。”
“然後呢?”
“還能有什麼然後,你以爲在那個圈子你值得多少關注?”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
“你還是先好好管教一下你兒子吧。”
周銘成握着電話,冷汗涔涔。
恐懼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斬下。
而他連執劍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試着去調取那天咖啡店的監控,想看看那個別人口中“那家的人”到底是誰。
可那段監控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根本沒有人來過一樣。
周銘成到處走動,想要打通關係。
給他遞過消息的人看到又一次求上門的男人,蹙眉道:“周銘成,你這一把年紀怎麼也看不懂眉眼高低了呢。”
“怎麼說?”
“別折騰了,保持安靜,不要再惹事,沒人想起你就是萬幸了,還不懂嗎?”
“言盡於此,你好自爲之吧。”
*
陸肇霖跟梁經繁見面的時候,談完正事後閒聊了兩句。
“老周最近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碰,找到我這幾次了,聽說他兒子得罪你了,你想怎麼做?”
梁經繁稍微回憶了一下,沒想起這號人物。
特助提醒了他一下。
“哦,他啊,”男人的語氣無波無瀾,“警察已經處置過了,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