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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清塵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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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夫人令侍女掀起車簾,露出一張保養得體的雍容臉龐,對莊廷諫作揖回禮,頷首微笑道:

“原來是莊贊府,恕老身失禮,不能下車相見了。”

她是田義夫人,恭人誥命,當然不必下車和莊縣丞見禮,車中作揖答禮即可。

“小生豈敢勞煩夫人,攔駕聒噪。”莊廷諫神色恭敬,“只是,小生有重大匪情,急需面秉田公定奪,片刻無法耽擱...”

田夫人知他意思,是希望自己直接帶他們入見,省卻等候的工夫。

許是真的十萬火急。但田夫人聽慣了官吏們這種“危言聳聽”的話,自然無法共情。

她倒也不急,點頭道:“贊府公忠體國,勤王事,老身雖是婦道人家,沒甚見識,卻是十分敬仰。”

說了一句場面上的客套話,眼睛就看向莊廷諫身後的天足小姑娘。

剛好對上小姑娘那雙鍾靈毓秀、神韻清幽的眸子。

真是個少見的好姑娘。

“贊府相公,這小娘子可是令媛?爲何沒有裹腳?”田夫人不由問道。

“嗯?”莊廷諫沒有想到,田老夫人居然問起寧採薇。

唉,女人真是誤事啊。你沒見到本官心急火燎麼?還慢條斯理的說這些有的沒的。

寧採薇也沒有想到,田夫人會主動問起自己,還提起裹腳。

難道,看不慣自己是天足?也不像。

“回夫人話。”莊廷諫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道:“此女並非小女,她名叫寧採薇。至於爲何沒有裹腳,小生就不得而知了。她來這裏,是作證的。”

“咦?這孩子也姓寧?”田夫人當真有些意外,因爲她也姓寧。

寧姓可不是李張王劉這種大姓,並不多見。

遇到一個同樣姓寧的人,那就算緣分了。

寧採薇何等機智?她立刻主動上前,落落大方的道個萬福,清明爽的盈盈笑道:

“小女子寧採薇,拜見老夫人,老夫人萬福。”

言行舉行、風度氣質,拿捏的死死的,挑不出丁點毛病。

田夫人聞言更是高興了,“老身聽你口音,也是關中人?關中哪裏?”

寧採薇知道田夫人姓寧,也是關中人。這倒不奇怪,因爲關中是古代寧姓最多的地方,算是寧姓郡望之地。

而且寧採薇知道,關中的寧姓,幾乎都來自一家:嬴姓。

關中寧氏是秦國王室的後裔。

寧採薇實話實話的回答道:“回老夫人話,小女子是西安府長安縣人氏。”

後世,她其實是西安市雁塔區戶籍,可如今並無雁塔區,就只好說長安縣。

她其實沒有說陝西話,只是口音故意露出了一點鄉音。

“原來是長安人啊。”田夫人神色感慨,“老身是華陰人,距離長安不遠,真就是關中鄉黨哩!”

“真是鄉黨哩。”寧採薇也真心有點高興了。

就因爲鄉黨二字。

朱寅心中也高興了。田夫人很喜歡採薇啊,那接下來...

可是,雖然田夫人覺得和寧採薇很有緣分,也很喜歡這個同樣天足的關中鄉黨,卻並無其他表示。

她既沒有讓寧採薇上車敘話的意思,更沒有屈尊降貴的下車和寧採薇嘮家常。

她只是對寧採薇點點頭,神色慈祥的說聲“好孩子”,就沒有再管寧採薇,而是看向莊廷諫,說道:

“贊府相公既有緊急公務,耽誤不得,那就請隨老身一起入內吧,不必在此等候了。”

莊廷諫神色一鬆,行禮道:“小生謝夫人方便。”

田夫人說完,就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前進。

寧採薇臉上的笑容不禁有點僵硬了。

吖?怎麼回事?

不是...你我都姓寧,又是鄉黨,這就到此爲止了?沒了?

是我不夠可愛嗎?

寧採薇看着啓動的馬車,摸摸小腦袋,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本來,只要田夫人讓她上車,她就能哄的老太太高高興興,這不是手拿把攥的事?

然而誰知,田夫人沒有繼續親近的意思。

朱寅跟在後面,給寧採薇一個眼神,意思是慢慢來。

田夫人可是鎮守太監,南直疆臣的夫人啊。

拿到後世,比省第一夫人的地位更高半級。

這種權門貴婦,見過多少巴結討好、溜鬚拍馬的人?

她們不是單純的小姑娘,絕非感情用事的人。

她們早就習慣了上位者的思維,很難被小人物一下子打動,輕易甘當小人物的靠山。

只能慢火細燉的做水磨工夫。但是今日留下一個好印象,卻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沒有這一步,後面就無從談起。

寧採薇沒有深入認識到這點,因爲她也是上位者的思維。沒有朱寅那種底層出身者,對於權勢的委曲求全。

她掌舵寧氏時,就是大佬,也對她客客氣氣,寧總長、寧總短,生怕得罪她這個財神爺。

就是國外一些小國元首,對她都很巴結。

她本身就是權貴,當然沒有那種對權貴的耐心。

但朱寅現在一提醒,她就明白了。

唉,我的心態還是沒有完全調整過來啊。

我現在只是個無權無勢無錢的小姑娘,身份就是底層民女。

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角兒,理所當然的認爲自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有了田夫人的幫助,衆人無需等候,就直接進入了戒備森嚴的守備府衙門。

但能進入的,只有辦案人莊廷諫、發奸舉報人朱寅,以及作爲“證人”的寧採薇。

丁紅纓、梅赫這種帶刀攜弓的武士,肯定不能進入。

莊廷諫帶着兩個孩子跟着田夫人進入大門外衙,卻見一個熟人走了出來。

居然是同僚,左縣丞韓參元。

韓參元一張白淨體面的四方臉,此時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春風得意之色。

他一身漿洗挺括的青色官服,精神抖擻,顯然是剛拜見過田義,結果應該不壞。

“小生江寧左丞韓參元,拜見夫人!”韓參元眼見田夫人,立刻道右施禮。

田夫人斂社還禮,藹然笑道:

“今日巧了,先是見到江寧右丞,眼下又見到江寧左丞,老身竟是左右逢源了。”

韓參元笑道:“夫人好兆頭。那小生還真是榮幸至極,夫人請。”

說完又和莊廷諫見禮,神色玩味的道:“莊兄也來了?”

莊廷諫皮裏陽秋的說道:“小弟公務忙碌,是以來晚了一步。”

心道,你整日鑽營取巧,不就是想當知縣麼?

韓參元心道,這知縣的位置,你可爭不過我。若我真能署理縣政,看你到時低不低頭。

兩人心照不宣的一笑,各自揖讓而過。

...

田義不在守備廳,而是在司禮監值房。

司禮監值房外的客廳之中,茶香嫋嫋,宮燈朗照。

一個個身穿官服的大人們,正襟危坐的等候傳見。

周圍一羣火者,在廊閣間忙裏忙外,端茶送水,上傳下達。

在朱寅看來,這些小宦官,就是機關樓的祕書一般。

朱寅看到肅穆堂皇的司禮監衙門,心中不禁一哂。

察言觀色,能看出這些官員和太監,還不知道夫子廟的變故。

夫子廟的廝殺,發生多久了?

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夫子廟的事還沒有稟報給同在南京城的鎮守太監!

這說明南京城的危機應對機制,十分鬆懈。

也說明南京錦衣衛、南京東廠,真就是史料記載的那樣,已經淪爲安排權貴子弟仕途出身,安置關係戶的寄生單位。

一羣掛着南京錦衣衛官職的人,領着朝廷的鐵桿莊稼,不去衙門點卯輪值,根本不幹錦衣衛的工作。

於是,整個陪都的情報系統,就成了擺設。

他們當紈絝、經商、讀書...唯獨不當特務。

眼見莊廷諫率先進入司禮監值房,很多人不由側目。

還有沒有先來後到?

朱寅和寧採薇沒有進入值房,而是在門口等候傳見。

莊廷諫進入地面光滑如鏡的司禮監值房,眼見東邊一張大案,書盈四壁,當中坐着一位年?五十的蟒服太監,周圍還有幾個高階宦官。

莊廷諫撩衣跪下道:“晚生見過田公。”

“莊贊府免禮。”田義放下毛筆,站起來拱手作揖答禮,“贊府請坐。”

莊廷諫沒有坐下,開門見山的拱手說道:“啓稟田公,夫子廟不久前發生大事了...”

當下將事情的始末快速說了一遍,說的額頭見汗。

“竟有此事!”田寅拍案而起,其他幾個大?也駭然色變。

“晚生所言,千真萬確!”莊廷諫斬金截鐵的說道,“殺了二十三個賊人,俘獲十五人,就在外面廣場!”

“發奸報警的人,就在門外!”

田義道:“快傳進!”

立刻就有小太監出來對朱寅和寧採薇道:“老爺傳見!仔細着禮數!記着了?別討打!”

朱寅和寧採薇暗罵一聲,道:“記住了。”

當下跟着小太監進入值房,繞過一面寬大屏風,又是一面珠簾。

掀開珠簾,就是一間翰香濃郁、書盈四壁的閣子,一溜兒的水磨地面,光滑的可當鏡子。

感受到幾道目光掃視而來,朱寅低着頭,蹀躞着步子,往前急趨五步,然後乖乖的跪了下去。

後面的寧採薇也有樣學樣的跪了。

田義最少五十歲了,跪他就當跪長輩吧。

“孩兒朱寅(寧採薇),拜見鎮守老爺!鎮守老爺萬福!”

田義沒有想到,進來的居然是兩個孩子。

而且這兩個孩子金童玉女一般,渾身透着聰明機敏勁兒,還這麼知禮節,很討人喜歡。

“秋了。地上涼,起來回話。”田義溫言說道。

“是!謝鎮守老爺!”朱寅立刻爬起來,都不敢拍衣服。

小心的打量田義一眼,只見這錦當身材昂藏,面白無鬚,雙目炯炯,滿身書卷氣,自有一股久在上位的威勢,令人不敢逼視。

完全沒有想象中太監的那種陰柔之氣,只是沒有鬍子。

田義問道:“是你發現賊人陰謀,主動來向莊贊府報訊示警的?”

他的聲音不算渾厚,但也不尖細。

“回老爺話,是!”朱寅回話。

田義肅然道:“你把當時聽到的話再說一遍。”

“是!”朱寅毫不驚慌,當下將之前對莊廷諫說過的話,又對田義說了一遍。

田義聽完又問寧採薇:“小丫頭,他說的可對?”

寧採薇道:“是。我們的確無意中聽到賊人泄密,還真是運氣。”

田義點點頭,雙手合十,“聖人保佑啊,聖人保佑!”

“你們是好孩子。朱寅,你的功勞,老夫不會少了你的。”

“記住了,此事不許宣揚。若是讓賊人餘黨知道是你壞了他們的事,說不定會報復你。”

“是!謝老爹!”朱寅一臉感激,“孩兒知道了,一定記着老爹的話。朱寅不敢居功,朱寅更不會宣揚此事。”

朱寅仰着小臉,希望田義記着自己的臉。同時強調自己的名字,讓田義不要貴人多忘事,記住自己的名字。

田義點點頭,“小小年紀,就有這等忠義之心,不易。朱寅啊,你們先退下吧,沒你們的事了。”

“是!”朱寅和寧採薇再次跪下,“孩兒告退了,老爹萬安!”

磕個頭站起來,拱手作揖,倒退五步,這才慢慢轉身出去。

接下來,就沒有他的事了。

他只需要等。

等着將賊人餘黨挖出來,等着獎賞。

剛出門,就聽到值房中傳來的田義的聲音:“來人!傳老夫軍令!即刻封鎖全城………………”

朱寅和寧採薇立刻加快了步子。

要趕在城門封鎖之前,趕緊出城!

兩人出了鎮守衙門,立刻帶着丁紅纓和梅赫,抱着黑虎,極速出城。

此時已經掌燈,南京城萬家燈火。今天是中秋秋,本來就是等到一更鼓響,也不會封城。

可是出了這種大事,那就只能趕緊出城,不讓就只能住客棧。

住客棧倒也罷了。主要是家裏那位寧醫生,一定會發脾氣的。

朱寅等人緊趕慢趕,剛剛出了最近的通濟門,前來傳令封鎖城門的命令就到了。

本來,封鎖城池可以直接敲響警鐘,或者點燃烽火。

可是如此一來,那就要驚動全城,讓整個南京惶恐不安。

朱寅等人回頭看到轟然關閉的城門,這才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朱寅自己都有點恍惚。大早出門,晚上出城,居然破獲了一件大案!

等回到青橋裏,卻見村中也很熱鬧。

大月懸空,清輝如水,漫天星河。

家家戶戶都在賞月喫餅,還有人家傳來歌舞管絃之聲。

郎朗月光之下,不時傳來村女們的笑聲。

各處清溪之中,都飄蕩着祈福的花燈。

桂子花香飄來,糅合着稻香,中人慾醉。

如此清月夜,真如夢中鄉。

朱寅等人一路回家,帶着一身月光,也帶着一身夜華。

回家進入內庭朱樓,卻見寧清塵正趴在牀上,用鵝毛筆歪歪扭扭的寫字。

朱寅抱着黑虎,和寧採薇進入房間,嬰兒頭都沒有抬,只是自顧自的寫字。

寧採薇笑道:“妹妹,我們回來啦。知道你在家裏等得急了,我們才連夜趕回來的。”

寧清塵理都不理,小臉毫無表情,只是在認真的寫字。

朱寅放下黑虎,也賠笑道:“清塵這纔剛會說話走路,就會寫字了。”

“寫的什麼呀?我看看?”

寧清塵捂住紙上的字,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朱寅和寧採薇是空氣。

朱寅和寧採薇面面相覷,都是搖頭苦笑。

忽然寧清塵看着地上的小黑,奶聲奶氣的說道:

“小黑你回來啦?你是回來陪我,過中秋節的嗎?”

她伸手摸摸小黑的頭,“小黑,還是你好。小黑你餓不餓嗎?我拿月餅,給你喫?”

說着,搖搖晃晃的邁着兩條小腿,張開雙臂,走到兒子邊,拿起一塊月餅。

“小黑,給,喫月餅鴨。”

她將月餅放在小黑爪子邊,摸着小黑的狗頭,“小黑,外面的月亮,好看嗎?城裏的燈會,好看嗎?”

小黑嗅嗅月餅,搖着尾巴,爪子扒拉着月餅,咬了一口,尾巴的更快了。

寧採薇搖搖頭,走到牀榻邊,看到紙上歪歪扭扭的字,卻是:

“萬曆十五年,八月十五,晴,夜。”

“今天中秋,他們兩人進城浪了,沒帶我。”

“你敢信嗎?沒帶我。呵呵了。”

“當然,他們是有理由的。人多啦,太擠啦,安全啦。反正他們不是三歲孩子,嘴巴大。”

“但其實,他們只是不想抱我!他們,嫌我累贅!”

“我等啊等,希望他們中午回來。中午沒有。我又希望他們下午回來,下午沒有。

“我希望他們陪着我,過中秋,喫月餅,看月亮。”

“可是,我想多了。”

“他們這麼晚也沒有回來,估計在夫子廟樂不思蜀了...陪我喫月餅的,是顧家阿姨...”

“妹妹。”寧採薇很是無語,也有些心疼,“今天在城裏有事,所以沒有回來陪你。

一邊說,一邊將寫滿“怨望”的紙遞給朱寅。

朱寅看完,也是一頭黑線。

“不要看我日記!”寧清塵捏着小小的粉拳,奶兇奶兇的喊道,“請你們看了!”

她抓過自己寫的日記,“你們誰鴨!我不認識你們!”

朱寅嘆息一聲,“今天真是有事...”

“屁!”寧清塵一個屁墩坐在地上,嘴巴一癟,淚珠子就滾滾而落。

“大過節的,都不管我!”

“兩人一狗,扔下我一個!”

“中秋節!我是多餘的!嗚嗚嗚...”

“我太小隻,你們就嫌棄我...嗚嗚!”

寧清塵坐在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委屈極了。

眼淚落到日記上,將字紙都打溼了。

“你們不如把我賣了,大家都省心!”

PS:今天就到這了,大家晚安,明天再多更,我要睡了,太困...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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