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寧採薇帶着寧清塵,在蘭察和丁紅纓的護送下,乘坐馬車,直趨南京城。
不久就進入鳳台門,再此經過聚寶山時,發現很多人都帶着香火,香燭,香油,上山拜佛。
很多下山的人,都帶着平安符。
他們都是去大報國寺、能仁寺、西天寺去爲海瑞祈福的。
不僅僅是攜老扶幼的士民,還有大教場趕來的衛士卒。
很多熟悉的人一見面,就相互唱喏道:
“平安是福!你也來啦!腿腳還好?”
“還好!海青天病重,我等也只能燒香拜佛,爲海青天祈福!”
“老姑母,你老怎麼也出城?爬得動嗎?”
“爬不動也要爬,我要去大報國寺,爲海青天求取一道平安符啊。”
“依我說,海青天爲民做主幾十年,也該歇歇了。他老人家是天上的星宿,包龍圖轉世!還是要回到天上!”
“是!你說的在理!可咱們還是捨不得啊。國朝只有一個海青天!”
朱寅和寧採薇看到進出寺廟的人羣,不禁爲之動容。
今天並非節日。可是爲了海瑞,南京百姓一起行動,居然像某種節日了。
之前看到戲文裏,說古代青天多麼得百姓愛戴,都以爲是誇大其詞,是藝術渲染。
因爲在後世生活中,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一幕。
什麼愛民如子,甘棠遺愛,哪有那麼誇張。
世上還有不喫肉的狼?
不信。
可是見到這一幕,朱寅覺得自己小看了古代清官廉吏的操守。
這些儒家道德倫理培養出來的君子,往往有兩種極端人格。
要麼就是口是心非的僞君子,這種人佔大多數。
但少數卻是真君子,大丈夫。而且一旦是真君子,那就成色十足!
僞君子恨真君子嗎?
恨。
因爲自己做不到,所以心生排擠,視同異類。
僞君子愛真君子嗎?
愛。
而且愛比恨更多!
因爲他們做不到,所以君子的美名和大旗,就需要真君子來扛,來維護。
他們需要真君子來遮風擋雨,來維持君子道德的存在,他們才能在這方光環之下,得以繼續當僞君子。
真君子沒有了,僞君子也就無法再做君子,只能淪爲小人,徹底暴露。
就像後世的社會,僞君子都沒了。
所以,僞君子也要愛真君子。
這也是爲何,很多官員也跟着百姓,一起來爲海瑞祈福。
我們是做不到你那麼清廉端方,可有你在,總比一個都沒有強。
朱寅也小看了這個時代的百姓。
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們不傻。
心裏自有一桿秤,能秤天秤地,稱量是非黑白!
天下雖大,皇帝雖遠,都逃不出他們那桿秤。
這桿秤,就是民心!
朱寅忽然想起,海瑞死後,遺產只有紋銀八兩。
王用級都爲之落淚。
宦海數十年,官居都御史。
身後數匣書,遺世八兩銀。
史書記載,海瑞去世後,滿城垂淚,市民罷市,天下悲慟!萬曆哭泣,下詔公祭海瑞,爲他送行的人延綿百餘里。
他死去多年,直到清初,還有大明遺老,念念不忘。
故國往事知何年,
野老仍憶海青天。
便是遠鄉舊祠裏,
猶有香菸祭廟前。
簡在帝心算什麼本事?簡在民心,纔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啊。
“這位小公子,小娘子!請戴上海青天請來的平安符吧,不要錢!”
一個提着裝滿平安符的竹籃的男子說道,將兩張平安符送到馬車裏。
“戴上爲海青天請來的平安符,就是送給海青天一份祝願啊。”
朱寅和寧採薇一起接過簡陋的平安符,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平安符,保平安。
平平安安又一年。
寧採薇深有觸動的說道:“我真想不到,海老爹的人氣,到了這種地步。人做到這一步,也就是最大的成功了。”
她小聲道:“只可惜,海老爹雖然是青天老爺,道德楷模,可是政治才能一般。”
朱寅不以爲然的搖頭,“你啊,被後世那些奇談怪論影響太大,也是,你本來就不愛歷史。”
“有個很沙雕的觀點,還很普遍,毫無邏輯的認定,古代清官都只是道德高尚,其他方面一塌糊塗。什麼能力不行啊,不會處事啊,固執迂腐啊。”
“這種莫名其妙的刻板印象,也不知道怎麼來的。”
“就好像是,凡是道德高尚,清廉自守,就是無能之輩。”
“凡是奸臣貪官,那能力一定沒有問題。”
“什麼文天祥政治能力不行,岳飛處事能力不行,海瑞迂腐不堪等等。都是清官無能論。”
“清官無能論這種詭異觀點,流毒無窮,害人不淺。而且很是荒謬。”
“這是故意混淆視聽,爲貪官污吏洗白的,也是矮化清官,醜化清官的敘事。”
寧採薇也忽然發現,自己無形中也被這種荒唐觀點影響力,失去了自己的判斷。
朱寅看着馬車外的人羣,繼續說道:
“就是文天祥,因爲是民族英雄,至死不降,結果被後世認爲能力差,只有氣節沒有能力的書呆子。”
“恨不得直接說,道德高尚就是低能,有氣節就是沒能力。這種觀點有多惡毒?”
“真是笑死人了。宋朝的狀元,可是需要很強的綜合實力的,不是你四書五經讀的好,八股文寫得好,就能中狀元。”
“文天祥就靠自己單槍匹馬,募集錢糧,招募鄉勇,抗擊元軍。在宋軍大潰之後,幾度收復失地,一度穩住局面,以軍功做到宰相,這叫無能?”
“文天祥兵敗被擒之後,元軍大將都是額手稱慶,說宋軍再無可慮。”
“留夢炎是宋朝大臣,也是奸臣。可是他降元之後,爲了舉薦之功,主動向忽必烈說,南國之人才,文天祥爲首。”
“忽必烈親自勸降,只要文天祥投降,就是大元宰相。”
“難道他們認爲的才能,僅僅是寫詩?忽必烈重視只會寫詩的所謂人才?”
“很明顯,文天祥就是曠世大才,只是一直沒有受過重用。可是在後世很多人眼裏,他是無能之輩,只有氣節,沒有能力。”
寧採薇聞言,不禁又是一怔,有點慚愧了。
因爲在她從小被灌輸的習慣性意識裏,好像文天祥就是有氣節沒有能力。
似乎氣節和能力是矛盾的。
好荒謬。
也不知是被誰灌輸的這種觀點,好像自然而然就被影響了。
如今想來,這些觀點都很有毒。
朱寅繼續道:“再說海老爹,他只是個舉人啊,卻做到二品,成爲大明官場的道德高地。”
“但他沒本事嗎?他可是個斷案高手。”
“他從知縣做起,不知道破獲多少積年舊案,處理過多少大事,就連嘉靖,也敢罵的狗血噴頭。胡宗憲,嚴嵩,徐階,張居正...一大票大人物,都拿他沒辦法。”
“他是名望越來越大,官位越來越高,一直活到七十多歲,死後天下悲慟。這是沒能力?迂腐?”
“他堅守原則,清廉自守,長於實幹,公正嚴明,敢於納諫,還很有政治眼光,更能掌握輿論優勢,是個能臣。”
“真要是迂腐,早就不知道哪裏涼快去了。大明朝迂腐的衛道士多的是,誰能折騰起海瑞這麼大動靜?”
“說他迂腐古板,那該有多傻?不是愚蠢就是壞。退一萬步說,能考上舉人,誰不是人尖子?別說他以舉人之身,做到二品。”
“這樣的能臣,居然被刻板印象搞得面目全非,各種妖魔化。什麼殺女啊,古怪啊,孤僻啊。”
“反正就不是正常人。”
“好啦,我以後知道了。”寧採薇燦然一笑,“看你激動的。我們這不就去爲他治病了?”
朱寅很是無語,“不是,我只是感慨一下而已,哪裏激動了?”
寧採薇親暱的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轉移話題道:
“現在問題來了,我們無法進入都御史官邸。海瑞雖然清廉,可他畢竟是二品大員,部級高官啊。”
“我們就是草民,怎麼進入都察院?”
朱寅也有點犯難了。
海瑞是窮,傢俱都是一些貧寒文人都不用的爛竹器。他對物質生活,幾乎沒有追求。
可他終究是住在都察院官邸啊。
他是南京都察院的首長,一把手,不是一般人能見到的。
別說白身了,就是品級不高的官員,也很難進入都察院官邸。
朱寅想了想,說道:“我有辦法了。我們直接去太醫院!”
寧採薇眼睛一亮,“好辦法!去了太醫院,肯定有太醫奉命去都察院官邸爲海瑞治病,我們只要說服一個太醫,讓他帶着我們進去,不就能見到海老爹了?”
“小老虎弟弟,你真是太聰明瞭,姐真想親你一口!”
傍邊的寧清塵聞言,兩條小腿立刻蹬了起來,小臉十分精彩。
這話也說得出口!?
你臉皮真厚鴨。
矜持呢寧總?
當着妹的面打情罵俏。
暴露了吧。
你倒是親!
也給妹開開眼!光說不練!
哼!
PS:真是要死了,有發不了vip!沒次都這樣!!
這是第二卷《乳虎食牛》。第一卷《虎未成紋》結束了。第一卷章節標題兩個字,第二卷章節標題三個字...以此類推。請繼續訂閱,蟹蟹支持!還有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