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月球基地的第二天,環形山基地以東一百二十公裏。
一輛經過粗糙僞裝的月球車靜靜地停在一處隕石坑的陰影裏,車身上覆蓋着臨時改造,可以隨時通過特殊液體去除的灰白色的塗層,在低角度日光照射下,幾乎與周圍月壤融爲一體。
車內,卡爾正通過高倍望遠鏡觀察着五公裏外的目標區域。
那是一座半埋式的前哨站,屬於歐空局名義下的“月球地質研究聯合項目”,科研站的白色穹頂在黑色天幕下格外顯眼,周圍散落着幾臺小型探測車和太陽能板陣列。
按照荒坂情報部門提供的信息,這座表面是科研前哨站的建築,除了本職工作外,也承擔着區域監視和異常信號分析的任務,而它也是除了衛星外最有可能發現環形山基地的存在。
“確認了,標準配置。”卡爾放下望遠鏡,回頭看向車廂內,“三個穹頂結構,主建築、能源中心、穿梭艇庫,外圍有運動傳感器陣列,但覆蓋範圍有限,我看得出來西北側有盲區,但是不排除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缺口等着人
鑽。”
V正在檢查裝備,這裏不是月球殖民地內,換個地方,換套裝備,雖然對V來說其實沒什麼大區別就是了。
他聽着卡爾的話,點了點頭:“那就按照原來計劃來吧,交給我和傑克還有奧利弗行動,卡爾,強尼,支援交給你們了。”
“行。”
卡爾將一套巴掌大小的裝置遞給傑克:“你從西北側切入,避開傳感器,傑克,你負責在主建築能源接口安裝‘定時器,奧利弗,你去車庫,在他們的備用探測車上做手腳,不用破壞,但是一定要加裝一個足夠隱蔽的信號轉發
器。”
“明白。”傑克接過裝置,在手裏掂了掂,“這東西真能定時到我們離開月球後再啓動?”
“可以。”T-BUG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她留在環形山基地,遠程提供技術支持,只是一百二十公裏,靠着荒坂也有的衛星幫助,通訊情況並沒有延遲:
“裝置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只有收到特定加密信號纔會激活,信號源我已經設置好了,等我們離開月球軌道後自動發送。”
強尼靠着車廂壁,盯着遠處的科研站:“所以我們要像小偷一樣溜進去,放幾個“驚喜禮物’,再悄悄溜走,就爲了引開歐空局的注意力?”
“不是引開,是製造合理的異常。”卡爾解釋道,“如果基地完工時,這片區域突然出現多處不明信號源和地質異常報告,歐空局的注意力就會被分散,他們會優先調查這些“新發現”,而不是盯着一個已經被掃描過無數次的普通
環形山。”
“而且,”V補充道,“前哨站本身的異常會掩蓋其他痕跡,就算他們發現有一些通訊波動,也只會認爲是前哨站出問題時留下的。”
奧利弗已經穿好航天服,正進行氣密檢查:“說起來,這個前哨站裏有多少人?這次任務既不能傷人,還不能被他們察覺,我得先確認人數,免得意外發生時搞錯。”
“根據上週的補給記錄,常駐人員四名,都是科學家…………當然,除了科研身份,他們還兼任調查任務。”卡爾在月球車的面板上調出資料信息。
“除此之外,站內還有六臺機器人,平時處於低功耗待機狀態,非必要不會激活,哨站主要依靠太陽能供電,在補給有限的情況下,一般不會把電力浪費在機器人待機上,因此只要不引起注意,就不會驚動它們。”
他放大日程表:“我們的行動時間選在他們的‘夜晚 按站內日程,現在正值休息時段,大部分人應該在睡眠艙,只要不觸發警報,應該不會正面接觸。”
“在別人睡覺的時候偷偷摸摸乾點事。”強尼說着:“我感覺我們越來越像賊了。”
“很好的評價,不過我們可不偷東西,我可能更加喜歡特工這種說法也說不定。
奧利弗搭腔着:“至少聽起來帥一點不是嗎?”
“能帥到哪裏去。”
“別閒聊了,行動時間三十分鐘。”卡爾瞥了一眼車內計時器,“包括往返,T-BUG,準備屏蔽他們的外部通訊。”
“已就緒,我會在你們接近五百米範圍內啓動定向干擾。”T-BUG的聲音平穩響起,“按照測算,干擾啓動時恰好會遇上一次輕微的太陽風擾動,這在他們科研站的記錄中屬於正常現象,不會引起懷疑,頂多程度比平時稍強一
些,但記住,我無法完全屏蔽內部網絡,務必避免觸發建築內的運動警報。”
“收到。”
五人依次進入氣閘艙,隨着氣壓下降,外部艙門無聲滑開。
月表的景象再次撲面而來,這裏的地形比環形山附近更加破碎,大大小小的隕石坑層層疊疊,地表覆蓋着厚厚的塵埃,視野極爲開闊,整片隕石坑平原上的動靜幾乎一覽無餘。
爲了在這種環境下隱蔽行進,卡爾一行人採取低姿推進的方式,藉助坑緣與巖塊的掩護移動,月球的低重力讓每次躍步都能跨出數米,揚起的塵灰緩緩飄落,在身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跡,這顯然是個隱患,但卡爾他們早有準
備。
隊伍末尾,強尼拖着一臺輕便裝置,那是個帶旋轉刷頭的小型設備,隨着隊伍前行,刷頭會輕輕擾動表的浮塵,讓新留下的腳印在幾分鐘內被自然落下的塵埃覆蓋。
雖然在今天之內如果有專門的人員進行細緻搜查,還是能發現痕跡,不過這種概率微乎其微,只要卡爾他們的行動不出現意外,那這痕跡很快就會消失。
而只要過來的腳印被消除了,靠近科考站所留下的腳印很容易被科考站人員自己遮掩。
這得益於特殊的月球環境,因爲月塵易於帶電,並在光電效應與太陽風輻照下能長時間保持電荷,帶電的月壤顆粒可長時間漂浮、移動,所以在強尼完成初步清理後,殘留的細微足跡很快就會被持續飄落的帶電塵埃覆蓋、抹
平。
五百米,卡爾抬手示意停下。
“T-BUG,開始干擾。”
“啓動,你們有二十八分鐘。”
他們繼續前進,三百米,已經能看清前哨站穹頂上的歐空局標誌??那個藍底,白色星星環繞的地球圖案。
按照計劃,隊伍在西北側一處較深的撞擊坑邊緣停下,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西北側那個所謂的“盲區”,傳感器陣列在那裏確實有個缺口,但缺口邊緣的金屬支架顯得過於整齊,不像是損壞,更像是刻意留出的。
“感覺像個陷阱。”傑克透過面罩盯着那個方向。
“就算是陷阱,我們也得鑽。”V檢查了一下裝備,“但得換個方式,傑克,你和奧利弗按原計劃從西北側切入,我繞到東側,那裏有兩個傳感器靠得很近,但有個月巖形成的天然陰影區,我從那兒進去,如果西北側真是陷阱,
至少我能從另一面策應。”
“分頭行動風險更大。”T-BUG的聲音從頻道傳來。
“但被一網打盡的風險更糟。”V已經朝東側移動,“保持通訊暢通,有任何異常立刻撤退。”
傑克和奧利弗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在強尼和卡爾留下作爲後援後,兩人壓低身形,開始向西北側缺口移動,他們的動作緩慢而謹慎,每一步都先試探地面的堅實程度。
在月球上,有些看起來堅固的月壤下面可能是鬆軟的浮塵堆,一腳踩下去可能揚起大片塵埃,如果他們踩到那樣子的地塊,那一瞬間就會暴露了。
V則沿着隕石坑羣的邊緣迂迴,他選擇的路線更遠,但地形更復雜,能提供更多掩護,在繞過第三個月巖突起時,他停了下來,前面就是T-BUG說的那兩個緊挨着的傳感器,它們之間的間隙不到一米,但正下方有一塊巨大的
玄武巖,投下的陰影正好覆蓋了傳感器底部的探測盲區。
“我看到路徑了。”V低聲報告,“從巖石陰影下匍匐通過,應該能避開掃描。”
“小心點。”卡爾回應,“傑克他們已接近缺口。”
傑克和奧利弗此刻已經抵達西北側缺口邊緣,他們伏在一處淺坑中,仔細觀察着缺口內部的情況,那裏通向一個設備堆放區,散落着幾個備用太陽能板和維修工具,更深處是主建築的側牆,上面有一排維護接口。
“看起來很正常,不過太正常了,我記得之所以會有這個缺口,是因爲按照記錄最近這塊地方落下過小型隕石,砸壞了傳感器,維修人員還沒有來吧,可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被隕石砸的。’
奧利弗調整着面罩上,讓自己的義眼能看得更加清晰些:“我可沒有看到隕石,沒有道理就清理隕石,還把坑給填了是吧,但是我也沒看到隱蔽的監控探頭,也沒有絆線。”
“太正常了反而可疑。”傑克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型探測儀,那是出發前從基地技術主管那兒拿來的玩意兒,能檢測電磁信號和紅外輻射,他小心地將探頭伸出坑緣。
探測儀的屏幕閃爍了幾下,顯示出讀數,傑克把信息告訴了奧利弗:“有低頻脈衝信號,很微弱,來源就在缺口正上方。”
說着,兩人同時抬頭,缺口上方的金屬支架內部,隱約可見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模塊,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被動式運動探測器。”奧利弗認出來了,“不主動發射掃描波,只接收環境反射信號,怪不得T-BUG沒發現它,這玩意兒平時根本不耗電。”
“但只要我們穿過缺口,身體反射的微弱信號就會被它捕捉。”傑克收起探測儀,“聰明,看上去是個盲區,實際上是個精心設計陷阱口。”
“繞過去?”
“時間可能不夠。”傑克看了一眼計時器,“我們已經花了十二分鐘,V,你那邊怎麼樣?”
“我已通過傳感器間隙,正在接近建築東側。”V的聲音很輕,“這邊沒有發現額外監控,但有個問題,東側沒有維護接口,只有環境控制系統的外機,要安裝定時器,我得找到能接入內部系統的地方。”
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而後卡爾的聲音響起。
“我有辦法。”卡爾說着,“奧利弗,你身上帶着便攜式激光切割器吧,我記得你出發的時候有帶上的。”
“帶着,但切割會產生熱量和光,肯定會被發現??”
“不切割。”卡爾說,“用最低功率,在傑克找到的那個被動探測器下方三釐米處的支架上,灼刻一個直徑兩毫米的淺坑,位置要精準。”
奧利弗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因爲任務是他需要對車下手,所以他隨身帶了個小型工具包,他從工具包裏取出筆形切割器,調整到最低功率檔,傑克在一旁用探測儀精確指示位置。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紅色細線觸及金屬支
架,幾秒鐘後,支架表面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凹陷。
“完成了,然後呢?”
“現在,傑克,你從那個淺坑正下方穿過缺口。”卡爾指示道,“動作要慢,身體儘量貼近地面。”
傑克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照做了,他以近乎爬行的姿勢緩緩挪入缺口區域,身體從那個被灼刻過的支架下方通過,整個過程中,他一直盯着探測儀的屏幕,而那代表被動探測器的信號指示燈始終是穩定的綠色。
“沒反應?”奧利弗低聲道。
“那個型號我很熟,它算是很經典的類型了。”卡爾解釋着:
“它的電磁波對金屬表面的微小不規則變化極其敏感,奧利弗灼刻出的淺坑會產生衍射效應,讓波的能量沿着障礙邊緣擴散,形成一種固定的“噪聲背景’,只要傑克通過時身體反射的信號強度不超過這個背景閾值,探測器就會
認爲一切正常。”
傑克聽得一愣:“這玩意兒還能這麼糊弄?”
“別指望我給你解釋更詳細的原理,”卡爾說着:“我也只是知道可以這麼幹,具體細節都是複述來的,你懂的,超夢片裏學的。”
“你平時到底看了多少超夢啊,連這種偏門操作都有,說起來這科學嗎?”
“我哪知道,試着來嘛,這不就派上用場了嘛。”
實在是大不了就潛入失敗,準備攻堅嘛,rush(衝)一下,把這地方僞裝成宇宙海盜襲擊也不是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