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破雲層，斜斜地切過夜之城的鋼鐵脊樑。廣場上的人羣依舊沉浸在市長就職演講餘韻未盡的掌聲中，彷彿剛纔那一瞬的槍響不過是遠處施工機械的爆鳴。沒有人意識到，八十米高空之上，一場足以撕裂整個城市權力結構的暗殺，剛剛被一隻手掌硬生生掐滅在扳機扣下的前一秒。
而此刻，浮空車艙內，時間像是被灌了鉛。
卡爾站在金屬地板中央，呼吸平穩得近乎冷漠。他的鞋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狙擊手殘存意識的神經末梢上。那名女狙擊手癱倒在牆角，單分子線入侵留下的數據灼痕還在她頸側接口處微微發燙，瞳孔尚未完全聚焦，嘴裏無意識地重複着一個代號：“Echo-9……Echo-9……”
“Echo-9？”卡爾低聲重複，眉頭微蹙。這不是NCPD的編號體系，也不是任何已知傭兵組織的命名習慣。他彎腰撿起掉落的通訊器殘片，指尖輕撫斷裂的數據線，義眼自動啓動低頻信號掃描??一段加密頻率殘留正在緩慢自毀，但足夠捕捉到零星片段。
“創傷小組調度中心……請求緊急支援……座標G7……目標暴露……”聲音斷續，帶着電子雜音，卻清晰可辨。
他冷笑一聲：“僞裝得不錯。連後臺通訊都能接入真創傷組的頻道，背後的人手筆不小。”
窗外，風聲呼嘯。浮空車雖已停止墜落，但液壓系統仍在報警，艙體輕微晃動，像一頭受傷後勉強站立的機械巨鳥。卡爾走到控制檯前，快速調出飛行日誌。這輛浮空車的確註冊於創傷小組數據庫，但從三小時前開始，其任務軌跡出現異常偏移：原定前往西部貧民區處理一起槍傷事故，卻中途轉向市中心，並在無調度指令的情況下擅自懸停於警戒區內空域。
“不是臨時起意。”卡爾眯起眼睛，“是早就計劃好的伏擊點。他們甚至知道我會安排特別行動隊封鎖地面與制高點，所以乾脆把狙擊平臺做成移動的、合法的、不會引起懷疑的存在。”
他轉身看向仍昏迷的女狙擊手，目光落在她左眼的軍用級光學鏡片上。那是軍方第七代“鷹瞳”系統，市面流通極少，通常只配發給特定特種部隊或高階私人安保單位。更關鍵的是，這種鏡片內置動態鎖定輔助模塊，能在高速移動目標中維持精準追蹤??也就是說，哪怕傑佛遜突然移動，她也能在0.3秒內重新鎖定。
“你本可以成功。”卡爾喃喃道，“如果不是……我剛好用了斯安威卡爾。”
他說這話時，並非自傲，而是帶着一絲寒意的確認。他知道，在那種狀態下，人的感官會被拉伸到極限，外界的時間流速彷彿減緩，但實際上，身體並未真正超越物理法則。他之所以能跨越七十米距離並在2.5秒內抵達浮空車，靠的不只是藥物增強，還有早年在荒坂特訓營中磨鍊出的“預判跳躍”技巧??利用路燈杆作爲彈跳支點，結合微型推進義體的一次性爆發噴射，完成看似不可能的空間轉移。
但這些細節，外人永遠不會明白。
他取出便攜式解碼器，插入女狙擊手後頸的接入口，開始逆向追蹤她的記憶緩存。幾秒鐘後，一段模糊影像浮現：一間昏暗的地下指揮室，牆上投影着今日典禮的三維模型，多個紅點標記着潛在狙擊位置。一名身穿黑色戰術服的男人站在中央，聲音低沉而冷靜：
“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死市長，而是讓他‘看起來’差點被殺。真正的目標，是讓卡爾?邵瑞現身。”
畫面一轉，是對講機中的指令：“一旦卡爾介入，立即觸發第二階段協議。不要抵抗，讓他抓到你。我們要他看到這段記憶。”
卡爾猛地拔掉連接線，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陷阱……又是陷阱。”
他們根本不在乎傑佛遜死活。這場刺殺從頭到尾就是個誘餌，目的只有一個：逼他使用斯安威卡爾，暴露他在超高速狀態下的行動模式，甚至故意留下線索，讓他追查到這段被精心編輯過的記憶。
“他們在研究我。”卡爾低聲說，“測試我的反應速度、判斷邏輯、戰鬥本能……就像在做一場活體實驗。”
他忽然想起V曾經警告過的話：“斯安威卡爾不是神藥，它是鑰匙，也是枷鎖。用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盯上。有些公司，專門收集頂尖傭兵的神經響應數據，用來訓練AI殺手。”
難道這就是真相？有人想拿他當樣本？
他迅速關閉解碼器，將所有數據加密封存。不能再讓任何信息外泄。他抬頭望向窗外，發現遠處已有兩架標有“創傷小組”標識的浮空車正朝這邊靠近，航速穩定，航線合理，但卡爾的義眼捕捉到了一絲異常??它們的通信信道並未接入公共應急網絡，而是通過一條隱蔽的私人鏈路進行加密傳輸。
“第二批來了。”他冷聲道，“這次是真的冒牌貨。”
他沒有猶豫，立刻啓動浮空車的緊急脫離程序。雖然主控系統受損，但他手動輸入了一段繞過權限驗證的代碼??這是他在NCPD任職期間偷偷備份的後門指令，原本用於反劫持救援，如今卻成了逃亡工具。
引擎轟鳴重啓，浮空車劇烈一震，隨即急速下墜三米，躲過了來自東南方向的一道激光掃描。卡爾趁機切斷外部攝像頭信號，製造系統崩潰假象，而後操縱車輛貼着一棟廢棄寫字樓的外牆滑行，最終降落在一條狹窄的通風巷道中。
艙門打開時，冷風灌入。
卡爾抱起昏迷的女狙擊手，將她拖出車廂，隨手丟進巷口一處廢棄配電箱後。他不想殺她，至少現在還不行。她體內可能還藏着更多線索，而且……她的眼神不像真正的殺手。那種驚恐，太過真實，不像是演出來的。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低聲說：“如果你是被迫的，希望你能活得夠久，告訴我誰在操控這一切。”
說完，他躍上牆壁，藉助臂部義體的磁力吸附功能攀至屋頂，消失在錯綜複雜的空中走廊之間。
與此同時，市中心廣場的慶典仍在繼續。
傑佛遜?佩拉雷斯完成了演講，正接受媒體採訪。他笑容滿面，談吐從容，彷彿剛纔那場幾乎奪走他性命的危機從未發生。只有貼身保鏢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西裝內袋中，指尖緊握着一枚微型錄音裝置??那是他在察覺異常瞬間啓動的緊急記錄設備。
而在數百公裏外的一座孤島數據中心內，一臺量子服務器正悄然接收着來自夜之城的加密數據流。屏幕上，一行文字緩緩生成：
【目標個體：卡爾?邵瑞】
【狀態：激活斯安威卡爾（第三次）】
【反應時間：2.48秒（較上次提升0.12秒）】
【行動路徑還原完成度：97.6%】
【結論：適配度持續上升，建議進入下一階段誘導】
光標閃爍片刻，新指令下達：
【啓動“影鴉協議”，釋放記憶毒株，污染其過往認知。目標：使其質疑自身身份真實性。】
同一時刻，卡爾潛入一座廢棄的荒坂衛星中繼站。這裏是城市邊緣的盲區，信號屏蔽良好，適合建立臨時安全屋。他架設起便攜式防火牆，準備深入分析從女狙擊手身上獲取的數據碎片。
然而就在他接入本地網絡的瞬間，終端屏幕突然閃現一道詭異畫面??
那是他自己的臉。
年輕些，穿着荒坂學院制服，站在一羣教官中間，神情堅毅。背景是一塊銘牌，上面寫着：“卡爾?邵瑞，第十七期精英培養計劃，最終評估等級：S。”
“什麼？”卡爾瞳孔驟縮，“我沒上過荒坂學院……這不可能！”
畫面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系統警告：【檢測到未知數據注入，來源不明，已強制隔離】。
但他已經看到了。
那些記憶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彷彿深埋心底多年，只等這一刻被喚醒。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微微顫抖。
“如果……我不是我以爲的那個人呢？”
夜之城的霓虹依舊閃爍，無人知曉，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名曾被譽爲“最清醒的獵手”的男人，第一次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動搖。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