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全息影像,在場無人不識,不如說,在荒坂集團所有關於忠誠的培訓中,這張面容早已成爲每一位高層管理者最熟悉的形象——甚至可說是刻進了骨子裏。
荒坂三郎。
此刻懸浮於空中的,正是荒坂三郎的全息投影。
那道懸浮於桌面上方的全息影像揹着手,展現出荒坂三郎一貫的姿態,他的目光中帶着審視,又似有責備:“你們,就是一羣宵小之徒。”
聽到這無比熟悉的嗓音與語氣,當即有荒坂高層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全息投影,聲音發顫:“荒荒坂大人!”
顯然,在所有人認知中早已死去的荒坂三郎,以全息投影的姿態出現在這裏,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誰也不明白,爲何會在此刻出現這樣一個影像,以與生前毫無二致的姿態和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高層中一些頭腦靈活的人,已經隱約想到了某種可能——
relic,遺物。
難道荒坂三郎在死前,早已儲存了自己的數字人格印記?
若真是荒坂三郎,他確實極有可能佈下這樣的後手,那麼,這是否意味着——此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正是他“本人”?
荒坂的高層們並不願深究“數字人格是否算得上真正的自己”這種哲學問題,從得知‘relic’項目存在的那一天起,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所追求的,就不過是某種形式的數字永生。
不像荒坂三郎那樣執着於極致的完美,他們之中不少人早已想過:待relic技術徹底成熟,不再只是浮於表象、供外人觀瞻的粗糙替代品,而是真正完善之後,定要爲自己也備上一份。
在他們的認知中,數字人格即等同於本人,換言之——此刻立於眼前的,就是荒坂三郎‘本人’。
是本人的話.
不少荒坂高層想到在荒坂三郎死後自己的所作所爲,臉色大變。
他們之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早已向荒坂賴宣宣誓效忠,若荒坂三郎仍以某種形式‘存在’,那麼他們在賴宣掌權期間的一切配合與行動,豈不是
儘管在場這些老謀深算的荒坂高層幾乎都意識到,眼前的全息影像極有可能承載着三郎的數字意識,卻仍有人強作鎮定,選擇無視那道逼真的投影,轉而望向荒坂華子,冷聲質問:
“你播放三郎大人的投影是想做什麼?別以爲憑藉一段提前錄製的虛擬影像,就能讓我們相信你的一切行爲都是三郎大人的旨意——華子,你是否清醒,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面對這名荒坂高層的指責,荒坂華子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並未作聲,而荒坂三郎的全息影像卻緩緩轉向了他。
“愚蠢,無能,怯懦。”影像的聲音冰冷如鐵,“明知真相卻拒絕承認——我記得曾多次提醒過你,你能坐在這個位置,全是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我一次次寬容你的過失,卻不代表我會永遠容忍。”
他目光如刃,彷彿穿透對方的靈魂:
“你現在的表現——明知是我,卻仍自欺欺人;我不在時,又像野狗般搖尾討好賴宣.你的所作所爲,早已逼近我忍耐的極限。”
聽着那無比熟悉的斥責——尤其是其中涉及只有他們二人才知的私下談話內容,這名荒坂高層頓時神色劇變,慌亂得語無倫次:“荒坂大人,我.”
不等他解釋,荒坂三郎已冷冷打斷:“待處理完賴宣的事,你自己請辭。”全息影像的聲音充滿着不容置疑,“看在你父親的情分上,這是我最後一次寬容,若你的家族後輩再無作爲,所有優待一律收回。”
“這”高層滿臉惶恐,幾乎下意識低頭應道:“請您寬恕.是我愚不可及、不識進退!我向您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我會辭去職務,承擔所有過錯,只求您.饒恕我的家族。”
會議桌上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顫抖的告饒聲在空氣中迴盪。
此時此刻,再無人懷疑全息影像的真實性,那些私密的對話、熟悉的語氣與不容置疑的威壓——數字三郎,就在眼前,荒坂三郎,依然‘活着’。
意識到三郎已然迴歸,會議室中瀰漫起無聲的恐慌,每個人臉上神情各異,卻都寫滿了驚懼與順從。
荒坂三郎統治公司的歲月實在太久了,久到即便他曾被宣告死亡,仍有人難以適應賴宣的掌權,而如今,在他重新現身的這一刻,那深植於骨血中的敬畏再次甦醒,令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臣服。
然而,幾乎所有人——卻並非所有人。
在這片壓抑與臣服的氣氛中,仍有幾人保持着異常的鎮定,他們恰好都是荒坂家族的直系成員。
荒坂美智子與荒坂晴子沉默地注視着荒坂三郎的影像,兩人臉上神情莫測,似乎正深思着什麼,並未因這位‘統治者’的重現而流露出絲毫惶恐或敬畏。
就在荒坂三郎以數字之身再度施展其絕對權威、壓服全場之後,荒坂美智子結束了沉默,她抬起頭,開口問道,語氣中聽不出多少因爲血緣有的敬意,反而透着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
“荒坂大人,您此刻出現在董事會高層會議上,莫非真如華子先前所言——是打算對賴宣目前的所作所爲及其地位,予以斥責和變更?”
“美智子。”
聽到荒坂美智子的話,荒坂三郎的影像緩緩側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又掃過一旁的荒坂晴子,方纔開口:“我正是爲終結賴宣的荒謬行徑而來。”
換言之,他承認了荒坂華子先前所言,皆出自他的意志。
也就是說,他此次現身,便是要剝奪荒坂賴宣的荒坂公司首席執行官之位。
面對荒坂三郎的宣言,美智子陷入沉默,彷彿與其他高層一樣,難以在這位統治荒坂百年的君主面前提出反駁,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自遠處傳來,打破了現場的沉寂:
“可我並不認爲我的所作所爲.有何荒謬。”
荒坂賴宣,邁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