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二十分下班，這在夜之城簡直算得上奢侈。
即便他們的標準工時早已被拉長到令人麻木的清晨七點至深夜九點半，那額外壓榨的五十分鐘加班，放在其他公司甚至稱得上“人性化管理”。
在生物技術這樣的巨型企業裏，員工們竟能僅憑原生大腦和基礎生理機能撐過整個工作日——不需要精神振奮藥劑維持清醒，不必依賴神經增強劑強行集中注意力，甚至還能保持相對穩定的工作效率，這種程度的寬鬆，在夜之城的職場生態裏近乎荒謬，簡直像是某種企業福利的黑色幽默。
卡爾曾看過一篇對於夜之城公司福利的相關排名。
生物技術憑藉每年六天帶薪假期的“慷慨”政策，勉強擠進了福利排行榜的銅牌位置，而榜首的荒坂集團，則以“二十年工齡可享受最新義體”的“終極關懷”穩坐第一；
軍用科技緊隨其後，他們的員工享有內部價五折購買軍火的特權——某種意義上，這倒是很符合他們的企業文化。
卡爾不得不承認，他對這些公司大肆宣揚的所謂‘福利’毫無興趣——荒坂的義體基本上都是拿自己員工當實驗品，軍用科技的折扣軍火也只是在處理堆積貨，但此刻，生物技術這對讓員工上班時間不長的優待政策，卻實實在在地幫了他大忙。
八小時零三十七分鐘。
這是下一次輪班開始前的精確空檔。
足夠他把那個可疑的倉庫翻個底朝天，甚至還能留出應對突發狀況的冗餘時間。
他的視線掃過正陸續散去的員工羣，突然在停車場邊緣捕捉到一小簇聚集的人影。
五六個身着保管員制服的年輕人正熱絡地比劃着手勢，他們眼中跳動的光彩和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弧度——這分明是在策劃一場即興的聚餐。
即便被壓縮到僅有八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即便要提前到崗，即便睡眠永遠不夠，也總有人執着地用自己能抓住的方式，榨取點滴的快樂。
卡爾注意到他們前進的方向是一家烤肉店。
那酒精伴隨着在烤架上滋滋作響的合成肉，其升騰起的煙火氣或許能編織出許些溫暖的幻覺。
這幻覺是如此逼真，以至於足以讓他們在凌晨三點跌跌撞撞地摸回家門，再用兩小時淺眠應付六點的刺耳鬧鈴時，仍能咂摸出幾分活着的滋味。
也許，正是這點自欺欺人般的精神慰藉，才讓這般非人的工作節奏變得勉強可以忍受。
這種事物，卡爾在夜之城從來就見到不少，或者說，他哪怕是在來到夜之城之前，也見到不少。
工作便已經足夠辛苦了，如果連一點能寬慰人心的事物都沒有，人是真的可能會崩潰的。
即使到時候不會變成賽博精神病，那種壓抑的痛苦也足夠讓人背上一個瘋子的名頭了。
卡爾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弧度並不大，也並沒有帶上多少情感。
卡爾笑，是因爲他感覺到那些和他差不多同齡的年輕人確實是在享受這下班後的時刻，笑容沒有帶上多少情感，是因爲卡爾並不覺得苦中作樂這件事有多值得好笑。
笑只是單純爲了他們的開心而感到開心而笑，除此之外，沒有半點可笑之處。
無論是他們的辛苦，還是他們的工作，都沒有半點值得可笑的地方。
卡爾的身形消失在了樓頂。
他並沒有選擇一躍而下，而是選擇走樓梯。
卡爾走下樓梯，不動聲色地混入那羣喧鬧的年輕人中，他們身上還帶着些工作後流汗的氣味，卻已經迫不及待地討論着要喝幾杯合成啤酒。
他隨着人潮湧進那家散發着烤肉焦香的小店——時間還很充裕，與其貿然闖入未知的倉庫，不如先聽聽這些每天進出倉庫的傢伙能吐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人在酒精和油脂的催化下總會鬆懈，那些白天被主管訓斥的委屈、對工作的不滿、甚至是對某些可疑貨物的抱怨，都會變成佐餐的最佳調料，卡爾太清楚這種心理了，畢竟餐桌永遠是最好的情報源。
更何況.
他也有點餓了。
開在科羅納多農場的烤肉店鋪並不大，不如說能選擇在這種經濟條件情況一般的地方開業，其店主極有可能就是本地人，如果不是本地人，根本就沒辦法在幫派和如此環境下開業下去。
城裏著名的貧民窟，可就在周邊呢。
卡爾坐在了距離那羣同齡人不遠的位置上，他所展露出來的面容是一名金髮的青年，這是以奧利弗爲模版提早做出準備的容貌，在那雙蔚藍色的眼眸掃視中，卡爾很快把這店鋪的情況收入眼中。
店鋪並不大，大概總體大小也就一個籃球場差不多，裏面的客人坐了一大半，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方，店鋪生意確實能算是不錯，只不過鋪內的味道略微有些怪異。
合成肉在烤架上被烤得滋滋作響，蜷縮而起時所散發的油脂和調味品氣息，混着工業酒精的刺鼻氣息，在通風不良的店鋪裏發酵成某種類似於爛木頭混雜着酸橘腐臭的氣息，不過考慮到合成肉的原材料，這種氣味似乎並不難算難聞。
店主是一名右臂裝着老式義體的中年男人，卡爾從他的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看到了一點標識，那標識是經歷過統一戰爭的老兵所常有的標識。
看來這名店主曾經也是一名爲新美國而效忠的士兵，只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後來選擇了在聖多明戈開店，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是聖多明戈人，因爲統一戰爭未完成統一，於是回到聖多明戈開業也說不定。
店主注意到了卡爾這個生面孔，不過聖多明戈本就是一個經常會來外來人的地方，他倒是也沒有多在意，只是給卡爾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點餐器，示意他可以用那進行點餐。
每張桌子都已經準備好了烤網，而在之下的是醇二小麥工業提取後的殘渣燃料，這些燃料雖然無法用作正常車輛上路，但是作爲烤肉的一環還是很合格的，卡爾以前試過這種燃料，烤製出來的肉會有一股麥香，雖然也會混雜着一股工業化學品的氣息就是了。
對於如今的卡爾來說，能適應。
那麼，試試什麼肉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