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海嘯設計局的人員向自己告辭,乘坐着進城後換乘的浮空車離開,卡爾思考着他們給出的時間。
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們就將爲卡爾製造完成武器。
而這個時間.
卡爾算了算,發現居然恰好和荒坂與軍用科技的見面時間差不多。
真夠巧的。
卡爾的手下意識得拂過腰間,而後感覺到了空空如也,忽然有了種恍惚感。
他的手僵住了,指節微微蜷曲,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把老夥計的重量。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就幾乎一直是槍不離身的,特別是終夜,那更是在他到達後的十分鐘內就陪伴自己到瞭如今,一下子離開了老朋友,突然有些怪不習慣的。
不過好在也能習慣習慣就是了。
虛握了兩下後,卡爾轉頭看向了v:“這幾天如果有事,我可能得臨時用一下其他槍了。”
“我們槍械庫裏一堆武器吧,你隨便用就是了”v用拇指彈開腰間的刀鞘,露出刀鞘旁的那把‘金色狠婆娘’的鍍鉻握把,‘不過說真的海嘯那幫人確實不簡單。’
他單手抽出了一點武士刀,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武士刀的能量凹槽,“要不是他們優先處理你的訂單,我都想給自己和奧利弗他們整套升級套餐了。”
v在武器方面,他確實要比自己的隊友們要缺乏一些。
“回頭先看看我的那把效果再訂做吧,你沒注意到那羣跟着這名海嘯設計師的其他設計人員的眼神嗎,他們可都盯着你腰間的武器呢,那眼神,明顯是指望我們其他人也找他們私人定製;
說實在的,我其實也不太明白爲什麼他們會對這方面的事情這麼熱衷,難不成這羣設計部門的人都很閒,還是說這種天才扎堆的地方就是喜歡來點高難度的設計?”
卡爾的問題得到了v的聳肩回應:“誰知道呢,說不定還真的是喜歡這方面的工作也說不定,你沒注意到他們身上的情況嗎,連個興奮劑和活力劑的注射痕跡都沒有,作爲公司人員來說簡直都算得上不可思議了;
甚至在精神上也沒有一點因爲加班而有的疲憊,如果不是他們確實是海嘯的人員,我都懷疑起來他們是不是冒充的了,在公司上班有這精神,真奇怪。”
“我只聽說過公司狗給自己不斷扎興奮劑,越扎越精神,最後給自己扎得跟個氣球一樣爆了的笑話。”
在卡爾和v與海嘯設計師的交談中全程未出聲,只是作爲了一個仿生狗裝飾品在旁邊安安靜靜待着的強尼銀手投影出現,開口盯着那羣海嘯技術員乘坐浮空車離開的方向,他所看到的是一片全息廣告的霓虹粉塵。
“不過說到‘海嘯’.”強尼銀手全息投影掏出虛擬煙深吸一口:“我以前確實聽過些傳聞,據說只有行業頂尖的瘋子才能進那地方,領着天價薪水,享受帝王級福利,整個部門就像個軍火癮君子俱樂部,每個成員都對槍械設計有病態般的狂熱。”
強尼銀手冷笑了一聲:“本來我他媽完全不信這套狗屁宣傳——直到今天親眼看見那羣瘋子.合着還真有這種傻逼俱樂部在。”
“真稀罕啊。”卡爾挑眉,有點詫異:“我還以爲你強尼銀手的出廠設置裏只有‘反公司’這一個選項呢。”
卡爾湊近了強尼銀手的全息投影:“強尼銀手居然會替公司說好話?要不要我叫人你做個全盤掃描?說不定是生物芯片出毛病了,或者你看什麼低俗超夢的時候中了病毒。”
“操你大爺的!別把我當奧利弗一樣,下個片都下不明白,這種層次的東西,我八歲就懂了。”銀手的全息影像突然暴漲30%亮度,中指幾乎戳進卡爾的臉。
強尼銀手的全息影像突然失真了一瞬,噪點如沙暴般掠過他的輪廓,他扯起嘴角,卻不是在笑。
“你以爲老子反對公司,是因爲他們沒給員工咖啡續杯?”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一把鈍刀刮過金屬,“聽着,卡爾,我恨的不是‘公司’這個名詞——我恨的是它們像癌一樣擴散的規則。”
他抬手,投影指尖劃過空氣,數據流在身後炸開成一片全息廢墟:龜裂的農田、夜之城霓虹下佝僂的拾荒者、義體診所裏抽搐的賽博精神病患者。
“我見過水源乾涸後農民吞下自家種子,見過夜之城把活人榨成電池——夢想是正極,血肉是負極。”強尼的瞳孔數據鏈突然劇烈閃爍,“而現在它們連哀嚎都要回收利用,卡爾,在他們的手中,就連靈魂都要變成財務報表末尾的小數點了。”
他猛地逼近,全息投影嘶嘶作響:“你覺得我炸荒坂塔是瘋子的行爲藝術,你覺得我是個無政府主義的瘋子對嗎,可是我要說錯了,這都錯了!”
“這不是什麼狗屁主義之爭,而是一具屍體在阻止更多屍體誕生。”強尼敲了敲自己太陽穴,仿生狗的腦袋發出了金屬音,“只要這顆破爛芯片還在運轉,我就會卡進他們的齒輪裏——用牙咬,用指甲摳,直到他們要麼停下,要麼帶着我的腦漿一起崩盤,我也許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但是我最起碼知道什麼是錯的,只要我還活着,我就永遠不會放棄鬥爭!”
這句就如同嘶吼一般的話語說出後,強尼銀手的全息投影閃爍了兩下。
“他媽的。”
他突然罵了一句,而後蹲了下來:“他媽的!”
卡爾和v注視着強尼銀手。
他們看着突然爆發的強尼銀手,看着這名即使時隔了五十年,依舊還是那個強尼銀手的強尼銀手。
“這好像纔有了幾分我所不認識,卻又熟悉的強尼銀手感覺了。”
卡爾說着,微微點了點頭:“你知道嗎,強尼?”他開口說着,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有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比所有人都更清醒。”
“清醒.清醒後時隔五十多年,還看到這個狗屁的夜之城?”
“最起碼還是有些變化的不是嗎?”
“有些變化.”
強尼銀手的全息投影緩緩站了起來,他看着卡爾:“是有些變化,變化得我都快不認識這個城市了,我見過太多人——他們要麼被公司馴化,變成齒輪;要麼被憤怒燒燬,變成灰燼,但你.”
強尼銀手搖了搖頭,“你他媽是顆上膛的俄羅斯輪盤賭子彈,是卡在時代骨縫裏的啞彈,既不擊發也不啞火,就這麼鏽着,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炸,更不知道能崩飛誰——可偏偏你這顆啞彈,比所有射出去的子彈都他媽有用!”
強尼的投影突然笑了,那種帶着靜電干擾的、破碎的笑聲:“你知道嗎卡爾,你知道最諷刺的什麼嗎,你知道我重新來到這個時代後,連接進網絡,第一時間看到的是什麼嗎;
那是我的反抗,已經被娛樂化,給個傻子似的反抗,就連反抗都成了他們娛樂的一環,我的音樂被做成反抗主題的超夢,我的臉被印在t恤上賣給中產家的叛逆小孩,他們把我消化了,卡爾你明白嗎,就像消化過去我所看到的,一具具被吞下,被嚥下,最後連骨頭都不剩下的屍體一樣。”
“可我認識的強尼銀手還活得好好的。”
卡爾的聲音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潮溼的布匹,撕扯得強尼轉過來了目光,卡爾直視着強尼,瞳孔明亮,就如同在閃閃發光。
“搖滾明星、恐怖分子、公司剋星.隨便他們怎麼叫。”卡爾說着:“我所知道的,就是五十多年了,你還在用同一把吉他砸爛同一個世界,過去的那個強尼銀手還在嘶吼着,他從未有一刻停止彈奏,那就夠了。”
“一次不夠,那就再來一次,兩次不夠,那就三次,三次不夠,那就不斷得鬥爭,就像是你剛纔所說的,我認同得不能再認同的一句話一樣強尼,永遠不放棄鬥爭。”
卡爾看着強尼:“你都有了第二次機會了,那麼爲什麼還會認爲事情和時代不會改變呢,既然你依舊還在,那麼又有什麼理由不再進行鬥爭呢,銀手在這裏,強尼就在這裏,難道還要等誰來給你發反抗許可證嗎??”
強尼銀手怔忡片刻,而後他臉上笑容的幅度越來越大:“操,你說得對,我可是強尼銀手,天大地大我最大最大的強尼銀手,活一次都這麼夠本了,那麼第二次,可是賺發了,又有什麼理由不去鬥爭!”
“所以……”
v抱着手臂,看着卡爾和強尼的對話從公司批判逐漸滑向某種危險的狂熱,終於忍不住插嘴:“你們該不會是在計劃背顆核彈去哪個公司再炸一圈吧?”他頓了頓,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刀柄,“先說好,我的刀砍人砍多了可是會捲刃的,要真幹,我得提前多備幾把。”
“哈!”強尼銀手從墨鏡後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志向討論而已,卡爾這小子在給我灌雞湯呢,說得挺煽動,搞得老子熱血沸騰的——但我們有熱血,不代表現在就要扛着核彈去送死,懂?”
卡爾低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志向、目標、建立點男人間的友誼這不挺正常?哪危險了?”他歪頭看向v,眼神裏帶着玩味,“倒是你,第一反應是‘核彈’,第二反應是‘刀不夠用’,壓根沒考慮‘別去’這個選項——v,該不會你纔是我們當中最激進的那個吧?”
“啊?”v挑起眉毛,一臉莫名其妙,“怎麼突然矛頭指向我了?”
他攤開手,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明明是你們兩個在那慷慨激昂地聲討公司,搞得我們像是要去單挑最終boss的勇者小隊——再想想強尼當年的‘光輝事蹟’,我這麼聯想不是很合理嗎?”
“合理到直接腦補出我們扛着核彈正面殺進去?”卡爾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雖然好像也不是做不到。”他故意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敲,“但‘熱能武士刀砍到捲刃’?v,你這得是打算一個人砍穿一整支公司軍隊啊,是不是太會想了?”
v哼笑一聲,剛想反駁,卡爾卻已經收斂了調侃的神色,語氣沉了下來:
“剛纔我和強尼聊的,是對公司的態度。”他的目光轉向強尼,又轉回來,“強尼反對的從來不是‘公司’這個實體,而是它背後的制度——規則、剝削、把人變成齒輪的機器,所以我說,既然他有了第二次生命,爲什麼不繼續抗爭?”
強尼在墨鏡後咧了咧嘴,沒說話,但默認的姿態已經足夠明顯。
“至於具體怎麼做.”卡爾聳聳肩,“還沒討論到那一步,至少——”他故意拖長音調,“還沒到掏核彈的程度。”
v眯起眼睛:“‘還沒到’是什麼意思?卡爾,你剛纔吐槽我,其實自己也在盤算類似的事情吧?”
卡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笑了一聲,眼神飄向遠處霓虹閃爍的公司大廈。
“沒辦法,”他最終說道,“誰讓強尼銀手的‘履歷’.實在太有說服力了呢。”
v盯着卡爾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我還以爲你不會贊同‘炸了了事’這種簡單粗暴的選項。”
“我確實不贊同。”卡爾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掌心劃了一圈,“我更傾向於改變,而非毀滅但如果改變的路被徹底堵死——”他抬起眼,虹膜映着窗外的霓虹,“那我也不會指責強尼的選擇。”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了幾秒,卡爾微微眯起眼睛,望向窗外——夜之城的天空永遠被全息投影割裂成碎片,廣告飛艇拖着熒光尾跡滑過,像一場永不結束的電子狂歡。
“知道嗎?從我來到夜之城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這裏像一座‘光之城’。”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遠處懸浮列車的轟鳴蓋過,“可惜這些光從來不會平等地照在每個人身上,所以.”
卡爾的目光很亮:“我覺得應該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