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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亂雲銷盡見晴巒(感謝道曲九弦打賞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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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曉曉帶着蘇真與童雙露穿過雪林,穿過高高的蘆葦叢,穿過結冰的湖面與陡峭的棧道。

西景國的夜晚沒有月亮高懸,照清前路,也沒有星辰閃爍,指引南北,她不知要去往何方,卻也不能停下腳步。

黑暗與風雪合謀,湍急地將她淹沒了一遍又一遍。

此前的寧靜像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命運又露出了殘忍的爪牙。

但她並不害怕。

蘇真貼在她的背上,溫熱的鼻息在她脖頸間浮動,若有似無的暖意羽毛般掃過。猶疑與喪氣已被她全數遺忘,她暗暗告訴自己,她早已習慣了坎坷,驟然降臨的安穩反倒令人不安。

“曉曉,停下來歇一歇吧。”蘇真不知何時醒了。

“沒事的,我……”

“我知道你很累了。”蘇真打斷了她的話。

邵曉曉欲言又止,她忽然明白,魔王的法術還沒結束,蘇真能聽見她的心聲。

她正在心裏給自己不斷打氣,說邵曉曉你是最勇敢的女孩,一定要堅持住之類的話。

一想到這些全讓蘇真聽了去,她不免感到羞恥。

她的確很累了。

在蘇真的提議之下,她在附近的山上找到了一個乾燥崖洞,簡單的清理之後,她將蘇真與童雙露安置在了那裏。

她又拾了些碎木柴,以佛火將它們點燃。火光可以點亮了山洞,卻無法驅散真正的嚴寒,洞外黑暗更加沉重,雪嘯之聲更爲悲切。

先前邵曉曉爲了保護傷勢更重的童雙露與蘇真,只以微薄的法力護體,裸露在外的雙手、小腿都凍的通紅。

此時,她終於可以脫下小皮鞋,倒出落入其中的雪,又剝下溼透了的白色絲襪,讓凍紅的小腳與雙手一同湊在篝火邊,緩慢地蜷曲、伸直,反覆數次。

蘇真靠在石壁上,望着少女火光中明豔的側臉,久久無言。

“對了,爲何臨走的時候,師父說多謝你保存了她的顏面?”邵曉曉忽然側過頭看他,眼睛睜的大大的。

“因爲……”

蘇真猶豫着開口,說:“因爲我看到了她更幽暗的念頭,卻沒有宣之於口。”

“什麼念頭?”邵曉曉好奇地問。

“你不一定會想知道的。”蘇真道。

“說不定我可以猜到呢。”邵曉曉說。

“你絕不可能猜到。”蘇真道。

邵曉曉視線越過蘇真,望向洞穴外幽暗如淵的夜色,笑了笑說:“我師父想和你成親,對嗎?道門的靈慕真人嫁給曾被她斬斷四肢,做成人彘的大魔頭漆知,整座西景國一定會驚掉下巴的。”

蘇真張大了嘴巴,絲毫沒有掩飾他的喫驚。

“看來是猜對了呢。”

邵曉曉輕哼一聲,幽幽道:“她就喜歡這樣,她根本就是個,就是個……”

她不知如何措辭。

蘇真試探性道:“大變態?”

“沒錯!”

邵曉曉真的很生氣,她鼓起俏臉,道:“我很早就聽過一些關於我師父的故事,早年的時候她很不安分,我聽說她喜歡在安靜的課堂上忽然站起來喧譁,喜歡將自己最珍視的寶貝扔下山崖,甚至會在衆目睽睽之下脫掉衣服去溪水裏洗澡……哼,她不僅有偷窺癖,還是個暴露狂!”

顯然,她對於靈慕真人窺探她夢境的事耿耿於懷。

她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也該感謝師父在蘇真面前保留了自己的顏面。

她又絕不願意承認這點。

“你做過什麼害羞的夢嗎?”蘇真冷不丁問。

邵曉曉這才又想起蘇真可以聽到她的心聲,更惱:“蘇真同學,你這樣很沒有禮貌哎!”

蘇真無辜道:“這是魔王的法術,我也不能控制。”

邵曉曉緊皺着粉脣,瞪着他,心中不斷地默唸蘇真大笨蛋,以此來抵抗他窺視心聲的無禮之舉。

蘇真無奈地笑着。

邵曉曉身體稍暖,法力稍復,便要給蘇真療傷。

“我傷勢沒有大礙的。”

蘇真剛剛說完,便捂着胸咳了起來,鮮血從喉頭湧出,他本已破碎的衣裳又濺上一片紅色。

他與靈慕真人的對決是一瞬間完成的。

他怕刀泄露殺氣,故而只使用裁縫之手切入了她的幾處大穴,靈慕真人對危險的覺察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他出手的瞬間,靈慕陡然睜眼,法力凝成的道劍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刺入他的身軀,最要命的一劍險些刺進心臟。

靈慕真人的劍最厲害之處並不是快,而是陰毒。

??它造成的傷口非但難以癒合,還會一遍遍重新撕裂。

藥典主動地爲他療傷,傷口又不斷重新撕開,這個過程要重複幾十次纔會停止,此刻,他仍然傷痕累累,法力反倒被藥典空耗了許多。

“你還嘴硬!”

邵曉曉嗔責着撕開他的外裳,哪怕已有準備,觸目驚心的劍傷仍令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小心翼翼地剝下外裳,數了數,三十一道。

說來也令人驚奇,他與靈慕真人互相傷到了這種程度,卻還心平氣和地聊了那麼久。

邵曉曉暗暗責怪自己的疏忽,竟沒有發現蘇真一路上都在硬撐。

“我沒有硬撐,這傷本就不算什麼。”蘇真不想讓她擔心。

邵曉曉見他猶在嘴硬,惱道:“蘇真同學,你能不能誠實一點。”

“邵曉曉同學,你就很誠實嗎?”蘇真反問。

“我哪裏不誠實了?”邵曉曉不服。

“我先前問你童雙露有沒有欺負過你,你說沒有。”蘇真道。

邵曉曉想起那令她臉紅心跳的畫面,握緊拳頭想要反駁,卻見聽蘇真疑惑道:“曉曉,你這兩天對童雙露要麼直呼其名,要麼叫‘童姑娘’,可爲什麼你在心裏喊的是‘童姐姐’?”

“你??”

邵曉曉睜大了水靈靈的眼睛,連呼吸都無法平穩。

她又急又羞,恨不得將蘇真揍一頓,可他傷痕累累的樣子又讓她無法下手,只能揪住他的耳朵,清叱道:

“變態,你也是窺探人心的大變態!”

她板着俏臉,像個面容冷肅的姐姐,手則小心翼翼地撫着他傷口旁顫慄的皮膚,試圖用道門的法術拆解靈慕真人留下的劍傷。

寒風時不時卷着雪灌入崖洞,篝火受驚跳起,火星在石壁上飛濺。

蘇真躺在地上,仰着頭,雪花與火星子在他眼前穿梭、飛舞,像盛夏童夢裏的蝴蝶和螢蟲,邵曉曉冰冰涼涼的手指淌過他的身體,是微風,也是溪水。傷痕則是灼痛皮膚的驕陽。兒時的夏天回到了他的身體,令他感到難言的溫馨。

“嗯哼……”

崖洞裏響起幾聲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聲。

這聲音像一陣風,將蘇真脆弱的幻想吹得了無影蹤。

他與邵曉曉一同望向了童雙露??昏迷已久的少女蜷着的身體抽了抽,她睫羽、鼻翼小幅度地翕動着,紅脣微分發出夢囈般的聲音,像是隨時要醒來。

蘇真與邵曉曉不免屏住了呼吸。

屏氣凝神的注視下,童雙露揉着眼睛惺惺忪忪地睜開了眼,破繭的蝴蝶那樣。

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茫然地看着篝火相隔的兩人,過了許久,她才張張了脣,用一種很生澀的聲音說:

“陳妄……暮暮?你們,你們怎麼……”

邵曉曉再度有了落淚的衝動,她就要去迎接童雙露的甦醒,卻被蘇真牽住衣角:

“別過去,她是……”

話未說完,魔女身形暴起,悍然撲來,一掌拍向邵曉曉的太陽穴。

邵曉曉反應迅速,舉掌回迎,法力相激之下,魔女踉蹌後退,跌坐在地,發出一聲不甘的痛哼。

靈慕真人封印了魔王,醒來的卻不是童雙露,而是魔種欲染。

欲染本想偷襲,可她的心聲立刻被蘇真讀破,不得已之下,她倉促出掌,一掌打出後,她才發現她的法力也被封了大半,遠沒有想象中的威力。

更要命的是,欲染感覺身體裏多了一雙手,在不停地將她往下拽。

??童雙露真的醒了,她正在竭力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有幾個瞬間,童雙露真的奪回了身體,她睜開眼,想喊蘇暮暮與陳妄的名字,可欲染的反撲同樣激烈,她紅脣初分,身體又被欲染奪走。

兩人如同在懸崖邊廝殺的困獸,既要拼死往上爬,又要將對方踹下萬丈深淵。

僵持之際,欲染冷不丁抬起頭,眼中綻放出萬花筒般的詭異色彩。

‘不好!’

邵曉曉憂心童雙露的安危,居然疏忽了欲染這雙妖豔懾人的瞳孔。

任何與這雙瞳孔對視的人,都會被懾住心魂。

可妖瞳剛剛綻放,童雙露就奪回了身軀,兩個魂魄拉扯之間,本就虛弱的身體失去平衡跌回地上,童雙露睜眼時,恰好是跪倒的姿勢,目光所及,正是同樣重傷躺地的蘇真。

她以爲這是夢,就像她做過的許多夢那樣。

茫然、喜悅、愛戀……這些本能湧現的情緒,被這雙慾望化身的妖瞳無限放大,變成不容抗拒的指令灌入了邵曉曉腦中。

童雙露的慾望在邵曉曉身上顯現了。

????

邵曉曉眼神一空。

她癡癡回身,驀地伏在蘇真佈滿傷痕的胸膛上,纖腰曲挺,蘭香吐露,不給蘇真開口的機會,眼波迷離的少女已經紅潤脣瓣印了上來,貼住了他因驚愕而微張的嘴。

蘇真被突然吻住,哪怕明知身處險境,也不免心火竄動,情難自已,但他尚且清醒,竭力想將邵曉曉推開。

可他身受重傷,雙臂被死死按住,一時難以動彈,面顏清純如昔的少女情火熾烈,修長雙腿已纏夾上他的腰腹,她吻過嘴脣、面頰、喉結,正舔舐他傷口沁出的血,舌尖卷掃間,絲絲縷縷的酥麻觸感撥得人心神大亂。

欲染目睹了這一幕,又感知到童雙露迷亂崩潰的心境,不由嬌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你最好的姐妹在和你喜歡的男人歡愛呢,這可是你親自下的命令哦,要放你出來欣賞欣賞嗎?”

“怎麼,很痛苦嗎?要哭啦?”

“還是說你想和他們一起?嘻嘻嘻??一起來嘛!”

欲染癲笑如狂。

她像是看到了世上最精彩的戲劇,情節的張力內化爲童雙露劇烈滾沸的思潮,她感受着小妖女難以言說的痛楚,心中歡愉無限,她不斷譏笑童雙露的軟弱無能,吮吸着少女毒藥般的絕望,將其作爲養分。

欲染笑得越來越尖銳,越來越瘋癲。

洞窟外的雪、洞窟內的篝火,它們都在笑聲中加劇湧動。

還有邵曉曉,她正意亂情迷地勾繞在蘇真身上,雙頰酡紅,眸光迷離,纖纖手指在男人緊繃的肌肉上遊走,喘息細細,哪裏還有平日裏矜持嬌羞的樣子。

童雙露的心神似在雙重凌遲下崩潰。

欲染狂喜之餘抽出染着劇毒的匕首,碧光一閃,朝蘇真刺去。

刀尖未至,欲染後頸先是一涼。

一隻猩紅的手幽靈般出現在她的頸後。

同時,本該意亂神迷的邵曉曉飛身而起,一指點出,蘊含道門真義的光芒直戳欲染眉心。

欲染驚駭萬分,她當即明白,她現今法力低微,神魂不穩,施展的妖瞳遠沒有想象中那般厲害。

邵曉曉早已清醒,但爲了萬無一失,她還是故意做戲,誘騙欲染貿然進攻。

閃避已來不及。

紅掌鎖住後頸,玉指正中眉心。

天旋地轉。

欲染踉蹌跪倒。

她咬破舌尖,疼痛換取清醒,試圖作最後一搏,可心旌搖曳的間隙,童雙露的意識已如怒濤般悍然反撲!

“住手!童雙露,你瘋了!!”

她駭然發現,童雙露並不是要壓制她,而是要將她魂魄撕碎!

她早已厭倦了欲染的擺佈,這是欲染最虛弱之時,她絕不願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欲染髮出憤怒的低吼:“我們早已共生,殺我就是自殺!”

“住手!”

“住手!你一定會後悔的!!”

欲染見這小妖女一意孤行,驚懼之餘,她絕望的情與恨同樣化作山呼海嘯,朝着童雙露倒湧而去,她用盡最後的力量,發出了最深重、最怨毒的詛咒:

“你要是敢殺我,你也不得好死!情毒倒噬,厄孽反纏……我要你身軀腐朽,雙目失明,終生孤獨,無人憐愛,受盡世上一切苦楚!”

她自知大勢已去,狠下心腸催動本源孽力,決心與童雙露同歸於盡!

欲染來不及看她最後一道咒語是否能應驗了。

道門法術與裁縫神通同時將她擊穿。

死亡降臨之時,欲染感到了巨大的荒唐,她分明是魔王的女兒,生於永恆的黑暗,爲何也要在死亡中長眠?

她又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魔王哪來的女兒?

她只是爲孔雀準備的毒藥。

魔王已至,孔雀將死,她的存在已無關緊要。

四年。

她只活了不到四年!蜉蝣水母一樣的短暫歲壽,怎麼配得上她赫赫兇名?

她萌生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善意。

??她希望童雙露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替她睜着眼睛,看那位冷漠的“母親”走向同樣悲劇的結局!

可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相信,她的詛咒一定會應驗,童雙露逃無可逃!

死亡的最後一瞬,欲染恢復了邪惡,以此成全她作爲魔女的短暫一生。

她眼睛放出毒蛇般的光亮,陰森森地笑道:

“童雙露,我已替你看過,地獄裏也有你的姓名。”

????

欲染魂飛魄散,惡毒的笑聲迴盪不休。

“呃啊??!!”

少女發出短促的痛叫,太陽穴像被燒紅的鐵針刺穿。她眼前一黑,身體再度癱軟傾倒。

邵曉曉眼疾手快,立刻將她攬住,抱在懷中,小聲喊她的名字。

童雙露無法回應,嬌小的身軀劇烈痙攣,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她的體內瘋狂撕扯。她一會兒燙似烙鐵,自顧自撕扯汗珠浸透的僧袍,一會兒又如墜冰窖,抱着雙臂瑟縮發抖。

更可怕的是,一縷縷斑斕詭異的氣息正沿着她經脈遊走,從她白皙的肌膚下滲出來,腐蝕了她。

欲染已警告過她,如果童雙露強行將她驅逐,那她會遭情毒反噬,皮膚腐朽,雙目失明,悽慘死去!

這絕非虛言,她的恐嚇正在應驗。

“讓我來吧!”

蘇真強撐起身體,他小心翼翼地從邵曉曉懷中接過童雙露,讓她枕在自己膝上。

裁縫之手一隻接着一隻出現,可以撕裂虛空的它們此刻變得無比輕柔,十餘隻手花瓣般落下,覆蓋住了少女周身大穴。

纖細晶瑩的絲線自指尖流瀉,精準地刺入她的皮膚,逆着經脈抵達欲染撕裂的傷口,以絲線小心地縫合,再以藥典的神異魔力將情毒蠱咒一點點析出。

這個過程很累,不消片刻,蘇真就已汗水淋漓。

邵曉曉盤坐在側,雙手結印,綻放出溫潤如玉的光華,以精純溫和的法力沖和不斷流溢出的陰邪之氣,將他們籠罩在一片奇異而溫暖的光芒裏。

“冷,好冷……”

少女無意識地囈語着。

她嘴脣蒼白,牙關打顫,寒霜爬滿肌膚,不斷蜷起的身體又因劇痛而時不時繃直。

片刻後,寒冷又成了燥熱,她不住地抓撓,在脖頸、胸口留下數道鮮豔血痕。

邪氣更是不斷反撲,她被折磨得幾近崩潰,雖未清醒,眼淚卻不住地流淌出來。法力早已瀕臨枯竭的蘇真,不得不加大力量,以裁縫之手壓制她體內橫衝直撞的情毒蠱咒。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漫長的角力終於結束。

童雙露的掙扎與顫抖漸漸平息,凌亂不堪的僧袍半掩嬌軀,抓痕鮮豔奪目。先前混亂之際,她鋒利的指甲還將蘇真的大腿也抓得鮮血淋漓。

蘇真已經精疲力盡,對這份疼痛全無感知。

篝火早已燒滅,餘燼都冷了。

外頭的風喧囂嗚咽,像是失去了一個相爭半生的宿敵。

蘇真看着安然沉眠的少女,輕聲說:“她沒事了。”

童雙露體內的情毒已被拔除乾淨。

欲染自以爲她的情毒無人可解,卻敗倒在了苗母姥姥的藥典之下。

邵曉曉抱住他,像夜色抱着暗紅的灰燼,輕咬着耳朵說:

“蘇真同學,你真了不起。”

蘇真勉強地牽動嘴角,說:“這是應了我們常說的一句話?”

邵曉曉問:“什麼呀?”

蘇真微笑說:“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邵曉曉跟着笑了。

他們小心地將少女安置在鋪好的衣物上,又以幾件厚衣裳作爲被子,替她蓋好。

精疲力盡的兩人在一旁小憩了一會兒。

邵曉曉在蘇真懷中醒來時崖洞外依舊黑着。

這個夜漫長得像是老君的憐憫。

她多希望夜晚永遠不要結束,老君明亮之後,他們註定再次奔波。

她甚至生出一個心驚肉跳的念頭:

夜色一定在等待着什麼,所以才如此漫長。

邵曉曉靠着蘇真的身體,柔軟的手指慢慢地撫摸過刀刻般的胸腹,這裏有結痂的傷疤,有童姑孃的指痕,還有她留下的、未褪的紫紅色吻痕。

她的指尖在那枚吻痕上摩挲着,像是眷戀,又像是想將它擦去,抹掉這過於直白的證據。

蘇真醒了。

她立刻縮回了手,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臉頰卻已緋紅。

她本就是個容易害羞的女孩,今夜她的臉不知紅了多少次。

蘇真收緊手臂,將她抱在懷裏,故意說:“曉曉,先前多虧了你,否則我們未必能那麼輕易地降伏那魔女。”

“啊,那都是演出來的,你可不能當真!”

邵曉曉急匆匆地否認,絕不承認那個嬌媚含春主動索吻的女孩子是自己。

“你演的真好。”蘇真輕聲說。

“你,你也不差呢。”

邵曉曉咬着下脣,不甘示弱地頂了回去,她仰起俏臉很兇地瞪了他一眼,試圖以此讓他住嘴。

蘇真卻猝不及防地低頭,將她兇巴巴的、試圖逞強的櫻脣含在了口中。

像是回到了鮮花圓月之下。

只是,這一次再沒有規矩善意地阻撓他們。

她今夜終於知曉,原來蘇真是個很壞很壞的人。

他總是貼着她的耳朵,說一些讓她羞得不敢睜眼的話,有時他喊她課代表大人,要給她交作業,有時又故意用敬語,尊稱她爲“女道長”、“小仙子”,可他的動作毫無尊敬,她所聽到的,只有露骨的撩撥與追問。

更令她臉紅心跳的是,她對這些過分的話語並不抗拒,有時甚至會生出異樣的空落,似乎期待着蘇真再說些出格的話語,讓她順理成章地嗔責。

他總能看穿她的內心,矜持與推拒不堪一擊,她對他的得寸進尺毫無辦法。邵同學料定這是魔王的法術,氣鼓鼓地斥責,不準他再使用。

蘇真卻喫驚地表示,魔王的法術早已失效,他不過是隨口試探,沒料到真戳中了少女隱祕的心思。

邵曉曉害羞到無地自容,委屈地蹙起粉脣,像是要哭。

楚楚動人的模樣沒有換來憐惜。當她跪伏在地,臉頰幾乎貼上童雙露的鼻尖時,因怕童姑娘忽然醒來,她居然顫抖着伸手,欲蓋彌彰般虛掩住了少女的眼睛。

掩耳盜鈴般的可愛姿態徹底點燃了火焰。

這一瞬,她像是失控衝下林間石路的自行車,在劇烈的顛簸中被駕馭着。她起初是起伏不定的單車,是被風壓彎的青青麥草,後來她變成了騎車的人,變成了風,無處不在的、令萬物傾倒的風。

蘇真也傾倒在了香甜的風裏。

爲童姑娘治療情毒耗費了巨大的心力,此刻貿然與邵同學交鋒,實非良策。

邵曉曉頗爲記仇地揪了揪他的耳朵,用很天真浪漫的聲線說:“蘇真同學,你不是要交作業嗎?作業呢?不會……又沒寫吧?”

“我,我……”

蘇真對這樣的羞辱無可奈何,只能選擇最沒意思的回答:“我只是忘帶了。”

“是嗎?”

邵曉曉拉長了語調,眼中閃着狡黠水光:“那……讓邵老師好好檢查一下~”

“不,不要……”

抗議聲微不可聞。

又一番耳鬢廝磨,纏綿溫存後,邵曉曉清算了蘇真的“罪行”,意猶未盡放過了他。

正在這時,一絲微光混着清寒晨風,悄然滲進了昏暗的崖洞。

長夜終於要悄然過去。

面頰猶帶潮紅的少女在薄光中顯得慌張,她隨手抓了身衣裳,匆匆穿上,是高中生一樣的T恤和牛仔褲,這令她更加羞恥,忙又扯過一件寬大的道袍掩在外面。

她這才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崖洞邊,像是怕驚擾這個朦朧的世界。

夜色漸淡,風雪初歇。

天幕泛出紫色。

她遙望層巔,只見雪巒刺天、金光燦燦,霓彩彤雲、流麗萬端。天色漸亮,寒風襲人。

蘇真也穿戴整齊,扶着石壁緩緩走到邵曉曉身後,伸出手臂將她攬抱入懷,兩人並望絕景,彷彿天地寂寥,再無旁人。

“我們走。”邵曉曉忽然說。

“去哪裏?”蘇真問。

“鬼谷。”

邵曉曉看着他的眼睛,說:“我們回鬼谷去!”

“你認得回家的路?”蘇真微驚。

“……”

邵曉曉輕輕搖頭,羽睫低垂,聲音更低了些:“我第一次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座大山旁邊,那山除了陡峭沒什麼特別的,那時我還未修行,無法爬上去一窺究竟,只能刻意記下了這個地方,並做了些標識,可是……後來我修道小成,再要去找,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座山了。”

“聽起來和桃花源似的。”蘇真說。

“那裏就是我們的桃花源。”邵曉曉說。

她厭倦了疲於奔命的生活,有些想家,可家在哪裏呢?

今天已是十月十七日,九香山底的三慧菩薩只有每年十月十八日睜眼,錯過便要等下一年了。

世上大山何止百萬座,她如何在兩天之內找到屬於他們的那座?

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蘇真看出了她眉目間的落寞之色,撫着她的髮絲柔聲安慰了幾句,忽聽身後傳來幾句細弱蚊吶的呻吟聲,兩人俱是一驚,回頭望去,蜷成一團的童雙露正從睡夢中醒來。

????

童雙露醒來時,身子被各異的衣裳裹得嚴嚴實實。

她似乎以爲被綁架了,窄肩不住輕掙,卻無力逃脫。

兩道身影靠近時,洞窟外的光被遮住,昏暗迫上眼睛,少女神色慌張,下意識蠕動身子向後瑟縮,應激般厲喝:

“別過來!”

她一邊呵斥,手還不忘沿着大腿摸索,尋找那柄染毒的匕首。

童雙露細微的動作被“歹徒”發現了,男人將那柄碧粼粼的匕首繞着食指轉了兩圈,亮在少女面前,問:

“童姑娘莫不是在找這個?”

“你,你還我!”

童雙露羞憤之下張口咬向那隻握着匕首的手腕。

手腕被她一口咬住時,童雙露心中暗喜,心想綁架她的定是個身手笨拙的無能之輩,她用勁更大,卻聽到一個女人略帶焦急與關切的清叱:

“童姐姐!”

聲音很好聽,也很熟悉。

她這才抬起頭,在昏暗中看清了被她咬住手腕的男人的臉。

一瞬間,她像被施了定身法。

蘇真將這柄精巧匕首收入鞘中,放在她頰邊,又揉了揉手腕上的齒印,笑笑說:

“還給你就是了,這麼兇做什麼?”

童雙露像是什麼也沒聽到,她盯着他,遲疑道:

“陳,陳妄……是你嗎?你果然還活着。”

她蒼白的臉上沒什麼神情,眼裏卻盈上了淚花,讓人難以想象,這張性情冷漠的小臉要怎麼去哭。

邵曉曉見到這幕,心中感動,可當她看到童雙露一瞬不瞬地盯着蘇真時,剛剛揚起的脣角又往下撇了些。

她肅起臉蛋,探出手掌將她動情的視線隔斷:

“童雙露!”

“暮暮……”

童雙露終於看向了這位好姐妹,她上下打量,怔怔道:“暮暮,你怎麼……”

邵曉曉本以爲她要問自己怎麼會與蘇真在一起,心中飛快斟酌解釋的措辭,她想童姐姐現在精神脆弱,要不要先瞞她一瞞,等她養好些身子再說出實情,卻聽童雙露用很認真的語氣說:

“你,你怎麼穿這麼奇怪的衣裳?”

此刻,邵曉曉的道袍只是鬆鬆地掩着,露出了其中的現代服裝。

“……”

邵曉曉粉脣半啓,準備好的溫情詞句盡數哽在了喉嚨裏。

她捏了捏童雙露的小臉蛋,又氣又無奈:“你第一句話就與我說這個?”

“我,嗯……”

童雙露也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

可她大夢初醒,意識像被一層厚霧矇住,她努力回想,仍記得天沙河畔她與邵曉曉並肩而立與陳妄對峙的畫面,再後面的畫面像是被銳器劃破,鋒利而模糊,她稍一回憶,劇痛就鑽進腦袋,她雙眼一黑,幾乎又要暈過去。

邵曉曉忙用道門法術幫她穩定心神。

童雙露的肉體與精神像被一座屠掠洗劫過的城池,等她重新佔據時,早已是千瘡百孔,不堪蹂躪,承受不住一丁點的風吹草動。

她在邵曉曉懷中發抖,嘴脣翕動,似在囁嚅什麼,邵曉曉湊近去聽,終於辨認出來。

“她說她餓了。”

????

童雙露再次醒來時,她正趴在邵曉曉背上。

雪早已停了,天地之間銀裝素裹,一片潔白。

童雙露似是很久沒見到光亮,片刻後才適應了這片雪原的刺眼。

負着她的少女正貼着雪原飛掠,冰崖、白羊、枯樹……數不清的雪景在眼角倒退,山道陡峭,她卻被護得很好,未感到半點顛簸,回頭望去,身後雪面平整如新。

遠遠行來,他們竟未留下半片足印。

童雙露暗暗驚歎邵曉曉如今的身法之高,小聲地問:

“暮暮,我們這是去哪裏?”

邵曉曉說:“你這小丫頭不是說餓麼?我們去尋尋看附近有沒有集市之類的。”

童雙露一點不記得自己喊過餓了,心道也許是她疼痛時慘叫讓她聽錯了,她沒說什麼,只覺心中一酸,喃喃道:

“暮暮,你待我真好,從來沒有人待我這樣好的。”

邵曉曉心中柔軟,輕笑一聲,說:“誰讓你是我小師妹呢。”

“師妹……”

童雙露覺得記憶中似乎有這麼回事,也沒有反駁。

蘇真正在前面帶路,童雙露定定地看着他寒風中起落的衣衫,有時覺得他還是個俊秀少年,有時又覺得他是高深莫測的前輩。

她日夜祈盼他還活着,相逢之後卻又發現,哪怕他還活着,他們之間也只是少了段生與死的距離。

她爲她卑微的念頭感到羞恥,又記起她因陳妄之死在蘇暮暮面前哭得肝腸寸斷的畫面,心中更緊。也不知道,這位溫柔體貼的好姐妹,有沒有將這麼丟人的事告訴他……

童雙露旁敲側擊似地問:“暮暮,你與陳妄不是鬥了個你死我活嗎,怎麼……你們是爲了我才止住幹戈的麼?”

見他們都沒有立刻反駁,自恃聰穎的她料定是猜中了,哀憐道:“暮暮,你身爲泥象山的弟子,卻與公認的魔頭、妖女勾結,如何回去交代呢?”

“不必交代啦。”

邵曉曉神色一黯,說:“我已經被逐出師門了。”

“暮暮……”

童雙露忙問:“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邵曉曉說:“你這病懨懨的樣子能聽得了什麼?這些事說來話長,等你好些了我再慢慢給你講。”

她已與蘇真商定,待這小妖女養好身心後,再將一切告訴她。

童雙露也不多問,乖巧點頭:“聽師姐的就是。”

邵曉曉從未見她這樣乖過。

童雙露又說:“暮暮,你這樣揹着我很累吧。”

邵曉曉心中更暖,道:“一點不累的。”

童雙露試探性說:“要不要……讓陳妄背一會?”

“……”

邵曉曉憐惜之意頓消,她淡淡道:“陳妄公子,你要背這位童姑娘嗎?”

蘇真聽出了女友語氣裏的殺氣,心中一凜,面色自若:“在下昨夜療傷太累,縱是有心也無力。”

童雙露也不惱,反倒歪着小腦袋,脣角一點點翹起,露出了標誌性的甜美笑容:

“陳妄,你真是一點沒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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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有這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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