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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明王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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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痛苦的夜晚。

很多次,蘇真都以爲自己已經死了。

他感覺到被逆氣生摧殘過的身軀裏,血液的流動逐漸遲緩,它們結成冰晶,尖銳地劃破血管,又在絳宮中形成堵塞。

他時不時產生幻覺。

冥河的盡頭吊着一個女人。

雪白的絲線垂直通天,黑色的長髮迤邐垂地,她的身軀在黑暗中折成不可思議卻又淒厲幽美的弧度。

‘她是誰……’

這是蘇真唯一的困惑,此外空無一念。

他淌過冥河緩緩走到她的下方,仰起頭,看到的卻是童雙露的臉。

他猛地驚醒。

老君已經明亮。

他坐在道場的中央,四周盡是僧人,純陽的佛火順着釋心大師的斷臂送入體內,恰與這玄寒的幽冥之氣相剋。

蘇真的筋骨像一張揉皺的紙,在佛火中重新舒展。

如此治療了幾個時辰後,僧人們精疲力盡,脣齒間盡是白霜,釋心大師更是像在雪天枯坐了整夜,僧袍上覆着層厚厚的白色。

“不可繼續了!”蘇真再度叫停療傷:“這樣下去,你們都會被寒氣凍殺!”

釋心大師抖了抖身上的厚雪,牙關打顫,道:“可若現在停止,必將功虧一簣。”

蘇真緊咬牙關。

若他功力鼎盛,未必不能靠強大的法力消解這詭異的一掌,但此刻,他本就來不及修補的身體幾乎要被徹底擊垮。

“釋心大師,你可認得我?”蘇真突然問。

釋心大師緩緩搖頭,道:“施主搭救之前,老衲這雙眼睛就被那妖僧戳瞎了,自是無法一睹恩人尊容,但……”

“但是什麼?”蘇真問。

“在決定來給恩人施救之前,有幾位師弟拉住了我,說這恩公雖是個大好人,卻不知怎麼,與那魔頭漆知長得極爲相像,勸我先弄明白。”釋心大師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漆知的畫像早已傳遍天下,最開始,許多人都不願相信,畫像中那個清瘦俊秀的年輕人,會是惡貫滿盈的大魔頭。

連日的傷痛將蘇真折磨得更加削瘦。

他捂着胸咳個不停,血液混着冰渣嘔在掌心。

“我就是他們口中的漆知。”蘇真道。

此話一出,釋心大師雖平靜依舊,其他僧人卻面有異色,再看向蘇真時皆有敵意。

釋心大師緩緩道:“但蘇姑娘已經同我解釋過了,你並非魔頭,真正的漆知也早已死去,機緣巧合之下,你吸納了他的功法傳承,卻被有心之人忌憚,將你污名,妄圖集天下之力殺你。”

他頓了頓,微笑道:“既然蘇姑娘這麼說,那想必一定就是這麼回事了。”

“大師沒有更多要問的?”

蘇真沒想到他會如此輕易地相信。

“老衲只是聽過漆知的名頭,並不認識,但我與命歲宮的靳宮主是舊交,師稻青小姐的品性我更是清楚,當初聽說師小姐叛入魔道,與漆知勾結之時,我便生出極大的懷疑,如今我親眼見到了你……你不僅救了我們,又有師小姐與蘇姑娘擔保,我又豈會懷疑。”釋心大師緩緩笑道。

聽到師父這樣說,其餘僧人雖還有疑慮,卻也不便再提。

始終靜立一旁的邵曉曉聽到這番話,分外感動,又帶着悲哀道:

“大師真是高僧,眼見爲實的道理這般簡單,真正能明白的,全天下卻是沒有幾個。”

“姑娘謬讚了……咳咳咳……”

寒氣入體,釋心大師也開始咳嗽,弟子們紛紛圍了上來,要給師父輸送法力。

釋心大師擺了擺手,突然問:“施主可是無漏之體?”

蘇真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釋心大師所說的無漏之體便是未行過房事的童子之身。

“是!”蘇真頷首。

“那就好。”釋心大師鬆了口氣,問:“你們可有紙筆?”

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師父要做什麼。

邵曉曉從納物符中取出一份紙筆,遞了過去:“大師,請。”

釋心大師接過紙筆,開始寫作,他身體早已蒼老,一筆一劃卻遒勁依舊,他落筆雖快,每一個字又都極爲端正,這雖不是什麼玄妙的法術,仍舊看得人嘖嘖稱奇。

約莫一炷香功夫,釋心大師已將十餘張紙寫得滿滿當當。

“明王真經全名爲琉璃明王聖心經,琉璃爲無垢佛寶,明王爲佛之忿怒,修此法者,必有一顆聖心,否則佛法難成……我們給施主傳功用的便是此法,老衲雖不知那妖僧掌法的來歷,但能猜到,其根源之祖與佛定是死對頭,否則,它又怎能恰好被明王真火化解?”

釋心大師一邊闡釋着他的猜測,一邊徐徐道:“施主可修煉此經,若能練成,必能化解這冥河玄寒之掌。”

一名弟子擔憂道:“這是佛門至高真法之一,怎可傳於外人?”

“佛法本就自衆生中來,傳於衆生又有何妨?”釋心大師雲淡風輕道。

“多謝大師。”

蘇真能感覺到冥河寒氣在體內蔓延,他也不推諉,恭敬接過,他粗粗讀了幾頁便確信,這是再正統不過的佛門真法。

事已至此,弟子們不再說什麼。

他們心想,若此人真是傳說中的大魔頭漆知,那他絕無可能有修煉明王真經的聖心,更不會有先天無漏之體,他若爲了證明自己,硬着頭皮去練,只會適得其反。

到時候,也用不到旁人出手,魔頭漆知便要從世上消失了。

邵曉曉攙扶起蘇真走入身後的破廟,開始修行明王真經。

今日老君光芒猛烈,廟宇中不再有雨後的黴味浮動,天公作美,這正是修煉明王真經最好的時候。

暝神坐忘,五心朝天。

經文從心中掠過,如一把把刀,劈開胸口積壓的頑石,掙出日出破曉般的萬丈神光,將他的肺腑照得通明。

這是修煉的伊始,一切順利。

他的絳宮處燃起了一道赤金光芒的本源佛火,陰寒邪氣遇之即散,邪思雜念觸之即潰,它起初只是米粒大小,很快如豆,如鬥,它在胸腔中燃燒着,連同皮膚也透出了淡金光芒。

這一幕對蘇真而言不算什麼,可落到其餘僧人眼中,卻是驚世駭俗。

明王真經是大招寺最高明的法術之一,極其難練,尋常僧人若要點亮初火,少說也要數月的苦熬,可蘇真幾乎一念觸通,毫無阻滯。

許多原本猶疑的人也開始相信,這根本不是魔頭,而是佛子!

邵曉曉緊張地瞧着他,連夜的擔憂之下,粉脣幾乎要讓她咬爛,此刻佛火亮起,她懸着的心才終於放下了些。

‘裁縫的傳承、九妙宮的法術、大招寺的佛學……這麼多功法融匯一起,不要出什麼事纔好。’她忍不住想。

佛火初凝。

妖僧的冥河之掌如遇天敵,在他心湖之上發出淒厲的、宛若恐嚇的嘯叫。

幻象紛至沓來,蘇真的意識再度被拖回到了那條無邊無際的幽深河流裏,蛛絲般垂吊在天地之間的少女仰起蒼白的臉,對他說:

“先天織姥元君,你若膽敢阻撓,我會再殺你一次。”

轟??

佛火上湧,幻象碎滅,少女的容顏在火焰中扭曲,被火舌捲去。

這在蘇真看來,不過是一個剎那,可外頭卻已過去了幾個時辰。

佛火重趨平穩,焰尖已成琉璃之色。

若要真正修成明王真經,須達到“心即是火,火即是心”的境地,佛火轉爲琉璃之色便是徵兆。只是不知道這個過程還要多久。

佛火將凝,真經將成,變故發生了。

沒有任何徵兆。

火焰開始不安地顫抖,凝成的琉璃之色飛快淡去,變成了充斥着雜質的紅光。

佛火的形狀也開始潰爛,沙子般向四周傾瀉。

牽一髮而動全身。

居中的佛火出了問題,他整個周天運行也被撥亂,法力在體內不斷地亂竄,似要尋個竅穴衝出,也似要就此毀滅。

蘇真喉嚨一甜,嘔出一口鮮血。

“蘇真!”

邵曉曉也顧不得喊出他的本名,連忙去瞧,可她託起蘇真的臉時,卻看到他七竅都在流血。

蜿蜒的鮮血佈滿了他的臉,與那妖僧搏命時尚沒有這般慘烈!

“你,你怎麼了?!”

邵曉曉不明白,方纔還順風順水的修煉,怎麼突然到了這等慘烈的地步。

釋心大師飛快趕到,兩截手指抵住蘇真的絳宮,他的身軀燙的厲害,釋心大師銅鐵般的雙指也被燒得發紅。

“大師,這是怎麼回事?”邵曉曉立刻問。

“走火入魔……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釋心大師沉聲道。

弟子們一齊湧到門外,他們瞧見這幕,有的怖,有的喜。

“這漆知果真是個魔頭,若非魔頭,怎會被業火灼燒?”有弟子道。

“不,他若是魔頭,那連第一枚佛火都無法點燃,他修煉到第四重纔出差錯,想必是另有隱情!”另一人分辯道。

“有理,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寺內修煉過明王真經的不下百人,可從未有過這種情況!”弟子更加困惑。

釋心大師的眼光遠比弟子們毒辣,他一眼就看出了癥結所在。

“這位施主已非純陽無漏之身,修煉第五重最注重的便是‘圓融’,可施主陽氣外泄,使得佛火不得圓融,加之他非元陽之體,所煉佛火也無法精純,這一抹無法祓除的雜質起初或許並不顯眼,可……”

無須釋心大師多言,蘇真此刻佛火失衡,真氣潰散的慘狀就足以說明一切。

弟子們聽到師父此言,也都恍然大悟。

過去,大招寺中修煉明王真經的失敗者不是沒有,可他們的失敗都源於邪念未除,從未有誰是因爲缺乏無漏之體而練不成的。

一來寺中正僧本就要有純陽童子功,否則連最基本的武功都難以修煉,其次,是不是無漏之體本就是心知肚明之事,沒有人會傻到明知故犯,令自己身陷如此險境。

這漆知怎麼……

更聰明一些的則已想通其中關鍵。

“這漆知絕不會不知道自己已不是無漏之體,他一定愛慕這位道門姑娘,不願讓她知曉此事,所以心存僥倖,硬着頭皮去修煉這門武功!唉,心思如此不純,佛祖豈能容他?”

“原來如此,這漆知並非壞人,卻是個浪子。”

弟子們低聲議論。

邵曉曉木立原地,怔怔地瞧着蘇真,搖頭道:“這,這怎麼可能,他分明和我說……”

釋心大師瞧得出她對蘇真的心意,長嘆一聲,並未多語。

邵曉曉銀牙緊咬,跪坐在地,雙掌運勁搭上了蘇真的肩膀,將她以道門功法修煉的法力傳入蘇真的體內。

她的法力本就偏陰偏寒,先前替蘇真療傷時她幫不上忙,此刻蘇真體內陽焰過旺,她反倒可以爲之中和。

只是佛火的反噬同樣激烈,邵曉曉有傷在身,又能壓得住幾分呢?

邵曉曉竭力平復思緒,將一身清寒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他的體內。

她以雙掌抵着蘇真滿身的野火,幾乎在以命相搏。

“這姑娘真是癡情。”

“這等佳人相伴,漆知怎忍心騙她?”

邵曉曉依舊不覺得蘇真騙了她,先前他決定修煉明王真經時無半點猶豫,若他有意騙人,不該如此。

可是……

她突然間想到,蘇真與她講過,他來到西景國之前,有一整年憑空消失不見,無論他怎樣回想,都無法想起。

難道說,是在那一年裏……

邵曉曉自覺觸及了真相的大門,思緒不由自主地引申,那時候,與蘇真一同現實世界的是夏如……或者說,是魂穿入夏如體內的餘月,難道,那一年裏,蘇真與“夏如”發生了關係?

想到這裏,邵曉曉更覺荒誕,她委屈地抿緊了脣,幾乎難以穩住心神,這時,釋心大師卻說:

“姑娘法力之精純,實在是生平僅見,幸好他元陽之氣泄露不久,否則姑娘即便傾盡全力,恐怕也回天乏術。”

“什麼?”

邵曉曉再度怔住:“元陽之氣泄露不久?”

“是,絕不會超過半月。”釋心大師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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