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臉上的調侃和戲謔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圖爾基也皺起了眉頭,收起了嬉皮笑臉。
顯然也被剛剛瓦立德說的那些赤裸裸的數據對比衝擊到了。
雖然他一直都不喜歡政治、經濟,但這個問題讓他很感興趣。
是啊……
爲什麼呢?
片刻的沉默,書房裏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半晌,穆罕默德艱難的開了口。
“他們……更世俗化。”
他喉結滾動,聲音裏滿是苦澀。
這結論,是對沙特沉重枷鎖的血淚控訴。
更是對自己此刻無力撕裂這枷鎖的剜心之痛。
穆罕默德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精準的詞彙,“我們的社會……
傳統的力量,教義的繩索,勒得太緊了。
保守,像一副生了鏽的鎧甲,也像一道無形的高聳入雲的圍牆。”
言語間,他的視線不自覺的轉向了那張韓國女團的海報,
“當女性被限制在面紗和深宅之後。
她們應有的智慧和工作能力,被深深掩埋,如同沙礫中的珍珠,無法綻放應有的光芒。
整個國家的社會風俗,嚴格遵循着古老而嚴苛的訓導,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彷彿稍微鬆一口氣,就會動搖國家根基一般。
得益於石油的高價和國際社會高需求,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國內各方勢力自洽而穩定的社會里。
事實上,我們的經濟在發展,並沒有停止腳步,也沒有後退,所以缺乏改變這一切的動力”
他的視線轉向窗外,彷彿在對比着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迪拜……他們拆掉了圍牆,打開了窗戶。
讓風,讓光,讓外面世界的新鮮空氣湧了進來。
社會開明,女性不再是藏於深閨的影子。
她們可以自由地學習、工作,在陽光下展現自己的價值,成爲推動社會前進的堅實力量,而非僅僅是生育的工具。
文化……多元得像一片生機勃勃的綠洲,包容着來自五湖四海的思想、習慣和人才。
正是這種開放和包容,像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最雄厚的資本,像百川歸海般湧向那裏!
再加上迪拜……確實是將國家作爲一種商品在努力的宣傳推介……”
穆罕默德的聲音帶着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嚮往,
“他們用石油賺到了第一桶金,但他們不想我們躺在上面睡大覺,而是用來搭建了更廣闊、更多元的舞臺。”
“哥,你說得對。”
瓦立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
“‘世俗化’是表象,是土壤。但真正驅動迪拜這臺多元化引擎高速運轉的核心燃料……”
他猛地抬起手,不再指向虛無的數據,而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食指精準地點向了穆罕默德身後牆壁上少女時代海報上那些舞姿飛揚的女孩們。
“……是娛樂業!”
瓦立德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在沙漠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而我們,沒有!”
“娛樂業?”
穆罕默德低聲重複着這三個字,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充滿“異教誘惑”的彩色畫面上。
韓國女團熱情洋溢的舞臺姿態、臺下粉絲山呼海嘯的狂熱場景……
這一切,在沙特這片嚴格遵循瓦哈比教義的土地上,是絕對的禁忌。
然而此刻,這三個字經由瓦立德之口,在穆罕默德的腦海裏卻激盪起前所未有的巨大漣漪。
他彷彿看到無數條無形的絲線,從這片海報延伸出去。
音樂、電影、體育賽事、主題公園、時尚消費……
一個龐大無比的產業鏈條,一個能提供海量就業、吸引全球遊客、注入無盡活力的龐大產業!
一個能真正將沙特從單一石油經濟泥潭中拽出來的強大引擎!
他沉默了更久,目光在海報和瓦立德的臉龐之間反覆逡巡。
道理他懂,其實就是世俗化。
不過,貌似好像也許大概……娛樂業纔是能夠快速破開桎梏的利劍。
或者說,是保守與改革的妥協之地。
穆罕默德的視線黏在少女時代舞動的光影上,瞳孔深處卻映出利雅得街頭蒙面黑袍的年輕女孩。
這些女孩的智能手機殼鑲着水鑽,鎖屏是歐美男星……
瓦立德說的沒錯,油管和推特早把世界塞進每個沙特青年的口袋。
教法能禁錮身體,卻鎖不住透過屏幕翻湧的慾望。
他想起上週視察吉達經濟城時外籍工程師的抱怨??
“這裏沒有酒吧、沒有影院,週末只能數駱駝!”
沒有娛樂業潤滑,招商引資就像用金盤子裝沙??看着光鮮,一碰就散。
錢給的再多,別人也只是來掙錢的,而不是來安家的,畢竟安家需要女人。
所以,沙特用美元堆出全球頂尖基建,卻留不住人才。
瓦立德覺得一言可以蔽之:如同千辛萬苦考上了孝陵衛皇家炮兵學院,卻發現這裏無炮可打。
海報上少女的短裙刺得穆罕默德眼疼,卻撕開了更深的恐懼。
阿拉伯之春的餘燼仍在北非燃燒,沙特靠金元暫時壓住火苗,但年輕人失業率23%如同乾柴。
娛樂業是唯一能既滿足青年渴求、又不直接衝擊教法根基的減壓閥。
讓老古董們守着禮拜,讓青年鑽進演唱會,沙漠王國才能在撕裂中維持危險的平衡。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眼前這個少年心中那幅波瀾壯闊的藍圖。
那份理解帶來的震動,甚至超越了最初看到海報時的震驚。
圖爾基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興奮地搓着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彷彿看到了無數新奇好玩的事物在向他招手。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這嚴肅的氣氛幾乎要凝固之時,他眼底深處忽然掠過一抹促狹,
“所以……”
穆罕默德拖長了調子,故意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問道,
“這就是你……嗯,瓦立德?本?哈立德王子殿下,在深夜裏,刻苦鑽研這些……韓國女團成員……大腿的理由?
爲了國家未來的娛樂業發展,進行深入的、第一手的市場調研和美學鑑賞?”
“噗??咳咳咳!”
圖爾基一個沒繃住,直接笑噴了出來。
蘇打水嗆進氣管,咳得驚天動地,臉都憋紅了,一邊咳一邊指着瓦立德,笑得不活了。
瓦立德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紛呈,像是打翻了調色盤。
那種“我正在跟你談治國方略你特麼居然跟我扯大腿”的憋屈感直衝天靈蓋。
他英俊的臉龐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隱隱跳動,手指着穆罕默德,嘴脣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有力的反擊詞兒。
最終只能狠狠瞪了穆罕默德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靠”!
穆罕默德看着瓦立德那副喫癟的樣子,得意地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
而後戛然而止。
“世俗化,勢在必行!”
穆罕默德收斂了笑容,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決斷,
“這是毋庸置疑的未來之路。但是……”
他話鋒一轉,“這是後面的事。必須等到塵埃徹底落定,我們的根基無比穩固,足以壓服那些盤踞在古老教義堡壘裏的頑固聲音之後,才能穩步推進。
現在,還不是時候。”
瓦立德臉上的窘迫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他點了點頭,理解穆罕默德的潛臺詞。
王權的交接、保守勢力的壓制、新秩序的建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點急躁。
娛樂業這張牌,現在打出來,只會成爲敵人攻擊的口實,引發不必要的動盪。
“明白。”瓦立德言簡意賅。
“我們今天來打擾天才王子的深夜‘學習’,”
穆罕默德故意加重了“學習”一詞,看着瓦立德瞬間又有點發黑的臉色,眼中笑意一閃而過。
他神色一正,“可不是爲了討論幾年後的娛樂大計,而是眼下火燒眉毛的急事。”
圖爾基也停止了咳嗽和狂笑,臉上的嬉皮笑臉收得一乾二淨,變得無比嚴肅。
他從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定製白袍內襯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裝訂整齊、厚度可觀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標識,只有一行簡潔的英文標題和日期。
“給,”
圖爾基將文件遞向瓦立德,語氣鄭重,
“這是按照你的意思,動用了我們在中國的一些特殊渠道和人脈,聯合幾所頂尖大學的環境工程、石油地質以及水資源領域的學者,以及我們國內的頂尖學者共同參與,祕密完成的研究報告。
絕對的第一手核心數據。”
穆罕默德接着圖爾基的話頭闡述着報告的核心結論,
“三個研究小組的結論非常清晰的指向同一個終點:
美國的頁岩油革命,是一個建立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樓,是一場註定會反噬自身的豪賭。”
瓦立德裝模作樣地看着手裏的報告,示意着穆罕默德繼續說。
“第一,環境代價,致命且不可逆!”
穆罕默德豎起了第一根手指,
“水力壓裂法,那些注入地下的化學藥劑混合物,就像打入大地血管的毒劑。
它們會污染地下水層,毒化土壤,破壞脆弱的生態平衡。
而且,這種污染是滲透性的、擴散性的,一旦發生,當前以及可預見的未來,都沒有技術手段能真正徹底清除。
這是留給子孫後代的定時毒瘤。
參與研究的中國學者說得更直白。
他們國家頁岩儲量世界第一,但寧可燒煤也不用這技術。
爲什麼?
就因爲怕遺禍子孫!
怕未來江河湖海上漂滿油污,把喫飯喝水的根基都毀了!
而美國那些政客和資本家,爲了眼前的鉅額利潤,選擇性地無視了這份長達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生態災難賬單。”
“第二,水的戰爭!”
圖爾基接口,語氣滿是危機感,
“開採一口頁岩油井,你知道需要消耗多少淡水嗎?
動輒就是數百萬加侖!
相當於幾萬人一天的生活用水。
在那些本就乾旱缺水的頁岩油富集區,比如德克薩斯、北達科他,這種對水資源的掠奪式開採,正在迅速抽乾河流、耗盡地下含水層,製造一場場人爲的‘水荒’。
當地居民和農業用水被嚴重擠壓,衝突的種子已經埋下。
這是用後代的生命之源,換取眼前的黑色黃金。”
穆罕默德接着說道,“第三,他們引以爲傲的技術,存在無法克服的先天缺陷。
頁岩油井……就像是誇梅?布朗一般,典型的‘出道即巔峯,然後一路撲街’。”
他做了一個斷崖式下跌的手勢,“水力壓裂完成後,油井初始產量高得驚人,但緊接着就是災難性的暴跌!
一兩年內,甚至短短幾個月,產量就能斷崖式下跌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甚至更多!
比我們傳統的砂巖油田的衰竭速度快了百倍不止!”
圖爾基在一旁補充,
“而暴跌之後,產量會進入一個漫長而低效的長尾期,可能持續好幾年甚至十年,但每天的產油量?
微乎其微,只剩下巔峯期可憐的個位數百分比!
爲了維持住所謂的‘產量穩定’,他們只有一個選擇??像吸毒一樣上癮!
必須不斷投入天文數字的資金,瘋狂地在老油井旁邊打新井!
加密!再加密!
這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成本高昂的‘打地鼠’遊戲!
設備商、銀團、華爾街的投機客賺得盆滿鉢滿,但整個產業揹負着沉重的環境債務和越來越高的邊際成本。
這種模式,本質上就是寅喫卯糧,飲鴆止渴!”
瓦立德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專業的術語分析和觸目驚心的污染案例照片。
指尖劃過那些冰冷客觀的文字描述,彷彿能感受到背後大地無聲的呻吟和被污染水源的苦澀。
其實報告裏的每一個關鍵結論,每一個致命缺陷,他都早已瞭然於胸。
前世的信息洪流早已將美國頁岩油華麗外衣下的千瘡百孔沖刷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報告,手指在上面輕輕彈了兩下。
那動作,帶着一種洞悉一切後的玩味和淡淡的嘲弄。
“所以……”
瓦立德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在穆罕默德和圖爾基臉上來回掃視,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
“這家頁岩油公司,你們的決定是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劃開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僞裝。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