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熟悉的雪鬆氣味再一次縈繞在鼻尖, 冷而清。
可柳餘卻感覺到了不同,她並不像從前那樣毫無還手之力,似乎只要輕輕一推, 就能將這個人推開。
她沒有推。
靈魂彷彿從身體抽離,冷眼旁觀着面前的一切, 男人單手扣住她的雙手, 壓她在牆上, 正吻得洶湧而剋制――
黑色的長髮與他的黑袍一起披在她的身上, 像冰冷的蛇,可又帶着火的熱度,但這一切都溫暖不了她。
他似乎也感覺到了異樣,身下的少女像一截冰冷的木頭。
毫無反應。
“貝莉婭?”
他微微抬起頭,近在咫尺的綠眸睜開。
那綠,純淨得不可思議, 卻又染上了暗夜的欲――
這本該是極其誘人、能讓聖人都下凡的美麗,可少女卻視若無睹。
她看着他,那雙藍眸黯淡無光,彷彿不見星星的夜空。
“貝麗……”他捧起她的臉頰,“別這樣, 你還有我。”
“你還有我。”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永遠。”
那美妙的聲音帶着暗夜的蠱惑,彷彿在誘惑人跳入深淵。
柳餘眼前卻浮現弗格斯夫人塗得殷紅的嘴脣, 她朝着她厭惡地喊:“怪物!”
怪物?
她怎麼會是怪物呢?
她明明是人啊。
“爲什麼?”問出口的聲音帶着疲憊和喑啞, “爲什麼要這麼做?”
當看到他的一剎那, 她就知道, 是他乾的――也許是源於對命運的直覺,也許是別的。但除了他, 不會有別人。
他微微抬起了頭,被她狠狠咬過的嘴脣泛着慾望的紅色――
他笑了笑:
“你說過,弗格斯夫人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可不喜歡,貝麗……你的心裏,只能有我。”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你根本不懂愛。”
他笑了,蒼白的臉上,那笑卻帶着孩子般的天真與邪惡。
“貝莉婭……”他湊到她耳邊,“這可都是你教我的啊。”
“愛,是自私和佔有。”
他美妙的聲音流淌在這黑夜裏。
柳餘卻如遭重擊:
是的,她教過他……
卻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報應在了她自己身上。
“那又怎樣?”她倨傲地抬起頭,“那又怎樣?”
“我教的愛,是男女之愛,並不包括親情……我讓你離開你的信徒了嗎?沒有。我讓你驅逐愛慕你的人了嗎?也沒有。這一切,不過是你邪惡的控制慾作祟!”
“控制慾?也許有,但更多的源自於愛。我愛你,不用擺出這樣驚訝的表情……”他看着她,面上一如從前般清冷,“是的,我自己也驚訝。我一直不肯承認自己是萊斯利……”
“可在你閉上眼的那一刻,我世界裏的光和色彩一起消失了。”
“所以,你現在說,你愛我?”
柳餘感覺荒謬,她像在主演一個俗爛的狗血劇,一定要通過生與死,男主角纔會明白他自己的愛――
“是的,”他認真地低頭,這一回,綠眸裏沒有任何諷刺、不安,只剩下平靜,彷彿雋永,“我愛你。我是萊斯利,也是蓋亞,他是我,我是他……在我迴歸的那一刻,就該知道我愛你……可我不甘心。我爲什麼要愛上一個滿口謊言的女人呢?”
“她的身體不是真的,名字不是真的……甚至連愛,都不是真的。我一個神,卻被一個人類耍得團團轉。真是恥辱,可更恥辱的,你知道是什麼嗎,貝麗?”
“抱歉,我不知道。”
柳餘倔強地站着。
身體直接靠到冰冷的牆壁,下巴被抬起,他的綠眸直直地看入她的眼睛:
“是即使這樣,我都無法自拔地愛你。”
她毫無形象地朝他“呸”了一口。
他撇開頭,再轉過頭來時,臉上的表情是靜止的。
大大的黑色袍子像黑夜一樣將他裹住,金色的薔薇花紋點綴在黑袍擺上,他站在那,像夜的王者。
“你贏了。”他道,“我確實愛你,勝過秩序和原則,勝過理性和自尊。你瞧……你唾棄我,侮辱我,我居然只想親吻你……不論我如何掙扎,都無法讓自己不愛你……我愛你,勝過這世間的一切。”
“失去你,我的世界只有黑暗,不再有黎明。”
他的告白,美得像首詩。
可柳餘卻只想到了深沉的迷霧裏、貫穿她後背的無數道霞光,想到了在牢房裏度過的漫漫黑夜……
最後,定格在了弗格斯夫人癲狂的怒吼裏。
她哈哈大笑起來:
“真沒意思,真沒意思……蓋亞,這就是你的愛嗎?抱歉,我不稀罕。”
他的臉一下子蒼白起來,綠眸裏像是有某種東西在碎裂,可很快又拼湊起來。
“沒關係,我的壽命很長,你也是……”
“我會等到你重新愛我的那一天。”
“不,不會有那一天,在你那讓人厭惡的控制慾消失前,我永遠永遠永遠不會愛你……我是神,我可以選擇愛任何一個人,如果我願意,甚至可以用無數個年輕可愛的侍從……”
他將愛遞給她,將自己的軟肋徹徹底底暴露在她面前,她便知道,如何能傷害他,回之以血淋淋的匕首――
他的臉色越見蒼白,而與之相反的是,那雙綠眸越發安靜,如即將翻湧的深海。
“而且,你答應過我,”她嘲笑他,“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可你破壞了……上一次,是審判我,這一次……”
“那是光明神的承諾,而我……”他看向她,“已經墮落。”
“噢,無恥,真無恥。”她啪啪啪鼓起掌來,“所以說,規則果然是爲力量服務的。”
“是的,無恥,我承認。可比起失去你……”他深深地看着她,那雙綠眸近似深情,“……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忍受。”
“那麼,你想怎麼做?”少女朝他歪了歪頭,“強1暴?拘禁?還是別的花樣……來吧,我都接受。”
他看着她:
“我曾經看過一本書上寫,我當時不明白,現在,卻明白了……‘我要她的心,她的眼,她的手都在我的掌握。倘若她用她的心愛別人,用她的眼看別人,用她的手接觸別人,那麼,我必瘋狂。’……”
“瘋子。”
她罵。
“可是,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他緩緩露出了個笑,那笑帶着悲哀,“貝莉婭,不是嗎?”
“你病了。”柳餘道,“很嚴重。”
她對愛一向不會強求。
“是的,你闖入我的世界時,我就病了。但爲了你,我願意妥協一些……從今後,我會一直陪伴你,追逐你……直到你愛我。”
他傲慢地向她宣佈。
柳餘看了他一會:“你認真的?”
“是的。”
“抱歉,你的追逐我並不稀罕。”
“可你無法阻止。”
少女愣了愣,確實,他的力量並不強大,甚至有些虛弱……可她感覺到,他本體的力量藏在某個地方,但似乎在越來越強大。
他如果執意這樣,她要擺脫他,並不容易。
“如果你堅持的話,那麼,請按照我的規則來。”她道,“那麼請禁錮你的神力,像我從前那樣追求我……直到我愛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果然封印住了自己的力量。
而下一刻,剛纔還信誓旦旦的少女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男人愣住了,繼而笑,那笑帶着絲清冷與瞭然:
“果然……”
灰斑雀急得一下子飛起來:
[噢,神,神!貝比偷偷跑了!快,快追!……]
神摸了摸它的腦袋:“鳥,不要激動。”
[……嗷嗷嗷,怎麼能不激動?我們雌性鳥類要是不願意,拍拍翅膀就能飛得再也找不到,再遇見,說不定她的肚子裏已經有別的雄性鳥類的崽了……]
斑斑像是想起了傷心事,黑豆眼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眼淚。
男人的目光落到灰斑雀身上,下一刻,卻看向天空。
[嗚嗚嗚嗚嗚……斑斑好可憐,斑斑喜歡她喜歡得要命……可一回來,她居然給斑斑帶綠帽子,還給最討厭的黃毛鳥懷寶寶……嗚哇嗚哇……]
在灰斑雀一疊聲的叫喚裏,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現,蒼白的、削瘦的,又帶着點癡狂:
“我的父神,路易斯終於又見到你了……”
“這一回……”
蓋亞的眼神清澈又溫柔,帶着安撫的力量:
“路易斯,你是我最乖的孩子。”
路易斯一下子紅了臉,他虔誠地跪下,膝行到他的面前,仰頭看着他:
“父神……您終於看到我了。”
“所以,你也愛貝莉婭嗎?”
神摸了摸他肩膀上的鳥,臉上的笑如春風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