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柳餘閉上了眼睛。
身邊傳來的動靜, 他躺到了她的身邊。
若有似無的雪松味又縈繞在鼻尖，和他這個人一樣，清冷又溫柔……
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時, 又一陣聲音傳來：
“……還是，你想當神後？”
柳餘被炸醒了。
睡意如潮水一樣褪去, 她睜開眼, 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越過了他們之間的界線, 手肘支着額頭, 正靜靜地看着她。
“神後？”
她眨了眨眼睛。
他卻搖頭，自己否決了這個提議。
“……夠了，貝莉婭?弗格斯，你被我寵壞了。”
“別太貪心。”
柳餘重新閉上了眼睛：
“抱歉，我要睡了。”
她擺出了拒絕交流的姿態，只是臉上的淚痕, 讓她看起來有些不同往常的脆弱。
他躺了下去，不再說話，眉頭緊擰着，像是被某種東西深深地困擾着。當身邊平穩的鼻息傳來時，才往旁邊看了一眼。
少女已經睡着了。
漂亮的臉蛋紅撲撲的, 睫毛上殘留着的淚珠讓她看起來，像個純潔的天使。
他看了一會，才閉上了眼睛。
――――
時間悄悄地過去, 神誕日的前一天, 柳餘憑着超絕的記憶力和勤奮, 提前將九百九十九個基礎字符都學完了。
最後, 只剩下一個字符。
“光。”
蓋亞道。
他修長的指尖一點，迥異於之前所有字符的金黃色字符從他的指尖流出, 彷彿金色的細沙，在半空中凝聚。
它無法被寫入紙上，只能飄飄蕩蕩地在空中搖擺，漸漸凝實，而後，隨着淺金色的光線變幻……
柳餘出神地看着。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字。
任何一種語言，都無法正確地描繪出它的存在。
它太美了，彷彿凝聚了這世上所有光的精粹，燦爛的，溫暖的，又不可捉摸的。它無法在記憶裏停留，既不可描繪，又無法記住。
“我降生之時，吐露的第一個字，是‘光’。”
蓋亞轉身看向窗外。
他白色的廣袍被風吹起，銀髮在光中跳躍。
“神說，要有光，於是，天地間就有了光。”
柳餘喃喃地道。
他的聲音像是穿過亙古，帶着悠長的歲月撲面而來：“……世界的一切，都自‘光’始。光，是永恆，是過去，是現在，是未來。”
“現在，碰觸它。”
“光”飄了過來，在她面前伸了個懶腰。
柳餘伸手，試圖碰觸這個字。但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本來凝實的字符像細沙一樣從她的指間溜走，而後，在遠離她的另一邊重新凝聚。
“它跑了。”
柳餘轉過頭來。
偌大的殿堂內，除了她和蓋亞，再沒有第二個人。聖子聖女們最近來得少了，他們都被神官們派去佈置各處的宮殿，因爲，神誕日就要到了。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黃金扶手上，金色的豎瞳悄悄睜開了眼。
“……沒有人學得會，貝莉婭?弗格斯。”蓋亞走到她面前，綠眸裏流淌着的是遺憾，“看來，你也不例外。”
“沒有人？您創造的那些聖靈體也沒有？”
柳餘想起了路易斯。
路易斯寫出來的神語，是黑色的。
她最近嘗試過，用別的羽毛筆，再蘸上黑色的墨水，可寫出來的神語，依然是金色的。如果把顏色等同屬性，那麼，一切都好理解了。
“沒有，那個黑暗使徒也沒有。”
他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直接道。
“我不明白。”
“我是光，光也是我。而它，”蓋亞伸出手指，剛纔還調皮地逃脫她追逐的字符，像是遇到了父親一樣親暱地靠上去，蹭了蹭，“是我力量的外化。”
“我創造了它，而其他的字符，也都是自它衍化而來，它們組合成了一套神力體系，你無法掌握它，那麼，你學習的一切，都無法閉合成一個圓，它是零碎的，是空中樓閣。”
他告訴她。
柳餘似乎窺探到了什麼，可那一閃而逝的靈感，就像是空中的流星，等她要去抓，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得想想。”
神看着她：
“世上沒有人能做到。”
他看起來有些寂寞：“……即使是我用生命之樹的樹心創造出的生靈，也不行。”
柳餘沒聽清，她還在專注地看着那變幻的、明明經過視網膜，卻無法在腦中留下記憶的字符。
她直覺，有什麼被她忽略了。
它是構建神語的最初，缺少它，就無法閉合成一個圓……
這時，斑斑從門口探進來一隻鳥腦袋：
“斑……”
[斑斑餓了……斑斑想喫蟲子，彩虹蟲，噢不，斑斑也想喫嘀嘀谷……該喫什麼呢……]
蟲子，穀子，蟲子，穀子……
柳餘突然間福至心靈地想到：是的，它已經構建出了封閉而完美的力量體系，它是唯一的、不可複製的……
所以，它不可能被創造者以外的任何人掌控，馴服。
只要她還學習的是光明力，光明語，那麼，她永遠只會是從屬於光明神的第二梯度，因爲，她的力量源於……
柳餘看向眼前甄至完美、沒有任何言語能描述得出來的神o。
你。
光明神。
可如果跳出這個怪圈，跳出“光”，跳出這種命運……呢。
柳餘的面前，浮現出艾爾倫大陸發生過的一切……她沒有被吸乾血液，沒有被投入監牢，沒有被掛上城牆……
娜塔西的女主光環變弱了……
命運，早就悄悄發生了變化……
反叛！
抗爭！
跳出牢籠！
一瞬間，金黃色的字符，在她的視線裏扭曲了起來。
金色的細沙像是要掙脫外殼的束縛，左衝右突，而在某一瞬間，迸裂開來。
耳邊似乎傳來輕輕一聲“啵”，世界在眼前，變了模樣。
柳餘彷彿看到，無數的細線在空中交織、扭曲，交匯成一張網……那金色的細沙變換成靜謐的深藍，它在空中不斷凝聚、變幻……
最後，變成一個流動的深藍字符。
那深藍字符坐落於網中，還沒等她沒看清，就帶着巨大的網直直衝向她。
柳餘倒了下去，還沒落地，就被一個寬大的懷抱接住了。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網一下子衝入她的身體。
“貝莉婭?弗格斯？”
頭頂，是驚訝的、帶着一絲焦慮的臉。
那樣絕頂的美貌下，即使是焦慮，也讓人忍不住心顫。
柳餘伸出手，還沒碰到，就垂了下去。
她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沉沉的黑暗，在黑暗湮沒她前，似乎聽到那一向清冷的聲音變了調：
“貝麗！”
應當是聽錯了。
她想。
再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就躺在內宮的牀上，蓋亞坐在她旁邊，銀髮幾乎擦過她的臉頰：
“我……”
一張口，發現嗓音變了。
從軟糯的、嬌柔的，變成了帶着某種厚度和韻律的華麗、空靈，這讓她想起了蓋亞，當他念起神語時……
“我怎麼了？”她看向旁邊。
蓋亞低頭：“你突然昏倒了，我想，也許是……‘光’與你相沖。”
他輕撫她的臉頰，帶着某種溫柔的意味：
“畢竟，你對光明沒有信仰。”
“……也許。”柳餘悶悶地道。
但她心裏突然生出一種感覺：不，不是這樣。
她想起昏倒時衝進她身體的藍色大網，悄悄看向掌心，彷彿看到那白淨的掌心上，多出了一個藍色字符，那字符前所未見，正在不斷地流動、變換，讓人目眩神迷。
是…什麼呢？
是…像神的“光”一樣的字符嗎？
但柳餘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
對比面前，力量浩瀚如深海的男人，她依然渺小得像一粒砂――明明在這之前，她還沒有那麼深刻而具體地感覺到這一點。
“貝莉婭?弗格斯，”他低下頭來 ，冰涼的指間觸碰她的臉頰，“等你醒來，就是神誕日了。”
柳餘閉上了眼睛。
睡意像清風一樣攏來，她不一會就睡着了。
――――
神誕日，是神誕生的日子。
神宮內到處張燈結綵，前所未有的熱鬧。
柳餘卻被蓋亞帶着，掩人耳目地出了神宮。他們扮做了一對貴族男女，變幻出普通的長相，走在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