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蓮繞過小葉紫檀架子大理石大插屏,往左邊抄手遊廊走去,因遊廊上有頂棚,遮雨也遮月光,兩個老婆子收了傘,靜默在一旁。
睡蓮示意採菱打賞,還側身對這兩個婆子說:“二位辛苦了,天冷風大的,早點回去暖暖吧。”
兩個婆子接了打賞,樂不可支道:“謝九小姐賞,來的時候張嬤嬤已經吩咐過了,說您去拜見舅家完畢,要奴婢們再送您回聽濤閣。奴婢回去還要覆命的,可不敢偷懶。”
“既如此,你們去松鶴堂門房裏等着罷,別在外頭站着了。我指不定什麼時候出來。”睡蓮感激張嬤嬤周到,對這兩個婆子就格外氣。
抄手遊廊上鋪着草墊防滑,所以即使有雪花飄進來也不會影響行走。不過即使如此,採菱還是小心翼翼的扶着睡蓮。
睡蓮看着採菱如臨大敵的樣子,暗想自打回到京城顏府,不僅僅是自己暗地算計籌謀,跟隨她的僕人們誰也不是擔心受怕的過日子?唉,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過些安穩日子。
正想着,人已經到了松鶴堂正廳,採菱對門口站立的小丫鬟點點頭,那小丫鬟高高打起門簾,先讓主僕二人進去了,站在一扇蘇繡麻姑獻壽圖屏風後面。
採菱服侍着睡蓮脫去銀狐披風、摘下尖頂昭君帽、拿插梳替她抿了抿有些散亂的鬢髮、最後蹲下給擦了擦睡蓮鹿皮小靴上的浮雪,打量睡蓮從頭到腳均無不妥當之處,方低聲對那個守門的小丫鬟說:“可以通報了。”
睡蓮暗贊:採菱纔來幾天,就已經籠絡了好些人了,真是人才哇。
小丫鬟亮聲道:“九小姐來了。”
睡蓮繞過屏風,笑吟吟的走過去,先是向坐在紫檀雕西番蓮慶壽座椅的顏老太太行禮問安,而後站在一旁,靜候祖母指示。
看到孫女乖巧聽話,沒有擅自行動。顏老太太暗自點點頭,指着左手邊坐在黃花梨圈椅上的中年男女說:“今天是你十歲整生日,你魏大舅和舅母來看你了,去,給你舅舅舅母請安。”
睡蓮見顏老太太雲淡風輕,又沒有丫鬟婆子拿着蒲團鋪地,便知祖母的意思是福一福即可,雖是過生日,也不用對舅舅舅母行跪拜大禮。
心中有數了,睡蓮也裝着淡淡的樣子,走過去斂衽行禮,道:“給舅舅舅母請安。”
魏大舅應該是四十來許的年紀,相貌比顏五爺不差多少,只是他臉色疲憊,雙目無神,倒像是五十多歲的年紀了。
他頭戴漆紗方巾,從半透明的漆紗看去,頭髮全部梳起,盤在頭頂,用青玉簪固定,沒有戴網巾。
穿着青色寶相花夾棉交領道袍,綴着白色護領,穿着佛頭青方口鞋,鞋面很乾淨,無水漬泥漬,應該是踏着木屐而來。
方巾道袍、方履木屐,典型的文人雅士打扮,但睡蓮很清楚:自己這位大舅,平生只是個秀才,連舉人的功名都未曾得到,又不善經營庶務,算是個潦倒文人吧。
從睡蓮踏入正廳開始,魏大舅的目光就釘在她身上沒有挪動過,見睡蓮相貌出衆,言行舉止落落大方。走路行禮時頭上的珠翠、腰間的玉佩流蘇都紋絲不動,雖臉上還是一團孩子氣,但那股雍容典雅大家閨秀的氣質已經形成,不由得有種“吾家外甥女初長成”的感慨。
“好好好,眨眼就十歲了,舅舅足足有八年沒有見到你,如今都快長成大姑娘了,眉兒九泉之下有知,必定深感欣慰。”魏大舅雙目含淚,似喜似悲,想握睡蓮的手,卻又覺得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因此手懸在半空,又瑟縮了回去。
母親魏氏叫做魏如眉,舅舅情急之下叫出了的眉兒,是母親的乳名吧,看來母親還未出閣時,這位舅舅和妹妹的關係很是親近。
睡蓮心念一動,舅舅在這個時刻提九泉之下的母親,祖母會不會生氣呢?眼角餘光瞥向正座上的
顏老太太,見顏老太太臉色並無變化,睡蓮也不敢由此放鬆祖母心機似海,很少喜形於色。
正思忖時,大舅母一把將睡蓮擁在懷裏,兩隻肉肉的手掌磨蹭着睡蓮水噹噹的臉蛋,紅着眼說:“瞧瞧我這外甥女,這模樣兒、這通身的氣派,和我那小姑豈不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可惜小姑早早的去了。”
和魏大舅清瘦的身材截然不同:大舅母是個中等身材的胖婦人!
其體型大概是雙倍的唐朝禍水貴妃楊玉環,臉上的白肉撐着起了皮膚,所以光滑如鏡,一絲皺紋也無。
每當大舅母說話時,臉上的肉就一顫一顫的,像是睡蓮夏天時愛喫的涼粉。
一雙精明的單鳳眼幾乎要淹沒在白肉裏,眉毛畫的極粗極濃,嘴脣上的口脂也塗得極豔極小。
所以乍看上去,這位大舅母臉上好像只有一對眉毛,一張櫻桃小口。
睡蓮琢磨着自己看到的唐朝仕女圖就是這個造型:短粗眉、櫻桃口、下巴好幾層,臉頰就像發麪饅頭。
不過,此時睡蓮最想說:您老能放手麼?您老超過g罩杯的大胸擠着我的臉了,人家呼吸苦難啊喂!
“胡說些什麼呢,今天是外甥女的好日子,提着傷心事作甚麼。”魏大舅嗔怪道。
大舅母臉上的肥肉一抖,到底是放開了睡蓮,道:“我那裏說錯了?是外甥女模樣不好?還是她長得不像小姑?”
魏大舅嘴拙,不知該如何反駁,臉都氣白了。
睡蓮暗急:這個時候提生母,祖母恐怕不高興。
顏老太太不動聲色,不辨喜怒。
大舅母猶自不覺似的,接着問睡蓮:“外甥女,你母親生前可疼你了,真真捧在手心怕捏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你出生後,她還親自奶過你呢。”
“那個時候啊,連你的襁褓面料都是緙絲料子縫的!若不是怕緙絲料子磨傷嬰兒的嫩皮膚,她恨不得連尿布都用緙絲!說起來,你的表哥也就是逢年過節過生日才能得一件緙絲料子的衣服呢。”
“嫁妝裏最名貴的一塊沉香木料,你母親然用它做了一個搖籃,那搖籃周圍還包着裹着棉花的棉布,就怕你磕着碰着了,唉,我活了這個年紀,就沒見這麼疼孩子的。外甥女真是有福氣。”
大舅母似乎有些不吐不快,完全無視魏大舅眼裏的警告和廳內越來越冷下來的氣氛,她見睡蓮毫無反應,並沒有接着話茬的意思,乾脆用肉墩墩的手拍着睡蓮的小手,問道:
“外甥女怎麼不說話?莫非小姑走的早,你已經忘記她了?”
此話一出,魏大舅一手將大舅母拉開,低吼道:“雲娘!”
這是什麼意思?大舅母是在指責自己不孝,忘記母親生恩養恩了麼?!
睡蓮涵養功夫再好,此時也搵怒了!這個大舅母口口聲聲說母親如何愛她,卻從始至終有股酸氣,說什麼緙絲料子沉香木搖籃,這是在說母親不會當家,一味溺愛女兒,絲毫不照顧孃家是吧!
你兒子平日裏穿不上緙絲料子,難道是我母親的錯?
笑話!可笑之極!你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忘本?
當年我半死不活和母親棺材一起打包送到成都時,你們在哪裏?!
我在成都鬥惡奴、和繼母暗戰周旋,差點生不如死時,你們在哪裏?!
我滯留在那裏八年,你們有誰來顏府交涉,要求接回你們的外甥女?!
我回京城不過十幾天,沒日沒夜和繼母惡鬥,大冬天在雪地站立兩個時辰、喫的比下人還差、甚至不惜自殘身體來遏制繼母時,你們又在哪裏?!
母親已逝,但她的陪嫁人口還是有些在府裏的,即使他們沒有給你們報信,你們難道從來沒有想過要問問?!
睡蓮深吸一口氣,強力遏制住自己怒吼的衝動,緩緩往回退兩步,語氣依舊恭順,站姿依舊完美,但目光已經冰冷:
“舅舅舅母,雖然生母病逝時,睡蓮還不到兩歲,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記得很清楚。”
“承平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帶着母親的棺槨在南京碼頭登船,當時我身子還很弱,是由奶孃抱上船的,顏府舉家在碼頭送別。”
“奶孃說,舅舅舅母傷心過度,所以不能來送外甥女,打發了管事媽媽送來四季素服各一套。”
說到這裏,睡蓮故意頓了頓,廳內一片死寂,只聞得顏老太太手裏的念珠在指尖碰撞的聲音。
顏老太太下垂的嘴角劃過一抹諷刺的笑意:這位舅舅不是不想來,而是不敢來!當時腆着臉上門討要妹妹的嫁妝,被我和五小子攆了出去。
魏大舅臉上由白轉青,最後乾脆成了綠色。
魏大舅母微微一愣,似乎沒有想到睡蓮會捅一記軟刀子,這個外甥女年紀雖小,卻不似她母親那般好拿捏的。
但是她又很快反應過來,打起了圓場:“瞧我,說錯話了,外甥女記性好着呢,還記得我送你的四季衣裳。”
你侮辱我和我母親,就想這樣輕易走掉?做夢!
睡蓮冷冷一笑,說:“睡蓮在蜀地八年,三年斬哀自是不敢馬虎。此後修養身體,每逢祖父、母親、七叔的生日和忌日都是齋戒沐浴三日後上墳燒香、去廟宇佈施粥米、或添幾畝祭田給族裏修繕祠堂。”
“母親墳前的松柏是我親手栽的,八年前和墓碑一樣高,今年回燕京,睡蓮臨走前去祭拜時,松柏已經成蔭了。”
說到這裏,魏大舅臉上是愧疚、魏大舅母的臉上難堪、顏老太太卻開始動容了:因爲提起了祖父和顏七爺,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的愛子。
丈夫和愛子去世,棺槨運往成都老家,她都留在京城顏府主持大局,至今連他們的墳頭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唉,孫子輩中,只有九丫頭回過老家,蜀地八年,那些先人的牌位墳墓然都是這個稚齡女童在打理,丈夫和兒子在地下會不會怨自己不去看他們呢?
睡蓮餘光撇到顏老太太面色開始有所變化,便繼續說道:“每逢清明節,我就去顏家祖墳祭拜先人,除雜草、插柳條、清洗墓碑。往日種種,睡蓮銘記在心,不敢忘記。”
往日種種都銘記在心,唯獨沒有舅家的記憶,舅舅舅母,你們說是我的記性差呢?還是你們做人太失敗了?
作者有話要說:人能看到別人的錯處,卻看不到自己的錯處。顏老太太諷刺魏大舅討要妹妹嫁妝的醜態,卻不想自己當時爲了迎娶新媳婦,把快要死的睡蓮和棺材打包送到成都的錯處。
蘭舟早上受傷的中指發炎了,去醫院清洗換藥包紮,醫生說我昨晚用創可貼是大忌,天氣那麼熱又不透氣,很容易感染。醫生說只能包紮透氣的紗布,不能進水,否則會流膿。。汗,我會注意的。
於是中午泄憤般喫了一半西瓜,而且把西瓜喫出了一個造型。
咳咳,各位讀者,你們問蘭舟愛你們有多深,西瓜代表我的心!
圖一是蘭舟特意做出的“西瓜代表我的心”造型,背景依舊是蘭舟的筆記本。
圖二是魏大舅所穿的道袍,道袍在明朝是男子常服的一種,並非道士所穿。其寬大舒適,不管什麼體型穿上這個都挺帥。甚至有些女子家服裏也有道袍。道袍基本都是交領,並且綴着白色護領。此圖是各種款式的道袍,嘿嘿,大家慢慢看。
圖三是真人版本的道袍造型,頭上戴的是方巾,不過魏大舅是半透明的,這個男子是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