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蓮對着一桌飯菜,肚子確實餓了,可是她卻沒了胃口。
不是她嬌氣,而是這tmd是昨天剩下來的飯菜吧!
按照顏府的規矩,小姐們午飯的份例是三素兩葷一湯,除非你有豬八戒的食量、或者有米其林美食家挑剔的胃口,一般而言喫飽喫好是不成問題的。
可是,總有例外。
自從繼母把翠簪塞到聽濤閣裏“賠罪”,睡蓮夥食就急轉而下:三素中,蔬菜永遠是不新鮮,或者是摘菜摘出的老、病蟲葉子,昨晚一道蒜蓉黑木耳炒雞蛋,木耳裏頭的沙子差點磕碎了睡蓮的牙!
二葷中,魚總有一股陰魂不散、依依不捨的腥味,肉不是抄老了就是燉得火候不夠:昨日一道粉蒸排骨賣相很好看,就是睡蓮嚼酸了腮幫子,才能把那塊肉嚥下去。
前日那盤芙蓉鯽魚更是極品!睡蓮只喫了一口,漱了三遍口方除去嘴裏的苦味很明顯,鯽魚的魚膽在處理時弄破了。
那天的飯食是硃砂當值伺候,採菱見睡蓮苦得眼淚汪汪的可憐模樣,也顧不得在成都老宅裏素日的交情了,當着聽濤閣衆丫鬟的面,狠狠訓斥了硃砂一頓,並罰了半月月錢。
硃砂老實,磕頭認罰。石綠和硃砂最爲交好,見硃砂遭了這無妄之災,滿心裏替她打抱不平,將那破了苦膽的芙蓉鯽魚裝進食盒,拉着硃砂找大廚房說理去了。
採菱要阻止,卻被睡蓮使了個眼神定住了。
待硃砂石綠和幾個牙尖嘴利好事的丫鬟婆子出了聽濤閣,採菱問:
“小姐,那大廚房是翠簪的老子娘宋媽管着,因爲翠簪在咱們院子裏伺候臥牀的翠帛,宋媽氣不過,就故意弄這些糟心的飯菜給咱們添堵,宋媽既然敢這麼做,就擺明了不怕咱們找。石綠她們一去,就是撞在槍口上,還不知會受什麼排揎呢。”
睡蓮被苦膽奪了胃口,正拿着奶油松瓤卷酥安慰受苦的舌頭。細嚼慢嚥又喫了個玫瑰蓮蓉糕,喝了半盅祁門紅茶,才說:“石綠性子太急,也該喫了苦頭才知進退。而且。”
睡蓮頓了頓,看着採菱道:“論理,她比你進門早,因爲你母親的關係,你一進門伺候就和她一樣,都是大丫鬟。現在來了京城,母親又塞進來翠帛佔了一個一等丫鬟的位置,她和硃砂就委屈退到二等丫鬟了。這心裏肯定是不舒服的。”
採菱急道:“可是我。”
“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睡蓮拿帕子沾了沾脣,“一等丫鬟那裏是那麼好當的?除了會伺候人,模樣性格好,遇事有擔當,很重要的,就是人緣和後臺。你身後有劉媽媽,劉媽媽是祖母房裏容嬤嬤在成都時就認下的幹閨女;翠帛背後有她老子娘吳嬤嬤,吳嬤嬤又是母親的親信。”
“所以啊,如果是你和採菱將芙蓉鯽魚破膽的事情鬧到廚房,頂多是碰幾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聽宋媽說幾句風涼話,最後重新做一份送過來就是了。”
採菱頓首:“那硃砂石綠她們就。”
“沒有金剛鑽,就攬不了瓷器活,石綠有了教訓,就會明白了。”睡蓮其實還有句話沒說藉着大廚房的手,小懲石綠,總比你和石綠暗地裏較勁,窩裏鬥強。
採菱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睡蓮是借宋媽的手,幫自己立威。一直以來,石綠確實有些不服氣自己剛來就佔了尖兒,有時還攛掇硃砂和自己唱對臺戲。
虧硃砂是個老實人,不僅沒聽石綠的攛掇,反而苦口婆心勸石綠不要惹事,傷了姐妹情分不說,還會給九小姐添亂。
採菱想着,出去叫了個機靈的小丫鬟進來,塞了一把錢給她,要她去大廚房打聽打聽動靜。
不到半個時辰,硃砂攙扶着石綠回來了,石綠哭紅了眼睛,衣衫也有幾處破損,那幾個跟着去的丫鬟婆子髮髻有些散亂,看來在大廚房不僅僅是口角,還動了手腳。
受了氣的丫鬟婆子攛掇着石綠去睡蓮那裏哭訴,石綠有些猶豫,硃砂給了幾次警告的眼神,石綠最終還是垂首不語。
一個叫做春曉的三等丫頭煽風點火道:“石綠姐姐,好歹你也是聽濤閣的二等丫鬟,咱們九小姐可是五房的嫡長女!住得是芙蕖苑最好的院子。”
“如今九小姐又養在老太太跟前,那宋媽瞎了眼、聾了耳,然敢剋扣小姐的飯食。你忠心護主,去大廚房鬧一場,那宋媽還敢動起手來,宋媽敢打你,就是對咱們小姐不敬!你可千萬別喫這個啞巴虧,到底要痛痛快快的鬧一場!”
一個姓陳的婆子也說:“春曉丫頭說的極是。石綠姑娘啊,你畢竟是跟小姐來燕京的,情分不比旁人。依我看,你乾脆頂着傷口到小姐面前哭去,小姐心疼你,必定去大廚房好好找那個歹毒的宋媽算賬,爲你出頭!”
“就是就是!咱們這頓排揎也不能白挨,否則,以後聽濤閣的人還能在府裏抬起頭做人?”幾個受了氣的丫鬟婆子也紛紛附和道。
石綠眼睛開始活泛起來,躍躍欲試,硃砂拉着她的胳膊,搖了搖頭。
門開了,採菱帶着添菜進來,採菱見滿屋子的人,小臉一板:“都杵在這裏幹嘛?這裏發金子了?閒磕牙也不分是什麼時候!庭院沒掃,茶爐也是冷的,過年的針線都做完了?跟你們說了多少次,正月不能動針線,務必要提前把正月的針線活做完!”
採菱是一等,背後有劉媽媽和容嬤嬤撐腰,牙尖嘴利、能寫會算、伶俐聰明,深得九小姐信任,又捨得花錢籠絡人心,所以一來聽濤閣便站穩腳跟。
聽濤閣各種刺頭雲集,卻還沒有人明面上不給採菱面子。
所以採菱話音剛起,衆丫鬟婆子便紛紛散了,等到採菱最後一字說完,屋子裏閒人就走得乾乾淨淨,最後走得那個□曉的三等丫鬟,然還體貼的給關上了門。
採菱拿出一瓶藥酒,遞給硃砂:“給石綠擦擦吧,大廚房那些人都是老油條了,慣常下黑手,石綠身上必有有幾處青腫。”
都是女孩兒,也不用避諱什麼,硃砂替石綠脫了小襖兒,挽起衣袖,見石綠前臂上明顯的幾個青黑指印,倒吸了一口涼氣,“我的娘,這黑手下的!”
石綠眼裏醞釀的淚珠兒低落在硃砂的手背上,“腰間,腿上也有好幾處極疼,估計這會子也青腫了。”
“這是上好的藥酒,你每日塗三次,七日就消了。”採菱坐在石綠旁邊,疼惜的看着傷痕,“小姐若是知道你受了這等苦楚,心裏必會難過的,可惜她現在剛剛從五夫人手裏跳出來,得老太太的庇護過了兩天安穩日子,若爲了這事去大廚房找宋媽再生事端,恐怕,會被老太太所不喜,覺得小姐愛生事,不安分。”
硃砂也點頭說:“採菱說的很對,你細想,咱們八歲進府伺候九小姐,這些年小姐可動過你一個手指頭?有什麼好喫的,鮮亮的衣服料子,小姐總是會想到咱們。有小姐撐腰,咱們在老宅子裏可曾受過委屈?如今剛來燕京,人生地不熟的,小姐自己說句話都要反覆斟酌着,咱們更應該小心,體恤小姐的難處纔是。”
“可是,已經這樣了,小姐她會不會?”石綠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心中暗悔。
採菱很是頭疼的想了想,“我先替你兜着,給那幾個丫鬟婆子下封口令,這七日你就在屋子裏坐針線吧,身上的藥味要是被小姐聞到了,她必會起疑的。”
硃砂也說:“你就聽採菱的吧,小姐已經夠苦了,咱們怎麼能還給她添亂呢?”
“那小姐那邊就缺個人伺候,還有,每日飯食若還是這樣,豈不是你們要承擔責任?”石綠不安的絞着手指,“還有,小姐是花爲肚腸雪爲肌的,如何能天天喫那些噁心人的飯菜?”
添菜安慰說:“石綠姐姐放心,小姐那裏還有我們呢,我老子娘是老太太房裏的管事媽媽,大廚房宋媽巴結還不急呢。我使錢給大廚房的人,以我孃的名義要幾個好菜,裝了食盒提到聽濤閣來,小姐就能喫到好飯菜了。”
泰正院,楊嬤嬤來報:“已經是四天了,沒聽見九小姐有什麼動靜,不過她房裏二等丫頭石綠鬧了一場。宋媽果然是個聽話的,這幾日每頓飯都‘好好’伺候着。”
楊氏灰敗的臉色泛出一抹狠利,“給她飯喫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到大廚房去鬧。”
楊嬤嬤稱是,“夫人放心,她女兒翠簪還在聽濤閣關着呢,宋媽那裏會給九小姐好果子喫。”
自從那日被顏老太太分了權,楊氏雖還是當家主母,但處處受掣肘!
莫氏和柳氏往差事上塞自己人,九夫人沈氏因九爺是庶出,以後分家肯定是要搬出去單過的,所以塞人方面不是很感興趣但是,沈氏在撈錢上是一把好手,磨刀霍霍看準了採買這塊大肥肉。
僅僅三天,楊氏就瘦了一圈。在楊氏看來,這些倒黴事的起源,就是眼中釘肉中刺睡蓮帶來的!
楊氏現在恨睡蓮是以前的千倍。
可是她一來畏懼顏老太太再起雷霆之怒,二來被三個妯娌圍攻,眼瞅着權力面臨着漸漸被蠶食的局面,楊氏不得不集中精力對付莫氏、柳氏和沈氏。
橫豎睡蓮是自己女兒,還能翻了天不成?
不過儘管如此,楊氏還是不希望睡蓮過的“太舒服”,便叮囑大廚房宋媽在飯食上“好好用心”。
於是這一日,聽濤閣桌上擺的是一桌疑似剩飯剩菜的午飯。
“小姐,這這也太不像話了。”連老實人硃砂都忍住怨道。
睡蓮連筷子都沒動,下巴一抬,“去,把這些東西全賞給翠簪。”
採菱一樂,招小丫鬟春曉裝進食盒給翠簪送過去,還囑咐說:“既然有小姐賜飯,她自己的份例就不用送了,你們分了吧。還有,這是小姐的一片心意,你們一定要盯着她喫完!莫要辜負了!”
春曉那日湊熱鬧去鬧大廚房,也遭了宋媽黑手,心裏直恨着呢,如今又機會報仇了,春曉自是高興的,她又搓弄了一句:“採菱姐姐,若是翠簪喫不完這三素二葷一湯呢?”
“笨丫頭,這頓喫不完喫下頓嘛!下頓喫不完還有下下頓!”採菱冷哼道:“上次你們說鯽魚膽破了,要宋媽重做,宋媽拿勤儉節約來壓你們,想必她親生女兒是個最懂得勤儉節約。”
“姐姐說的很是,想必翠簪會喫得連薑絲都不剩下,盤子也舔乾淨呢。”春曉會意,喜滋滋的提着食盒去了。
飯桌上,添飯重新擺飯,這次是她以老子孃的名義從大廚房另要的飯菜,二素一葷一湯,味美乾淨。
“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硃砂嘆道。
睡蓮細細吹着茶樹菇燉鴿子湯上的熱氣,慢悠悠道:“最晚不過後日,就到頭了啦。”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端午節回婆婆家了,今天剛肥來,嗯,更新。明日繼續更。
此圖是本章睡蓮飯桌上的芙蓉鯽魚。其實就是用雞蛋液和鯽魚一起清蒸。
我媽媽給我做過這道菜,但是她說這道菜的名字叫做貴妃洗澡,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