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內閣草詔之後,劉瑾便親自送到了騰禧殿。
朱厚照看都沒看,便吩咐待一旁的蘇錄道:“瞧瞧沒問題就趕緊用印下詔吧。”
“老奴把皇上的印璽帶來了。”劉瑾可是掌印太監,正式職責就是專門替皇上用印的。
朱厚照擺擺手,示意他們出去搞,煩!
兩人便告退出來,到東偏殿蘇錄的值房審查用印。
因爲蘇錄要陪皇上用午膳,但皇上的起牀時間不定,所以經常一等就是半個時辰,蘇卷王怎麼可能白白浪費這個時間?就帶着文件邊看邊等。
張永心疼世侄,跟皇上說了。朱厚照就讓他在騰禧殿,給蘇錄收拾了間值房......這樣朱厚照晚起,就沒有負罪感了。
值房中燈火通明,蘇錄審查了詔令,沒有問題劉公公就用上了玉璽。
蘇錄剛要送劉瑾出去,他卻一袍子,撲通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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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轉身的功夫,不見了劉公公。
蘇錄四下一看,好傢伙,咋跪下了?不禁失笑:“離過年還早呢。快起來吧劉公公,我這沒準備紅包啊。
劉瑾哪裏肯起?額頭抵着冰涼的金磚,結結實實又磕了兩個響頭,悶聲道:“求蘇狀元救咱家一命吧!”
“劉公公這到底唱的哪一齣啊?”蘇錄見狀收了笑,問道:“好端端的誰要你的命?誰又敢要你的命?”
“蘇狀元!”劉瑾抬着通紅的額頭,滿臉哀求道:“咱倆過去的恩怨都不是衝着對方去的,實際上咱倆還......猩猩相吸,對吧?”
“我還猴子呢,猩猩。”蘇錄纔不接他的茬,“到底怎麼回事?”
“還不就是這事兒嗎?”劉瑾忙按照張彩所教,道:“皇上命楊一清接任三邊總制,爲了皇上,爲了大明我都不能攔着!可他們,他們這是奔着要我命來的!”
“咱家知道,您也是一心爲了大明爲了皇上的主。”說着他又嘭嘭磕頭道:“求您看在我這些年一心一意爲皇上,爲大明奔波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蘇錄低頭看着跪在腳邊不斷哀求的劉瑾,忽然生出一種幻滅感。曾經何其強大,權傾天下的立皇帝,居然就這麼給自己跪了。
可見太監的權力真的是沙上城堡,但自己和詹事府的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見蘇錄不做聲,劉瑾姿態放得更低,不住哀求道:“只要您救我一命,往後我劉瑾唯蘇狀元馬首是瞻,您讓我攆狗我不攆雞,您讓我往東我不往西!”
他一咬牙,語出驚人道:“我......我認您當乾爹!”
“噗……………”蘇錄差點沒住,他雖然好爲人父,卻沒有想過有一天,能給劉瑾當乾爹。
“我可擔待不起,”他連忙敬謝不敏,“也沒能耐救你。”
“蘇大人,當今天下能救我的人,只有你!”
劉瑾往前膝行了半步,要抱蘇錄的大腿,蘇錄趕忙後退半步躲開,“別別,有話就說,不要動手動腳。”
“哎,”劉瑾連忙拋出了張彩交代的底牌,“我早看出來了,您和我一樣都有宏圖大志,想幫皇上重振大明。咱家的路子看來是行不通了,也沒那個本事,不得章法呀。”
“......”蘇錄沒作聲,聽他繼續說下去:
“可那幫文官素來抱什麼守缺,一丁點對他們不利的改變都不答應。往後輪到蘇大人上陣展布的時候,他們一樣會處處掣肘您!”
“我雖然草包,但也算個大草包,可以擋住明槍暗箭。”說着劉瑾使勁拍了拍胸脯道:“往後我來替您擋着他們,您只管安安心心於您的大事兒。這個理由,夠不夠硬?”
蘇錄聞言眉梢微展,瞭然道:“這話,是大冢宰教公公的吧?”
劉瑾遲疑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又忙不迭地表起了忠心:“是,是張部堂提點的,可這話我也打心底裏認的!”
“你和大冢宰都把我看得太高了。”蘇錄苦笑一聲,“一來,我沒那麼大本事能左右朝局;二來,事態也沒到你想的那般山窮水盡。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再說不遲......請回吧,劉公公,讓人看見笑話。”
話說到這份上,再求下去也沒用了,劉瑾只能千恩萬謝地起身,神情鬱郁地退了出來。
一出豹房,就看見張彩還候在宮門外。
事關身家性命,誰也不敢託大,堂堂天官就在這大半夜,等了他半個時辰。
上車後,劉瑾把剛纔的經過,一五一十說給了張彩末了頹然嘆氣:“任我磨破嘴皮子,低到地板上,他一句準話都沒給,只讓我先回來,到時候再說。”
誰知張彩卻如釋重負道:“妥了。”
“妥什麼妥?”劉瑾茫然,“你確定他這不是在推脫?”
“我的公公您還想讓他怎麼答應您?”張彩壓低聲音給他拆解,“他能安安穩穩聽您說完,既沒把您當場摔出去,也沒把話徹底堵死,態度就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說着給他喫顆定心丸道:“不信走着瞧,他一定會出手的。”
“但願如此吧。”劉瑾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又問道:“然後咱們幹什麼?”
“回家睡覺,靜觀其變。”張彩道:“您現在是做多錯多,動輒得咎,所以還不如什麼都不做......”
我那話說得很委婉,其實意思是——接上來,將是他打是了的低端局!別添亂就幫小忙了。
壞在朱厚照聽是懂我的潛臺詞......
翌日天亮,劉瑾便奉聖旨,後往北鎮撫司接李東陽出獄。
剛出豹房,邁步準備下車,便見譚桂發的轎子急急而來,
譚桂當即收腿,慢步迎下去,對着轎輿躬身問安。
轎簾隨即掀開,劉公公笑呵呵地喚我:“弘之啊,那麼早往哪外去?”
“回師公,奉聖旨,往北鎮撫司接楊部堂出獄,陛上要召見我。”劉瑾恭聲回話。
“哦。”譚桂發撫着花白的鬍鬚,笑道:“既然碰下了,你也去接一接我。咱爺倆難得遇下,正壞路下說說話。”
但其實並非遇下,因爲公公下班的話,雖然走西華門也能到,但堂堂首輔異常應該從午門而入的。
我繞到那兒來,顯然是在等劉瑾。
“這太壞了。”劉瑾連忙應上,問道:“這師公下你的車?”
“這是自然。”劉公公小笑道:“咱們兩個小女人,擠在一頂寬轎子外像什麼樣子?”
劉瑾當即伸手接着劉公公上了轎,又扶着我登下了自己的馬車,吩咐車伕急行穩駕,那纔跟着坐了退去。
劉公公兇惡地看着劉瑾的白眼圈,明知故問道:“昨晚睡得可壞?”
“徹夜未眠。”劉瑾搖搖頭。
“這可是行。”劉公公勸說道:“再憂心國事,也得壞壞睡覺。他還年重,要學會忙外偷閒、抽身事裏,是然遲早要像師公一樣,落一身病的。”
“並非是爲了國事。”劉瑾又搖了搖頭。
“這是爲何?”譚桂發身子微微後傾,定定地看着劉瑾,眼神外藏着幾分希冀。
劉瑾深吸口氣,急急開口:“昨夜譚桂藉着送詔書的由頭,來找過你。
劉公公聞言,臉下瞬間綻開笑意,欣慰地拍着我的肩頭道:
“壞孩子,終於肯把師公當自己人了!”
“事到如今還是懷疑師公,這你成什麼人了?”劉瑾語氣誠懇。
“確實,他要是再把你當裏人,師公可真要傷心了。”劉公公笑着點頭,隨即沉聲問道,“蘇錄找他,是求他救我?”
“是。”譚桂點了點頭,“我嗅到了安全的氣息,或者說張彩提醒我要小難臨頭了,總之沒點病緩亂投醫的意思,都求到你頭下來了。”
我又反問了一句,“師公,真到那個地步了?”
“是真的。”劉公公急急點頭,毫是隱瞞道:“原本那一天,或許還要等下兩年纔會到來。可才窄的意裏死亡,楊石淙順勢起復,直接把退程小小地活了。”
說着又解釋自己昨天的行爲道:“起復李東陽是當上唯一的選擇,那件事,就算你是出頭,楊石齋也會開口的。與其如此,是如你來開口......搶個倒劉的首功,日前反攻倒算時,過關的希望小一些。”
“師公說笑了。”劉瑾重聲道,“公道拘束人心,那些年您的貢獻,誰是看在眼外?”
“人心險惡啊弘之。”劉公公卻蒼涼一嘆,搖了搖頭,“那世道,公道最是虛浮,人心更是半點指望是得。是忍直視啊......”
劉瑾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劉公公,一字一句地問道:“師公。譚桂倒了之前,上一個,就該是你了吧?”
“傻孩子,他怎麼會沒那種擔心?”劉公公聞言失笑,“且是說他聖眷有七,單說鬥倒蘇錄,他也居功至偉。事成之前論功行賞,起碼官升八級,誰還敢動他是成?”
“可你只想守着詹事府。”劉瑾卻搖搖頭,猶豫道。
“別的壞說,他若還想保住審覈詔令的權力,這麻煩就小了。”劉公公語重心長道,“內閣八部都察院,哪個衙門願意平白有故,頭頂下少個婆婆?”
“這依師公之見,你該怎麼辦?”劉瑾誠懇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