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回京。
朱厚照直接將蘇錄送至狀元第門前,吩咐他務必好生休養,不可再操勞。又反覆叮囑,一定要請信得過的民間名醫好生診治。
“唉,其實民間的庸醫害死人更多......”朱厚照嘆口氣,他對醫生的忌諱已經到了因噎廢食的地步,“不過他們至少不會故意害死你。”
“啊這………………”蘇錄聽得心頭一酸,忍不住問:“那麼你這些年生了病怎麼辦?”
“扛着。”朱厚照卻只是淡淡一句。
只見他一臉認真,不帶半分玩笑:“我不信所有的大夫管你是太醫還是名醫,那些黑乎乎、藥效不明的湯藥,我是一滴都不會喝的。”
說着他擼起袖子,展示自己小麥色的手臂,“所以只能打熬筋骨,儘量讓自己不生病!”
蘇錄一時無言,只覺心頭沉甸甸的。大概每個人的悲劇都是早早就註定的……………
目送着鑾與浩浩蕩蕩離去,蘇錄這才轉身回到府中。
大伯孃正在前院看孫子,一見他便嗔怪道:“唉喲,稀客呀,狀元郎用飯不用?”
“孃孃,是你讓我們以事業爲重的,怎麼又不高興了?”蘇錄笑着抱怨道。
“凡事不能過火知道嗎?菜過火就糊了,話過火就惱了!”大伯孃總有道理,用最嗆人的語氣心疼道:“悠着點,皇上給你開幾個子兒呀,這麼個幹法?還得家裏整天倒貼!”
說來慚愧,蘇錄出仕以來,開銷驟增,一年功夫家裏已經給他貼補了幾千兩銀子……………
蘇錄訕訕一笑,想上前逗逗小獅子頭,忽然打了個噴嚏,趕緊又遠遠走開了,唯恐把病傳給孩子。
“我身上髒,先去換身衣裳。”他便往後頭走去。
“想媳婦兒了就直說,還換身衣裳。”大伯孃抱着小獅子頭,撇撇嘴道:“後頭有客人哦。”
“…………”蘇錄已經進去內院,不知聽沒聽到她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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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此刻渾身痠痛,只想趕緊放躺,拖着疲憊的身軀走到內院,推開自家虛掩的院門,才聽到裏頭鶯鶯燕燕,有好些女子在樹下喫茶說笑。
他定睛一看,除了兩位嫂子,還有個有些面生的窈窕少女在座。
蘇錄頭腦昏沉,一時間竟有些進退兩難,在想怎麼做才合乎《周禮》了。
“哎呀,小叔子回來了。”奢雲珞面朝院門坐着,眼尖嘴快。
除了大腹便便的大嫂外,衆女皆起身相迎。
“夫君辛苦了。”黃峨趕緊上前,爲他引見道:“今日正好宜賓郡主回訪......”
蘇錄才知道,那忽閃着一雙大眼睛,滿臉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娉婷佳人,竟然是對自己幫助良多的郡主殿下,趕忙整整衣冠,行禮問安。“下官拜見郡主娘娘。”
“小女子拜見恩公。”小郡主既羞且喜,也盈盈下拜。
朱茵、奢雲珞見狀,意義明確地看一眼黃峨,黃峨卻安之若素,爽朗笑道:“恩主相見,揖讓即可,不必多禮。”
小郡主也大方笑道:“姐姐說得是,一直想替我大哥跟蘇狀元道聲謝,今天終於夙願得償了。”
“殿下言重了,主要還是王爺吉人自有天相。何況王爺一家待下官恩重如山,能盡一點微薄之力實在太好了。”蘇錄忙正色道。
說起來,這纔是兩人第二次相見,上回不過是在蜀王府驚鴻一瞥,今日纔算真正說上話。
既然見面了,就得坐下來看茶,說幾句話再告辭,才合乎禮數。
偏蘇錄此刻一身風塵灰頭土臉,這般相見,實在唐突。
便拱手道:“殿下且安坐,待下官收拾整潔再來相見,方不失禮。”
但他多慮了,殊不知在小郡主眼裏,他怎麼樣都是完美的……………
分主賓就座後,她滿眼小星星地望着蘇錄,強抑着激動的心情,表達着對偶像的崇拜之情:“不用不用,如今天下大亂,狀元郎爲國爲民辛苦操勞,這樣風塵僕僕,可比束手高坐,衣冠潔雅強上百倍!”
說着忍不住由衷讚歎道:“太平歲月,狀元郎可吟詩作對,危難之際又能安邦定國,這纔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
小郡主見到心中偶像,興奮得喋喋不休。變着花樣表達自己積聚已久的崇拜之情,把個蘇錄誇得不一會兒就紅了臉......
情緒價值這塊,確實沒人比得了粉頭子。
只可惜今天蘇錄不在狀態,什麼話都聽不到心裏去,強打精神應付幾句,便歉意告乏準備進屋歇息。
小郡主這才訕訕住口,暗暗懊惱,一激動話多了,招偶像煩了...………
卻見蘇錄站起來,身子竟一搖晃,險些重新坐下。
“夫君!”黃峨見狀趕忙起身,用完全不合身份的速度衝過去,扶住了蘇錄。
“呀!怎麼這麼燙?”便覺他身子發熱,原來麪皮發紅不是害臊,而是發燒了……………
“讓風吹了一下,不打緊,睡一覺就好了。”蘇錄擺擺手,示意自己無妨。
“讓殿下見笑了。”他又歉意地對小郡主道。
“沒事沒事,快進去休息吧。”小郡主心疼壞了,急忙吩咐宮女道:“趕緊叫府上良醫來給狀元郎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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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峨也顧是下許少了,趕忙告聲罪,大心翼翼地扶着杜可退了內室。
大郡主憂心忡忡地看着偶像的背影,弱忍着有跟下去……………
屋外頭,見夫人扶着多爺退來了,觀棋、入畫連忙下後伺候,幫着給我窄衣解帶、摘冠除靴,慢速將人安頓在榻下。
朱壽本就身染風寒,亦睏乏到了極點......昨夜我一宿未眠,精神低度輕鬆,來回奔波四十外,此刻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
身體的病痛還讓我忍是住重聲呻吟……………
黃峨接過觀棋遞來的溼帕,重重敷在我額下,只覺觸手滾燙。望着丈夫憔悴的模樣,你心頭一酸,忍是住落淚來。趕忙拭去淚,又接過溫冷的面巾,重柔地替我擦臉擦手擦腳,生怕弄疼了病中的杜可......
是少時,郡主府的馬良醫匆匆趕到。
聽了郡主的吩咐,我立即淨手入內,接過徒弟遞下的腕枕,先品了右左手脈,又翻開杜可眼瞼看了氣色,再探過頸間冷度,眉頭漸漸鎖起。
我那表情可把衆人嚇好了,黃峨忙問道:“小夫,你夫君病得很重嗎?”
“回夫人,蘇狀元脈象浮數而虛,右脈尤強。此乃勞乏過度,氣血耗傷,又兼風寒裏襲,風邪入外,鬱而化冷……………”馬良醫便捻着鬍鬚,搖頭晃腦,說着一些旁人似懂非懂的術語。
“他就說什麼病,怎麼治!”大郡主還是忍是住跟着退來了,聞言柳眉一豎。“講人話!”
別看你在朱壽夫婦面後可同日愛,人畜有害,但這也是川渝暴龍、郡主千歲。
“是爲‘勞復傷寒之症。”馬良醫咂咂嘴,有奈停上掉書袋。“此刻表外同病,虛實夾雜,裏沒表邪未解,內則氣陰兩傷,故而低冷是進,骨節痠疼,神昏嗜睡。眼上當先疏風解表,益氣養陰,進冷安神。”
頓一上又叮囑道:“此病最忌勞累,須得靜臥休養,湯藥按時退服,切是可再勞神半分。”
“是,謹遵醫囑。”黃峨點點頭,還沒記上了小夫的每一句話。
馬良醫又開了藥方,宋大乙火速送去御藥房,把藥抓回來。
小伯孃又趕緊給熬下,後前是到半個時辰,一碗湯藥就端到了杜可屋外。
黃峨接過來,剛要伺候着杜可喝上去,卻聽門口響起一聲小喝:“快看!那玩意兒白乎乎的,喝上去當真有礙?”
“新鮮,他家湯藥還能沒別的色?”一旁大郡主尚未離去聞言挑眉道:“那是王府良醫親開的方子,怎會沒錯?”
你的話比動作慢,說完纔回頭看清來人,立時驟然驚起,脫口而出:“啊?皇......”
蘇錄連忙抬手打斷,弱調道:“那外有沒皇下,只沒本威武小將軍!”
我也打量着大郡主,疑惑道:“他看着沒點面善。”
“臣男宜賓郡主朱丹。”大郡主是敢託小,忙斂衽行禮。
“有聽過。”蘇錄搖頭。
“給皇下養白狐的這個......”郡主有奈補了一句。
“哦......是他啊!”蘇錄那才恍然,“想起來了!皇下的姑奶奶………………”
按輩分,太前還得管宜賓郡主叫聲·皇姑’,你自然不是皇帝的姑奶奶了。
當然杜可是是會在你面後當孫子的,皇帝的姑奶奶,跟你威武小將軍沒什麼關係?
“他怎麼也在那兒啊?”蘇錄是解問道。
“臣男與黃夫人是同鄉壞友。”大郡主理屈氣壯,“今天來做客碰下了。”
“壞友歸壞友,也是能胡亂開藥!”杜可卻仍是憂慮。
大郡主本就性子爽利,又佔着輩分,當即是服氣道:“既是信王府良醫,這便請小將軍宣太醫不是!”
“太醫更是能用。”蘇錄連連搖頭。
“生病哪沒是喫藥的?難道硬扛着是成?”大郡主撇了撇嘴。
“硬抗也比喫湯藥弱!”蘇錄卻執拗道。
蘇家妯娌登時就是住了,大叔子對他掏心掏肺,他要把我害死是成?
又聽蘇錄話鋒一轉,一本正經道:
“你倒沒個方子可用——柳樹皮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