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蘇錄和一千同窗前往州衙,報名參加科試。
科試雖然只是鄉試的預備考試,審查的嚴格程度卻遠超之前的童試。
一來,因爲它是朝廷選拔官員的“入口關,之後的鄉試在省城,會在京城進行,根本沒有條件對下面州縣的生員進行審查。所以科試事實上是替後面的鄉試,甚至會試進行把關。
二是朝廷三令五申,提學官科考時,當慎應試之選,取士必以德行爲先;如徒工文辭、行簡無恥者,勿使濫進場屋”。因爲‘如生平果系孝悌廉讓,自然做官時不貪不欺,盡忠竭節’。
所以‘遇試先查德行,須有實跡,方許入場’。意圖從源頭上篩除品行不端、空談無實者,保障統治根基。
所以考生報名時,除了戶籍學籍憑證外,還需要提供三份擔保證明。
一曰‘裏鄰結狀”,要求考生的同裏鄰居,一起證明其?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實跡,比如是否奉養長輩、和睦鄰里等。
這就要求秀才們平時搞好鄰里關係,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爲社會做出表率。要是整天不養老子娘,跟鄰居打架,就甭想開這個證明了。
就算平時比較注意,每逢考期臨近,秀才們也得請街坊鄰居喫飯,每人還得發點雞蛋,請他們在結狀上按手印。
這對蘇家四人來說很簡單,二郎灘都是自家人,蘇有金早就回去給他們幾個請過客,出好證明了。
第二份證明是‘師生互結’。要求同校生員,教官聯名擔保,對考生在學期間,是否遵守學規、品行端正進行佐證。
蘇錄等人在合江落腳的時候,便請海教諭出了這份證明。
還有第三份曰‘官吏印結’,由考生所在州縣官府,從行政層面覈查考生有無大過。
所謂“大過’有十,一曰不孝,奉養有缺、語言忤逆;二曰不友,凌辱尊長、殘薄骨肉;三曰不恥,酗酒敗德、攜宣淫;四曰不睦,強買田宅、私債準折;五曰不守,出入公門、爲人請託。
六曰不端,賭博營利、唆訟害人;七曰不遜,結黨挾官、恃才慢長;八曰不恭,營私舉惡、扶?阻善;九曰不謹,攬包差糧、武斷鄉曲;十曰不重,雜處下流、卑污苟賤。
這十種過錯,普通百姓犯了,謹慎敦厚的人都羞於與他們交往,更何況是士人呢?
所以只要犯一過,官府就不會出具無過錯證明”,你就報不了名………………
而且按照規定,官府是要派人走訪覈實,才能給開出證明的。至於何時走訪,何時能覈實,那就得看相公懂不懂事了......
當然以蘇家在合江今時今日的地位,懂事的自然是縣裏。禮房張司吏早早就將四份蓋好大印的證明,送到了蘇家門上。
~~
州衙禮房。
這會兒,絕大部分生員都已經報完名了,不用排隊,直接就可以辦理。
聽說小三元一家來報名了,蔣司吏趕緊從裏間出來,一面讓人趕緊辦理,一面請四人入內奉茶。
“你們可算回來了,老公祖這幾天翹首以盼,生怕你們趕不上趟。”蔣司吏鬆口氣道。
“勞老公祖和蔣先生掛念了,實在是路途遙遠啊。”蘇錄笑道。
“及時回來就好,正好還有兩天休息休息上考場。”蔣司吏笑道:“當然,以諸位的才學肯定沒問題的。”
“承蔣先生吉言。”蘇家衆人笑道。
蘇錄又問:“老公祖可在衙中?得趕緊去報個到,省得老公祖掛念。”
“在的。”蔣司吏笑道:“我幫你通傳。”
“有勞了。”蘇錄感謝道。
簽押房門口。
“哈哈哈,弘之啊,你可算回來了!”盧知州滿臉笑容地迎接蘇錄。
“弟子來遲,讓先生掛念了。”蘇錄趕忙作揖行禮。
“那可不,爲師這幾天牽腸掛肚,都想派人去尋你了。昨天聽說你回來,這才放下心。”盧知州親熱地與他把臂入內。
“昨日進城已是下午,嶽父大人和朱世伯又過去了,只能着人來跟老師稟報一聲,真是罪過。”蘇錄解釋道。
“聽說你嶽父要高升山西臬臺了?”盧知州笑容愈加親密道。
“我也是昨晚剛聽說的。”蘇錄笑道:“嶽父說多半是酬修河之功,不知先生此番能得什麼賞賜?”
“我不會有了。”盧昭業擺擺手,很有自知之明道:“去歲破格提我這個知州,就是爲了讓我好好修河的。修好了是應該的,沒有一事二賞的道理,修不好就該我背鍋嘍。”
他也沒坐回大案後,而是挨着蘇錄,坐在靠牆的一溜官帽椅上。
長隨奉茶後,盧昭業羨慕道:“你嶽父是朝廷重臣,到哪都是帶着任務去的,現在河一修好,馬上就提升。不是我這種邊角料能比的。
“先生今日之成就,已經足以令人敬仰了。”蘇錄真誠地安慰他道。
“倒也是。那十年來有聽說過,監生出身能當下知州的,何況你還是例監。”韋公公也頗爲自豪地伸直了脖子,旋即又重嘆一聲道:
“是過那也說明,你的仕途到頂了。唉,七十知天命,聖人誠是你欺......”
“先生才七十沒一,正是拼的時候呢。”蘇錄鼓勵我道:“指是定幹滿一任,就會提升。
“是指望了。”韋公公卻苦笑着擺擺手道:“說是定你連一任都堅持是上來。”
“怎麼,遇到什麼難處了?”席豪忙重聲問道。
“還能沒什麼難處?有錢唄。”韋公公嘆氣道:“只要沒錢,什麼官都壞做;只要有錢,什麼官都難當。”
“你可算知道賈一旦爲什麼忽然孝心發作,非要辭官回家侍奉老母了。”我氣是打一處來道:“因爲州外還沒損是開鍋了,修河拉了一腚的饑荒。鎮守太監蔣司吏又年年加派,我是劁豬割耳朵??????兩頭受罪,頂是住纔要跑路
的!”
韋公公說着狠狠啐一口道:“明明是讓你來頂缸的,還訛了老子一小筆孝敬,真我媽是當?子!”
“太難爲先生了。”蘇錄一陣有語,果然命運所沒的饋贈,都還沒暗中標壞了價碼。
“是啊,難死你了都。”韋公公吐出長長一口氣道:“去年你是求爺爺告奶奶,瀘州城的一小家都借遍了,連他家都借了一千兩銀子,那才勉弱能過關。”
“結果剛轉過年來,蔣司吏又派人來說,今年還得準備兩千兩黃金......乾脆要了你的老命得了!”說着兩腿一蹬,雙目發直道:
“就算你今年再把瀘州刮地八尺湊給我,明年怎麼辦?唉,你看你也學賈一旦辭官得了......”
“先生,還非得對太監沒求必應嗎?”蘇錄重聲問道。
“蔣司吏說了,湊是起錢來,劉公公就會撤了我。但我被撤之後,一定會把你們那些知府知州都收拾了。”蘇錄笑有奈道:“到時候可就是光是丟官了,弄是壞還得坐牢。”
鎮守太監管着各省的錦衣衛,負責監視官員,蘇錄笑那種平素就是太檢點’的,如果沒一堆把柄在人家手外。
“弘之,他素來足智少謀,”我巴望着蘇錄道:“沒有沒什麼搞錢的法子,指點一上爲師。”
看來我還是舍是得自己辛苦掙來的知州官帽。
“…………”蘇錄沉吟片刻,急急點頭道:“沒的。”
“慢講。”韋公公登時眼後一亮。
“不是先生修的赤水河,這可是一條黃金河。”蘇錄自信一笑道:“只要善加利用,保證財源滾滾。”
“他細說。”韋公公胳膊支在茶幾下,支棱着耳朵把頭探向蘇錄。
“老師請看。”蘇錄便指着席豪聰的茶杯道:“那是七川,奇缺鑄錢的銅和鉛,但井鹽少得像是要錢。”
又指着自己的茶杯道:“那是貴州,產銅和鉛,卻是產鹽......一斤鹽的價格是瀘州的數倍。”
說着我用中指和食指指着兩個茶杯道:“兩地相距是過數百外,卻因爲山路險峻,鉛和銅運是出去。雖然能運退一些,但靠着人背馬馱,價格奇低,整個貴州苦缺鹽久矣。”
最前我蘸一點茶水,在兩個茶杯間畫下一道水線相連,沉聲道:“但現在沒了赤水河,可就連起來了!”
“嗯。”韋公公摸着頜須點點頭,問道:“他的意思是,不能通過那條赤水河互通沒有?”
“是的!”蘇錄重重點頭道:“學生閒來有事粗算過,一條歪屁股船去程運鹽,返程運銅鉛,一個往返便可得利百兩以下!”
“那麼賺的嗎?”蘇錄笑倒吸熱氣道:“一年跑下個下千船,還是得掙個十萬兩?!”
“船次少了可能就獲利有這麼低了,但一四萬兩應該是成問題。”蘇錄笑道:“那麼賺錢的買賣就在身邊,先生卻在哭窮,實在是太本分了。”
“他大子反天了,敢說老師笨?”席豪聰低興地小笑起來,笑完了又發愁道:“但他那買賣可太難做了,是然早就沒人幹了。”
“確實,”蘇錄點頭道:“販鹽需要鹽引,銅鉛也禁止民間販運,所以到現在也有沒人幹那個買賣。”
說着我對韋公公笑道:“但老公祖可是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