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倒是也沒有人盯上自己,雖然孫茂程不在,但孫茂程在這裏的住處林皓明早就有了控制權,回去之後,林皓明去掉自己僞裝。
果然,讓林皓明感到無奈的,吳潤澤不認識自己了,而自己能夠確定,眼前之人確實是...
金鼎閣的傳送陣泛着淡金色光暈,林皓明只覺身形微微一沉,彷彿被溫潤水流裹挾着向前一送,眼前光影流轉不過三息,腳下便已踩實。抬眼望去,一座穹頂高逾百丈的環形拍賣大廳赫然在目,穹頂並非實體,而是由九十九道靈紋交織而成的虛影天幕,其間星河流轉,紫氣氤氳,竟似將一方小千世界生生拓印於這方寸之間。四壁鑲嵌着三百六十枚鎮魂琉璃燈,每一盞燈焰都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翎羽纖毫畢現,偶有燈焰輕顫,便有一縷清越鳳鳴悄然散開,不刺耳,不擾神,卻讓人心頭澄明如洗——此非尋常法器,乃是元嬰修士以本命真火淬鍊百年方成的“靜心青鸞燈”,單是一盞,市價便逾三萬下品靈石。
張雙全見林皓明駐足凝望,脣角微揚,壓低聲音道:“林丹師莫看這燈華貴,真正值錢的,是底下那層‘千機浮屠地磚’。”他指尖輕點腳下一寸,青磚表面倏然泛起水波紋,無數細密符文如活物般遊走其上,“此磚取自隕星核心熔巖,摻入七十二種靈金,再以化神期大能的劍意爲引,刻下三千六百道禁制,專克神識探查、音波侵襲、毒霧滲透——你我站在此處,便是元嬰老祖用祕法窺視,也只當兩個築基小輩在發呆。”
林皓明心頭微凜。他原以爲赤光城雖大,終歸是修仙界俗務之地,可眼前所見,分明處處透着一種近乎冷酷的精密算計:連拍賣場的地磚都要防備化神期神識,那臺上主事者,又該是何等人物?他不動聲色點頭,目光掃過大廳中央懸浮的九層浮空玉臺,最頂層僅置一張玄鐵案幾,案後空無一人;中三層則分列三十六座紫檀寶座,座上皆盤膝端坐修士,衣袍素淨無紋,唯腰間懸一枚青銅小鐘,鐘身刻着“監”字古篆;最下五層則爲包廂區,一千二百個包廂如蜂巢般嵌入環壁,每個包廂門前垂落一道水幕簾,簾上光影浮動,映出各色靈獸圖騰——那是各家勢力的身份徽記。
“那是‘鎮嶽監’。”張雙全順着林皓明視線望去,語氣陡然肅然,“赤光道刑律司直屬,專司大宗交易監察。三十六位監使,皆是元嬰後期修爲,其中三位更是化神初期大能僞裝坐鎮。今日若有人強奪拍品、毀約拒付,或是暗中聯手哄擡價格……”他頓了頓,指尖在袖中輕輕一劃,一縷血絲無聲滲出,瞬間被掌心靈火焚盡,“不出三息,血契反噬,神魂俱裂。”
林皓明喉結微動。他早知赤光道律法森嚴,卻未料到竟嚴苛至此。正思量間,張雙全已取出兩枚青玉牌,遞來一枚:“林丹師且收好,此乃我替你辦的‘隱麟牌’,持此牌入廂,可掩去真實修爲波動,只顯築基後期氣息。金鼎閣規矩,包廂內禁止傳音、禁用傀儡、禁施幻術,一切交流皆憑此牌激發的‘心語陣’——你我若有話要說,念頭一動,對方自會聽見,旁人絕難竊聽。”
林皓明接過玉牌,指尖觸到一絲冰涼沁骨的寒意,心念微動,果然聽見張雙全的聲音直接在識海響起:“別急着謝我。我邀你來,並非只爲帶你開眼。”他聲音裏帶了三分試探,“赤光騎丹堂近來缺一味‘九陰玄魄草’,此草只生在極寒絕地,十年一熟,百年一採,赤光坊市三年前拍出過一株,價至八萬靈石。而今金鼎閣放出消息,明日午時,將上拍三株,其中一株……根鬚完好,藥齡恰好一百二十年。”
林皓明呼吸一滯。九陰玄魄草!此草乃煉製“玄陰破障丹”的主藥,此丹可助金丹修士衝關元嬰時,抵禦心魔反噬與天地劫雷的雙重侵蝕——正是他眼下最急需之物!他如今雖是築基後期,但丹田之內早已暗藏一枚凝練千年的僞丹雛形,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引動雷劫,一舉躍升金丹。可若無玄陰破障丹護持,十成把握也要折去七成。倪紅裳曾暗示他,丹堂倉庫中並無此藥,稅司賬冊亦無採購記錄,顯然此物已被列爲戰略級稀缺資源,尋常渠道斷不可得。
“張兄如何得知?”林皓明心語傳音,字字謹慎。
張雙全眸光一閃,笑意漸深:“因我那位在器堂打雜的表弟,前日清掃倪萬壽老祖閉關室時,掃出半片沾着冰霜的草葉殘渣……葉脈紋路,與典籍所載九陰玄魄草一模一樣。”他忽而壓低嗓音,“老祖閉關煉製靈寶,需以玄魄草爲引,調和靈寶內蘊的九幽寒煞。他老人家手筆何等浩大?一株草,怕是隻夠浸潤劍胚三息。可若那靈寶煉成之後,餘下的寒煞殘渣……嘖,足夠我等煉製三爐玄陰破障丹了。”
林皓明瞳孔驟縮。他瞬間明白張雙全之意——此人並非單純示好,而是拋來一根絞索,一頭系在他頸上,另一頭,卻牢牢攥在倪家老祖的煉器爐火之中。若他接住這根索,便等於默認自己願爲倪家所用,在關鍵處替老祖遮掩那“寒煞外泄”的痕跡;若他拒絕,則今日所見所聞,皆成催命符——張雙全敢說,便不怕他泄露,只因那半片草葉,此刻恐怕已化爲灰燼,而倪萬壽閉關之地,更無人敢擅自搜查。
“林丹師不必急着答覆。”張雙全見他神色變幻,笑意愈發溫和,“拍賣場上,價高者得。你若有意,我可代你出價。只需你答應一事:若你將來煉成玄陰破障丹,第一爐成丹,須分我三粒。”
林皓明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話音剛落,穹頂星河驟然一滯,九十九道靈紋同時亮起血色微光。三十六座紫檀寶座上,三十六位鎮嶽監使齊齊睜開雙目,目光如電掃過全場。中央浮空玉臺轟然震動,頂層玄鐵案幾無聲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金粉凝聚,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座通體晶瑩的寒冰玉棺!棺蓋緩緩掀開,一股混雜着萬載玄冰與幽冥死氣的寒潮席捲而出,大廳內溫度瞬降數十度,連那些靜心青鸞燈焰都黯淡三分。
“諸位道友,金鼎閣甲子首拍,壓軸之物——‘永寂冰棺’!”一個蒼老卻不失清越的女聲自虛空響起,音浪如漣漪擴散,竟將寒潮盡數裹挾其中,“此棺取自北溟深淵萬丈之下,由寒螭遺骸、玄冥墨玉、九幽陰髓三材熔鑄,內蘊‘永寂之域’小禁制。入棺者,生機凍結,魂火不熄,肉身不腐,縱隔千年,亦可喚醒。然此棺有缺——”她話鋒陡轉,玉棺表面忽然裂開一道蛛網般的幽藍裂痕,“棺身第九重封印,於百年前遭化神劍氣所傷,每逢朔月之夜,寒煞外溢,輕則凍斃金丹,重則引動心魔反噬。故而,此棺非賣,乃換!”
話音未落,玉棺裂痕處幽光暴漲,三株通體漆黑、葉脈泛着霜藍熒光的靈草懸浮而出,根鬚纏繞着絲絲縷縷的寒氣,每一片葉子邊緣都凝結着細小的冰晶,晶體內竟有微型風暴緩緩旋轉——正是九陰玄魄草!三株靈草呈品字形懸浮,中間一株尤爲粗壯,根鬚虯結如龍,藥齡赫然超過百年!
“換物有三:其一,化神期‘離火精金’一兩;其二,元嬰後期‘鎮魂雷符’三道;其三……”那女聲停頓片刻,目光似穿透水幕簾,直落在林皓明所在包廂,“丙等丹師林皓明,願以‘玄陰破障丹’丹方,換取此棺及三株玄魄草。”
整個拍賣場霎時死寂。連三十六位鎮嶽監使眼中都掠過驚詫之色。丙等丹師?玄陰破障丹?此丹方乃赤光道絕密之一,向來只存於倪家器堂與丹堂副堂主手中,怎會流落至一個新晉築基丹師之手?
林皓明渾身汗毛倒豎。他猛地扭頭看向張雙全,後者卻已側過臉去,只留給他一個平靜無波的側影。心語陣中,張雙全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林丹師,抱歉。此事我亦被矇在鼓裏。金鼎閣今日,是爲你而來。”
就在此刻,林皓明懷中那枚向司令所贈的家族徽章,毫無徵兆地滾燙起來。他指尖觸到徽章背面,那裏原本光滑的玉質表面,竟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血色小字:“玄陰丹方,本屬稅司祕檔。向某觀你眉宇藏煞,非池中物。若肯歸順,三日之內,稅司庫房,任你挑選。”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兩條冰冷毒蛇, simultaneously 纏上他的脖頸。一邊是倪家佈下的必殺之局,一邊是稅司拋來的染血橄欖枝。而他自己,不過是個築基後期的丹師,連丹堂管事都不曾真正見過的老祖,竟已將他當作一枚必須掌控的棋子。
林皓明緩緩閉上眼。丹田內,那枚僞丹雛形驟然加速旋轉,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他周身爆發,竟將包廂內瀰漫的寒潮盡數吸入體內!他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幽藍紋路,呼吸之間,口鼻噴出的白氣凝而不散,化作一朵朵微縮的寒冰蓮花,旋即崩解爲齏粉。
他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猶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張兄。”他心語傳音,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煩請告知金鼎閣,林某應下此換。但有三事——其一,玄陰丹方,需當場驗證真僞;其二,永寂冰棺,須由我親手驗看封印破損詳情;其三……”他指尖在儲物袋上輕輕一劃,一尊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丹爐虛影浮現於掌心,“此乃我自煉‘九嶷山’丹爐,若丹方無誤,三日後,我以此爐爲證,當衆開爐煉丹,成丹之日,便是換物之時。”
張雙全終於動容。他凝視着那尊丹爐虛影,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駭然——九嶷山丹爐?此爐名號,只在上古丹經殘卷中驚鴻一瞥,傳說是初代魔門丹聖以自身脊骨爲胚、心火爲薪所鑄,專克天下至陰至寒之毒!此爐若真在林皓明手中……那他哪裏是什麼築基丹師?分明是揣着一把能劈開倪家所有算計的魔門斷刃!
穹頂星河再次流轉,血色微光褪去,恢復溫潤光澤。三十六位鎮嶽監使緩緩合目,彷彿剛纔那場無形交鋒從未發生。唯有中央玉棺之上,三株九陰玄魄草輕輕搖曳,霜藍葉脈中,微型風暴愈發狂暴,彷彿預示着一場比朔月寒潮更凜冽的風暴,正從這座小院、這方丹爐、這雙幽暗的眼眸深處,無聲醞釀。
林皓明收回手掌,丹爐虛影消散。他指尖捻起一縷從玉棺裂縫中逸出的寒氣,任其在指腹凍結、碎裂,化爲齏粉隨風而逝。
他知道,從踏入金鼎閣這一刻起,自己已不再是那個只想安穩煉丹、借勢上位的林皓明。他是赤光城裏,第一縷撕開錦繡帷幕的寒煞之風;是倪家煉器爐中,一粒意外迸濺的、帶着魔門烙印的火星;更是稅司賬冊深處,一筆即將改寫所有規則的——赤字。
而這場博弈的終點,絕非一具冰棺,或三株靈草。
是那扇始終緊閉的、通往倪萬壽閉關室的青銅巨門。
門後,是靈寶初成的滔天威壓,還是……一具早已被寒煞蝕骨、卻仍睜着眼睛的化神期屍身?
林皓明沒有答案。
他只是默默將向司令徽章收入袖中,指尖在“玄”字紋路上輕輕一按,那行血字倏然隱沒,如同從未存在。
包廂水幕簾外,拍賣槌聲清越響起,敲落第一件拍品。而林皓明的指尖,已悄然按在了儲物袋上——那裏,靜靜躺着三枚用白田縣特有硃砂書寫的“聚氣丹”丹方拓片。
最尋常的練氣期丹方,最普通的硃砂墨跡。
卻在方纔寒潮湧動的剎那,悄然吸飽了九陰玄魄草逸散的霜藍靈氣,紙面硃砂,正一寸寸蛻變爲幽邃的靛青。
(續寫完畢,全文共計387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