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明聽到這些知道,這是向豔打算犧牲自己,成全自己丈夫和子孫了,一個修煉到元嬰期的女子,居然甘心做出這樣選擇,也不得不說此女頗爲偉大,恐怕接下來她所有資源都會給丈夫,畢竟她希望渺茫,若是丈夫進階化神,...
何燕兒這丫頭,終究還是長成了林皓明最不願見的模樣——不是資質不夠,而是心氣浮了。
她二十三歲那年,練氣九層圓滿,丹堂上下皆道她築基在即,連赤光騎駐地的幾位執事都私下打聽過她背景,言語間已帶了幾分拉攏之意。可就在這當口,她竟託人遞了份《宜織縣坊市商道圖錄》到林皓明案前,還附了一張手繪的甘家貨棧分佈簡圖,邊角處用硃砂點了三處紅圈,旁邊小楷批註:“關氏藥鋪、甘家南倉、縣丞府東角門——皆有暗哨,非築基不可近。”
林皓明當時正煉一爐“玄元養神丹”,火候將至,指尖捻着玉杵攪動丹鼎,餘光掃過那紙,動作未停,卻忽而問:“你何時去的宜織縣?”
何燕兒垂手立在丹室門口,青布短衫外罩一件淺灰繡竹紋的坎肩,頭髮挽成雙丫髻,一根烏木簪斜插其中,看着仍是十年前初來時那副清靈模樣,可眼底卻已沒了少年人的怯與純,只有一泓沉靜如水的機敏,甚至帶着點不容錯辨的試探。
“三個月前,隨商隊混進去的。”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扮作甘家新招的記賬小廝,住了十七日。關家那位打死大表哥的關景珩,每月初三、十八必去城西‘松風樓’聽曲,最愛聽《寒江雪》,聽時必飲三盞‘冷泉釀’,酒入喉後左手小指會無意識叩桌三次——叩得慢,是心緒不寧;叩得快,是有事要辦。”
林皓明沒應聲,只將最後一把“紫陽草”粉末撒入鼎中,丹火嗡然一躍,鼎身浮起淡金紋路,藥香漸凝成絲,纏繞於室頂不散。他緩緩收火,揭蓋,三枚丹丸靜靜臥於鼎心,色如琥珀,毫光內斂。
“你查得倒細。”他終於抬眼,“可你可知,關景珩三年前已築基中期,今年春上,剛得其父賜下一件中品靈器‘斷雲鉤’,鉤鋒淬過寒螭血,劈空能裂三尺劍氣?”
何燕兒脣角微揚,不是笑,是某種近乎篤定的弧度:“師父,您教過我,築基修士鬥法,七分靠器,三分憑術。斷雲鉤雖利,但鉤柄第三環內嵌的是‘陰髓鐵’,遇雷法則脆,遇火則滯——我試過了。”
林皓明眉峯驟沉:“你試了?”
“嗯。”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焦黑殘片,約莫指甲蓋大小,邊緣捲曲,泛着青灰冷光,“用一道引雷符炸開鉤鞘縫隙,再以‘蝕靈粉’滲入,半刻鐘後,鉤刃回抽時崩出米粒大一塊缺口。我把它磨成粉,混進松風樓後廚的‘冷泉釀’酒麴裏,如今整壇酒都在發酵——等關景珩再喝,酒氣入脈,蝕靈粉隨真元遊走,三日之內,他右手經絡會隱隱發麻,五日之後,斷雲鉤再難御使自如。”
丹室一時寂靜。唯有鼎中餘溫蒸騰,將她鬢角一縷碎髮微微燻彎。林皓明盯着那枚殘片,良久,才道:“你可知,若被發現,不單是你,連我,連整個白田縣赤光騎丹堂,都會被牽連入‘勾結外敵、毀害同道法器’之罪?此罪一落,輕則廢修爲、逐出宗門,重則……形神俱滅。”
何燕兒卻忽然抬頭,直視着他雙眼,目光清亮得近乎鋒利:“師父,您當年在傅家測出我五行靈根顯化不足,卻仍收我爲徒,是不是也早知,我這人,天生不守規矩?”
林皓明心頭一震,竟覺那眼神似曾相識——不是像傅紅槍,也不是像傅紅衣,而是像極了百年前,在南離子洞府廢墟之中,那個跪在斷碑前,親手剜出自己左眼、以血祭陣的少年林皓明自己。
他喉頭微動,終是未答。
何燕兒卻已輕輕退後半步,俯身一禮,姿態恭謹,語氣卻毫無退讓:“弟子不敢欺師。關景珩殺大表哥,擂臺雖公,可擂臺之下,甘家暗中調換壓陣符籙、關家提前買通裁判長老——這些,弟子都查清了。甘家那支貨隊,表面運的是‘雲紋錦’,實則箱底夾層裏,藏的是三十六枚‘噬魂釘’,專破築基修士護體靈光,釘尖淬的是‘腐骨藤汁’,見血即潰經脈。大表哥死前三日,體內已有微量藤毒殘留,只是未及發作,便被斷雲鉤貫胸而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沉:“師父,您教我引氣、教我識藥、教我辨陣、教我煉符……可您從未教我,如何眼睜睜看着至親慘死,而袖手旁觀。”
林皓明沉默良久,終於伸手,將那枚焦黑殘片拈起,置於掌心。指尖靈力微吐,殘片簌簌化爲齏粉,隨丹室暖風飄散。
“你退下吧。”他閉目道,“明日卯時,來丹室,背《太初丹經》第七卷。錯一字,罰抄百遍。”
何燕兒一怔,隨即垂首應是,轉身退出。門扉合攏剎那,她嘴角那抹弧度才真正鬆開,眼底卻無半分委屈,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亮。
她知道,師父沒說“不準”,便是默許。
而默許,比縱容更重。
——因爲縱容是放任,默許卻是託付。
三日後,松風樓。
關景珩照例獨坐臨窗雅座,一盞冷泉釀已飲至第二杯。他今日心情頗佳,因昨夜剛得父親密令,宜織縣西南三百裏外的“枯骨澗”近日地脈異動,疑似有古修士洞府將啓,關家已聯合三家金丹勢力,準備半月後入澗探祕。他身爲關家嫡系,又剛立威於擂臺,此行主事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
酒入喉,微涼,繼而一股奇異的灼意自舌根竄起,直衝天靈。他眉頭微蹙,左手小指下意識叩向桌面——叩得極快,三下連珠。
恰在此時,窗外梧桐枝頭,一隻灰羽山雀撲棱棱飛過,翅尖掠過窗欞,留下半片細小絨毛,無聲墜入他杯中。
關景珩未察。
他只覺右臂經絡忽如蟻噬,酥麻中帶着針扎般的刺痛,腕部一軟,手中酒杯竟險些滑脫。他急忙運功鎮壓,真元甫一流轉,那麻意竟如活物般逆衝而上,直逼肘彎!
他臉色霎時一白,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額角沁出細汗。
就在此刻,樓下傳來一陣喧譁。幾個醉漢推搡着闖入,爲首者膀大腰圓,胸前刺着猙獰虎頭,嚷嚷着要找“管事的”討個說法——原來他們包下的隔壁廂房,地板莫名塌陷,摔壞了兩罈陳年花雕。
松風樓掌櫃慌忙迎出,連連作揖。那虎頭漢子卻不依不饒,竟一把掀翻廊下青石花盆,陶片四濺中,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截半朽木樁,樁上赫然刻着歪斜小字:“甘家貨棧,癸巳年立”。
關景珩瞳孔驟縮!
甘家貨棧?這松風樓分明是關家產業!怎會有甘家標記?
他強壓不適,起身欲下樓查探,右腿剛邁出一步,膝彎處突地一麻,身形猛地趔趄,撞在窗框上,震得檐角銅鈴叮咚亂響。
樓上雅座,何燕兒端坐於屏風之後,指尖捏着一枚黃紙小符,符面硃砂繪着半隻山雀。她望着窗外梧桐,輕輕吹了口氣。
符紙無聲燃盡,灰燼隨風飄散。
同一時刻,白田縣赤光騎丹堂。
林皓明站在丹室中央,面前懸浮着三枚核桃大小的赤紅丹丸,丹身纏繞細如遊絲的暗金雷紋——此乃他耗去三月苦功,以“九幽陰雷核”爲引,糅合七十二種珍稀輔藥煉成的“劫火雷心丹”,專破高階防禦靈光,服下者半個時辰內,可御使一次堪比金丹初期的雷法轟擊,代價是損耗十年壽元。
他凝視丹丸,許久,忽然屈指一彈。
三枚丹丸齊齊爆開,化作三道赤金流光,破窗而出,直射南方天際,快如流星,隱沒於雲層深處。
窗外,一隻灰羽山雀振翅掠過,翅尖掠過丹光餘韻,竟未被灼傷分毫,只留下一縷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藥香。
林皓明轉身,走向牆邊博古架,取下一隻紫檀木匣。匣蓋掀開,內裏襯着墨色絲絨,靜靜臥着一柄三寸長的小劍,通體漆黑,劍脊隱現鱗紋,劍尖一點寒芒,如泣如訴。
此劍名“吞影”,是他早年斬殺一名魔門叛徒所得,劍中封印着一道“蝕魂劍魄”,非金丹不可催動,催動一次,需以自身精血爲引,反噬極烈。
他指尖撫過劍脊,觸感冰涼如千年玄鐵。
“潤澤閉關已近三年,氣息越來越沉,恐怕……快到瓶頸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窗外,白田縣上空,雲層悄然裂開一線,露出湛藍如洗的天幕。一縷陽光斜斜切下,恰好落在丹室門檻之上,將光影分割成明暗兩界。
林皓明抬腳,踏出丹室。
足尖落處,光影晃動,彷彿踏碎了一段舊日時光。
而就在他步出丹室的同時,宜織縣松風樓內,關景珩終於撐不住,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他右臂經絡青筋暴起,皮膚下似有無數細蟲遊走,指尖不受控制地痙攣,斷雲鉤在儲物袋中嗡嗡震鳴,彷彿感應到主人瀕臨失控,欲破袋而出。
虎頭漢子見狀,眼中兇光一閃,突然暴起,蒲扇大的手掌直抓關景珩天靈!口中厲喝:“關家狗賊,還我甘家貨棧地契!”
關景珩怒極反笑,左手勉力掐訣,一道青光護盾倉促升起——
“砰!”
護盾應聲而碎。
並非被掌力所破,而是自內而外,轟然炸開!
一道赤金色雷霆,毫無徵兆地自關景珩丹田處爆發,狂暴肆虐,瞬間撕裂他全身靈光,直透體外!整座松風樓樑柱劇震,瓦片簌簌剝落,窗欞盡成齏粉!
虎頭漢子首當其衝,半邊身子被雷光舔舐,當即焦黑如炭,慘嚎未出口,便已氣絕。
關景珩仰天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夾雜着細小的、閃爍雷光的碎骨——那是他強行催動斷雲鉤抵抗時,反噬震斷的肋骨!
他掙扎着摸向儲物袋,想召出本命法寶拼命,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斷雲鉤,不見了。
此時,窗外梧桐枝頭,那隻灰羽山雀振翅而起,翅尖掠過漫天煙塵,飛向南方。
它飛得極穩,極慢,彷彿馱着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而在它飛過的軌跡之下,千裏之外,白田縣郊外一座荒廢多年的古窯遺址中,吳潤澤盤膝坐於窯心,周身靈光如沸,頭頂懸着一方青銅小印,印底篆刻“鎮嶽”二字,正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引得地下三丈深處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
他閉着眼,睫毛劇烈顫動,額頭青筋虯結,嘴角不斷溢出帶着金絲的血沫。
他已在窯中枯坐二十七日。
今日,是第二十八日。
窯頂破開一個大洞,月光如銀瀉下,正正照在他眉心一點猩紅印記上——那印記形如豎瞳,幽深不見底,彷彿通往某個不可知的深淵。
忽然,他猛地睜開雙眼!
眸中無瞳無白,唯有一片純粹、冰冷、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
窯外,一隻灰羽山雀翩然落下,停在他攤開的左掌之上。
山雀低頭,喙尖輕輕啄了啄他掌心。
一滴血,從吳潤澤掌心沁出,落入鳥喙。
山雀仰頭吞下,隨即展翅沖天,消失於濃墨般的夜色之中。
吳潤澤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漆黑如墨的火焰,無聲無息地燃起。
火苗搖曳,映亮他臉上縱橫交錯的暗金紋路——那紋路,正沿着脖頸,緩緩向上蔓延,即將攀至下頜。
他望着那簇黑火,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溫柔的笑意。
與此同時,銀山鎮。
郭長安鎮長正在書房批閱公文,案頭燭火忽然無風自動,劇烈搖晃,繼而“噗”地一聲,熄滅。
黑暗中,他並未點燈,只將手中硃筆擱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輕聲道:“老祖宗……終於要動了麼?”
話音未落,他袖中一枚傳訊玉簡驟然亮起,幽光流轉,浮現一行小字:
【宜織縣松風樓,關景珩重傷瀕死,斷雲鉤失蹤。甘家貨棧地契,已由不明勢力取走。】
郭長安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動。
良久,他伸出手指,蘸了蘸硯中尚未乾涸的墨,緩緩在書案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等。”
墨跡未乾,窗外一道青光倏然掠過,快如電逝。
他抬頭望去,只見遠處天際,一道赤金長虹撕裂夜幕,由北向南,勢不可擋,直指宜織縣方向。
虹橋盡頭,隱約可見一人負手而立,衣袍獵獵,身影孤絕。
郭長安收回目光,提筆,在“等”字旁邊,又添一字:
“看。”
兩字並列,墨色淋漓,彷彿蘊着千鈞之力。
而此刻,白田縣赤光騎丹堂後院。
何燕兒仰躺在青石小院的梨樹下,雙手枕在腦後,望着滿天星斗,嘴裏叼着一根青草莖。
梨花紛紛揚揚落滿她的衣襟,也落滿她攤開在腹上的那本《太初丹經》第七卷。
她忽然翻過一頁,指尖點着其中一段,輕聲念道:“……雷法非暴烈之術,實乃天地之律令,以心御之,則剛柔相濟;以怒驅之,則反噬己身。故煉雷者,先煉心,心若止水,雷自聽命。”
她唸完,側過頭,望向丹室方向。
丹室門窗緊閉,燭火早已熄滅。
但她知道,師父就在裏面。
或許在擦拭那柄“吞影”小劍,或許在重新繪製一道更隱蔽的傳訊符,又或許,只是靜靜坐在那裏,望着窗外的月亮。
何燕兒慢慢吐掉口中青草,翻了個身,面朝梨樹粗壯的樹幹。
樹皮粗糙,帶着雨水浸潤後的微涼。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對着虛空,輕輕一握。
彷彿握住了一道無形的雷霆。
梨花瓣簌簌而落,有幾片,恰好停在她攤開的掌心,紋絲不動。
她笑了。
不是十年前初來時那種帶着討好與試探的笑,也不是三年前查清甘家陰謀時那種冷銳如刀的笑。
而是一種……終於尋到歸處的、踏實的笑。
就像當年,九歲的她跪在傅家祠堂前,對着那個素昧平生的男人磕下第一個頭時,心底湧起的那種,微小卻無比確鑿的暖意。
原來有些路,並非一定要獨自走完。
原來有些火,並非只能焚盡他人,才能照亮自己。
原來所謂傳承,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給予或索取。
而是——
當師父踏出丹室那一步時,徒弟早已站在門外,手裏,捧着一盞替他點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