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說謊。”阿戈斯蒂諾說道,嚥下了最後一點麪包屑。
“最後一問時,他身上的神眷已經結束了,神厭惡他的行徑,但他就是要說。”
“我們爭了一輩子,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
“奔赴北方的年輕主教還有誰呢?”阿戈斯蒂諾冷笑一聲,“安德烈亞?羅馬諾,他最鍾愛的私生子,二十四歲的教區主教,帶着一隊鋼鐵天使,駐守阿爾比恩北方最大的格拉斯要塞避難所,都調過去一整年了。”
德拉?帕斯夫人嘆了口氣:“他其實是個好孩子。”
“是啊,好孩子,除了有些傲氣和考試考不過西倫以外,沒什麼缺點。”阿戈斯蒂諾微笑,“可惜我看英諾增爵不爽,所以非要拆他的臺。”
“所以你把西倫也送去北方了。”
“是啊。”阿戈斯蒂諾點了點頭,“還給他配了聖衛班和不少物資,可惜安東尼沒來得及趕過去……但奧博那小子不錯,成爲御前騎士之後應該能勉強穿上主天使。”
“真是老頑固。”德拉?帕斯夫人笑了笑,“所有人都知道他想爲安德烈亞造勢,你非要插一手。”
阿戈斯蒂諾聳了聳肩:“沒辦法,老人的權利就是這樣用的,如果他們不同意,年紀最大的樞機主教就會當場被氣死在會議廳裏,沒人想承擔這個責任。”
德拉?帕斯夫人看着他。
他沒有多少時間了,他開始感到釋然,開始感應到天國的召喚,他開始開自己年齡的玩笑。
“西倫能做好的。”她說,眼裏帶着慈愛的笑意。
“你倒是認可他。”阿戈斯蒂諾瞥了他一眼,“那小子在倫丁尼乾的好事可是人盡皆知。”
“可他是個好孩子,不是嗎?只是太自卑了。”德拉?帕斯夫人微笑道,“他不願承認自己的父親是個酗酒家暴還丟了工作的牧羊人,母親是個被人說閒話的清潔女工,他瘋狂地學習,裝作優雅的樣子,不是因爲喜歡,而是想和家裏不一樣。”
“他想通過上流社會的女人來證明自己的尊貴,想通過她們的愛來體現自己的成功,在女人的眼裏看到一個成功的自己,但他總有一天會明白??這種手段毫無意義,他只是在自卑。”
阿戈斯蒂諾沉默了一會兒,蒼老的皺紋都緊緊地擰在一起。
而後,他沙啞地說道:“……我還記得他第一次來翡冷翠的樣子,穿着打補丁的黑袍,像只瘦弱又警惕的小山貓,米勒神甫說他用所有的虔誠擔保,西倫是個好孩子,他在神學上的天賦無與倫比,他只是需要教育。”
“我認識米勒,那個老頑固,很難想象他會如此強烈地推薦一個人。”
“但我不喜歡西倫,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歡。”他說。
“他就像小時候的英諾增爵一樣討嫌,像個不合羣的刺蝟,眼裏藏着火焰和野獸,拼了命地往上爬,一旦掌握權力,就要讓世界陷入火海。”
“當他拿着米勒的推薦信來問我能不能當他的屬靈導師時,我差點沒忍住把他轟出門去??他甚至不懂掩飾眼裏的權力慾。”
“他走出門的時候,我知道他在恨我,那種惡劣的小東西??我太懂他了,我施恩他不會感激,我拒絕他反而會恨我。”
德拉?帕斯夫人微笑:“可你後來還是答應了。”
阿戈斯蒂諾呸了一聲,吐出一口渾濁的濃痰:“誰叫他會考試呢?不知道這個小東西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安德烈亞學瘋了都考不過他,我討厭西倫,但更討厭英諾增爵,小野獸還是沒有大野獸令人煩躁,所以我收了他,我要我的學生壓他一頭。”
德拉?帕斯夫人笑着,她知道自己的老伴就是喜歡嘴硬,明明後來那麼喜歡西倫。
她還記得那天翡冷翠大學的辯論賽西倫拿了第一,把安德烈亞當場說到昏厥,阿戈斯蒂諾笑得和孩子一樣,成天在英諾增爵七世身邊轉悠。
後來神學院裏的一些學生罵西倫是馬丁?路德,因爲只有魔鬼才那麼會辯論,阿戈斯蒂諾把他們架在木頭架子上差點抽死。
畢業的時候,他知道西倫申請倫丁尼的堂區就是爲了權力和財富,但他在屋裏生了三天的悶氣之後,還是簽字批準了。
他知道西倫不會感恩,知道他只是那個孩子往上爬的工具,但他還是答應了。
西倫在倫丁尼肆意和貴婦們調情,在貴族家裏出入,甚至用蹩腳的手段捲入許多權力鬥爭之中,那些莽撞的代價大多都是阿戈斯蒂諾偷偷壓了下來。
甚至連最後調到斯佩塞也是如此。
他嘴上說着要讓這個小惡魔嚐嚐苦寒北地的滋味,可誰家懲罰人是帶着一個聖衛班、一隊鋼鐵天使、幾十個各界人才和那麼多黃金、紅水銀和物資的呢?
是誰動用權力讓他二十七歲就成爲了主教,還在末日前送他去避難所的?
嘴裏嚷嚷着“我給我學生的不能比英諾增爵給的少”,實際上臉上的關切誰都能看到。
“他是個很悲傷的孩子啊。”德拉?帕斯夫人微笑着說。
她想起了西倫第一次來家裏拜訪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她時,震驚地說了一句“好帥的奶奶”。
從此她就喜歡上這個學生了,經常做鬆餅給他喫,阿戈斯蒂諾生氣要打他時,也是她在一旁拉住,並眨眼示意西倫快跑。
“他想往上爬也不是爲了自己,而是他想成爲大人物,他總覺得只要成爲了大人物就可以不再自卑,可以被上流社會認可。”德拉?帕斯夫人輕聲說道。
“他和英諾增爵七世不一樣,英諾增爵渴望火是因爲他自己就是火,他生來就是要點燃世界的。可西倫渴望火是因爲他從冰裏走出來,他實在太冷了,他瘋狂地想要火焰來溫暖自己,哪怕燒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啊……”
阿戈斯蒂諾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氣。
忽然,炮臺上的機械計時器響了,德拉?帕斯夫人站起身,拉下那副拉風的棕色風鏡,握住震動的炮管拉桿。
翡冷翠之圍的第12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