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覺得寶釵出入方便,希望寶釵能幫她寄信,還笑着拉她的手,學戲臺上的話說道:
“就勞煩姐姐寄信了,日後妹妹定當圖報。”
而寶釵的目光,卻在那墨字上頓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笑着拿出準備好的禮物:
“這有何難?我必替你穩妥送到。”
“妹妹今日華誕,一點心意,莫嫌輕薄,恭祝你福壽安康,事事遂心。”
探春心中感動,忙起身道謝,命書收了,姐妹閒話幾句,話題卻由探春轉到遼東故事:
“寶姐姐可曾聞聽遼東軍情?”
“最近聽說姐姐助朝廷轉運軍需,調度有方,實在令人羨慕。”
“我輩女兒,困於閨閣針黹,我恨不得是個男兒,能爲國效力,唉!”
一聲輕嘆未盡,卻藏不住探春那股不甘之意。
堂堂榮國府,曾經的開國武勳,如今卻只有這個庶出的女兒,最有祖輩的熱血。
寶釵聞言,倒是笑了,心想這丫頭只是看到自己的得意一面,卻不知背後的艱難。
她輕拍探春如玉小臉,感慨道:
“妹妹這是身在福中不曉事了,你是國公府的小姐,金尊玉貴,自有你的路走。”
“如果想爲國效力,那便日後覓個武勳的佳婿,相夫教子,令子孫承繼祖蔭,爲國效力,豈非功德圓滿?”
“姐姐慣會打趣!”
探春聽了,但被蜜蜂蟄了下,紅臉笑推了寶釵一把,旋即正色,灼灼如炬。
“相夫教子固是道理,但從古至今,便有花木蘭、冼夫人,也是金戈鐵馬,氣吞山河。”
“難道女兒之身,便只能繫於他人?我卻偏不信!”
“聽妹妹這口氣,倒真有幾分先祖寧榮二公勒馬疆場的威風了。”
寶釵掩口輕笑,覺得探春還是孩子,便嘆道:
“只是妹妹可曾想過,縱有沖天志氣,根基何來?”
“自小家中教導的是德言容功,針線女紅,幾時教過排兵佈陣,軍略籌謀?”
“若你與太太提起要學這個,她只會以爲你有了毛病,要請大夫給你治病呢。”
對於賈府的情況,寶看的很透,她的話像是暖爐裏飄出的青煙,輕柔卻帶着無法突破的涼意。讓探春神情一黯。
她正要再說,小丫頭已打起簾子稟報,說迎春、惜春並李紈來了,都是來給探春過生日。
話說完,人已到,屋裏頓時熱鬧起來,探春忙讓人捧着點心果子擺上。
“寶姐姐(寶姑娘)!”
迎春,惜春,李紈卻是數月後,第一次見了寶釵,有些驚訝。
迎春面上露出幾分侷促的驚喜,惜春卻只清冷地喚了聲寶姐姐,李紈則含笑招呼:
“寶姑娘也在,倒是巧了,聽說你最近做的好大事情。”
三人目光在寶釵周身略一停留,只覺她容色依舊端麗,周身氣度卻似更添幾分沉穩內斂,感覺好像大了幾歲。
寶鋼與衆人見禮,卻只是隨口笑談,沒說自己所做何事,目光掃過,又道:
“怎不見二嫂子?”
李紈此時輕嘆一聲:
“她如今忙得腳不沾地,府裏現在困難,大小事務,樁樁件件都得她掌眼費心。”
“昨天我又看到,東府的珍大爺來找她,跟她還起了口角,她不顧情面,讓珍大爺出去。”
“她如今心情也不好,畢竟有舅舅(王子)家糟心事懸着,王家也是風雨飄搖,她心裏只怕是苦極了。”
寶釵心下瞭然,也沒多說,只是道:“萬事纏身,是該煩憂的。”
如果是以前,王子騰這樣了,寶釵估計也要心中忐忑不安,不過如今薛家卻有了新的依靠,寶鋼不至於慌亂。
同時在她的打點下,薛蟠已然被安排在山海關內守城,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不用擔心。
衆人品酒玩樂,說起這個,說起那個,不知因何話頭,竟繞到了迎春的事上。
原來迎春的大丫頭司琪,因見迎春懦弱,屢屢被乳母及其兒媳借錢不還,還受了許多風言風語,便生了烈性,竟尋機與那婆子撕打起來。
這事鬧得極大,還捅到了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本來就心情不好,看到出了此等醜聞,雷霆震怒,立時要將司琪攆出府去。
司琪哭嚎着跪求迎春迎幫忙。
而素來懦弱的迎春,卻不知哪裏湧來一股血勇,生平頭一遭,硬着頭皮去求王夫人放過司琪。
同時司琪的外婆,王善保家的也輾轉求了大太太邢夫人。
考慮到迎春和邢夫人的面子,王夫人才勉強留下司琪,但她卻從二房一等大丫頭的位置,被髮落到廚房幫廚去了。
迎春本訥訥少言,許是探春今日華誕,又飲了小半盅薄酒壯膽,臉上難得泛起紅暈,說起司琪的事,嘆道:
“大太太(邢夫人)爲這事,私底下數落了我好幾次,說我自己立不起主子威儀,才惹得這等醜事,不是看在父親面上,她纔不會爲我出頭。”
說到這,迎春聲音漸低,眼圈泛紅,難受說:
“我也知曉自己性子軟糯,沒有法子,但司琪卻是受到我的牽連,真不知該怎麼好。”
話到說到這裏,衆人都不再談笑,卻也心思各異。
惜春端着茶盅,掃過迎春泫然欲泣的臉,眼中滿是冷峭不屑,並未言語。
寶釵也是端坐微笑。
李紈看着不忍,溫言勸慰道:
“二妹妹一片仁心,但太太也是爲了府中威儀,心是好的,你也不用難過,等太太心情好了,你再去求她吧。”
探春卻按捺不住,不悅道:
“二姐姐此事做得對,司琪也做得對,是個好丫頭。”
“那種刁僕背主欺心,若不懲治,倒叫我們主子成了泥塑木雕。”
“司琪雖有莽撞處,肯爲主出頭就是忠心,豈能寒了這份心,縱使一時回不來你這邊,我們姐妹也要多加照顧,能給銀錢就給銀錢,能給貼己就給貼己!”
她說話爽利,卻字字落地有聲,相比於李紈單獨的勸說,她還提出了有效的辦法。
迎春得了衆人寬慰,心緒稍平,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忽又怔怔輕嘆一聲。
她似自言自語,又似有所追慕,突然道:
“我想起一人,那便是我的族兄瑞大爺,我若能似他一般便好了。”
“明明也是府中旁支,偏一身膽氣擔當,遇事有主意,比我強上太多。”
之前司琪拿了賈瑞東西,便多次在迎春面前誇賈瑞的爽利大度,說得多了,賈瑞也給迎春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以她心情激盪之下,居然忍不住提到賈瑞。
這突如其來的話,卻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
這裏面的女子,除了惜春太小之外,其實都和賈瑞有些故事。
連李紈都是一怔,眼前閃過那人清俊沉穩的影子,有點賈珠當年的味道。
自己的好兒子,也是賈瑞幫忙治好的,她算是欠賈瑞人情。
探春亦是動容,眼底掠過愕然,迅即斂去。
瑞大哥的身影在她心湖中自是與旁人不同,迎春這無心之語,卻驟然將那人影撈到近前,覺得她心念紛亂了一瞬。
滿座只寶釵,面上好似波瀾未興,只是輕輕抿嘴,旋即笑着引開了話題:
“二妹妹莫作此想,各人有各人的運道,倒是說起姐妹們,如今少了林丫頭那伶俐的口齒,當真冷清不少。”
“若她在場,定能把這天兒聊得更熱鬧些。”
李紈便道:“林妹妹確是能說能笑,可惜她如今在揚州服侍林姑父呢。”
說到這裏,李紈又嘆道:“不過你倒不知,寶兄弟和她走前置氣鬧過一場,連晴雯都折到她身邊去了。”
“這事惹得老祖宗老大不痛快。”
寶釵聞言有些驚訝,她對此事不甚瞭解,只是知道林黛玉還在揚州。
念及於此,寶釵還要再問,卻聽外頭簾櫳響動,一個歡快清亮的聲音闖了進來:
“三妹妹!祝你壽辰吉樂!”
話音未落,痴兒賈寶玉已帶着一股風掀簾而入,額上微汗,大概剛從學堂溜跑出來。
黛玉跟着賈瑞走後的第一個月,寶玉極爲難受,連平常不願意去的學堂,他都願意去了,只爲讓自己腦中去掉黛玉影子。
如今有什麼姐妹聚會,寶玉也總會參加,讓自己暫時快樂片刻。
只見這呆子滿眼含笑,挨個去瞧姐妹們,卻見到寶釵赫然在座,眼睛更是一亮,徑直湊上前去:
“寶姐姐!可是好久不見你了!你可好?”
說着她便要扯寶釵衣袖。
寶釵卻不着痕跡地挪開半步,只含笑點頭:
“寶兄弟好,許久未見,你倒是長高了。”
她言語溫和,卻透着客氣的疏離,並未與他多言語。
寶玉討了個沒趣,也不甚在意,興致勃勃地從懷裏掏出幾枚新得的花籤頑石,想要分贈衆人逗趣。
他見迎春眼圈微紅,便想逗她:
“二姐姐,你看這塊綠玉,像不像司琪那會兒哭的眼珠子?”
本是頑笑話,卻觸到迎春痛處,迎春臉色一變,泫然欲泣,更不言語。
惜春也是冷嗤一聲,別過臉去:“盡說些沒名堂的話。”
李紈瞧見氣氛不對,忙打圓場,笑道:
“寶兄弟又調皮,方纔還說起舊事,說起你林妹妹......”
“我們想今天還是有些冷清,若林妹妹在就好,她百靈鳥樣的巧嘴,定能讓衆人開心。”
“你現在應當不生氣了吧,說不定還想着她………………”
“大嫂!”
李紈的話還沒說完,探春卻發現寶玉臉色不對,急得低呼一聲,讓李紈別說了。
此時衆人只見寶玉臉色慘白,緊接着竟又脹得通紅。
那段牽扯了黛玉,晴雯的往事,已然是他心底一道極深的舊瘡疤。
他無數次後悔,自己不該那麼憤怒,輕狂,結果不僅讓黛玉憤懣,還失去了晴雯這個好丫鬟。
後來黛玉更是跟賈瑞走了,雖然王熙鳳後來多次暗示,黛玉不會有事。
但寶玉卻老是做夢,夢到各種黛玉和賈瑞坐在一起,乃至擁抱的畫面,但等他想看個仔細,卻會啊的一聲,從夢中驚醒。
不僅如此,最近他還會夢到晴雯和黛玉同時跟賈瑞在一起的場景,這更是讓他難以接受。
賈寶玉本就是癡狂的性格,此時突然像瘋子喊叫起來,大吼道:
“不要提她......”
“誰都不要提林妹妹......說到她......我頭疼………………”
寶玉猛地跳將起來,指着衆人,呼天喊地,語無倫次,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那驕縱了十幾年的小爺脾氣,在羞惱憤怒之下全然爆發出來。
方纔姐妹私語的暖意蕩然無存。
惜春霍然起身,冷着臉,一言不發就往外走。
李紈又驚又悔,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探春滿面急怒,正要喝止寶玉胡言。
“寶兄弟!”一聲溫婉中帶着沉靜的力量響起,卻是寶銀開口,悠悠道:
“舊事何必再提?林妹妹在揚州侍奉林姑父,亦是盡孝。”
“今日三妹妹生辰,莫說掃興的話。”
她的話語沉穩清晰。
寶玉一愣,被她那沉靜如水的眸子盯着,如同被無形的力量一按,洶洶怒火突然滯住。
恰在此時,外頭一陣急促腳步聲和婦人說話聲傳來。
“寶二爺!我的小祖宗!老爺叫你呢!”
“說是學堂裏先生說,你居然偷偷跑出了,老爺雷霆大怒,讓人把你帶過去。”
只見寶玉的乳母李嬤嬤帶着襲人匆匆趕來。
探春立刻順勢命道:
“嬤嬤,你們先帶寶二哥帶回去,他就在這。
李嬤嬤和襲人忙一左一右,連哄帶扶地將猶自鼓譟不止的寶玉擁了出去。
一場原本的喜樂聚會,落得杯盤狼藉,滿地蕭索。
惜春早已走遠。
李紈頹然坐在椅上,望着寶玉被帶走的背影,再想到自己那個在王夫人眼中永遠不及寶玉萬一的幼子賈蘭,心中苦澀翻湧,默默起身告辭,身影頗見淒涼落寞。
迎春亦是一臉茫然,那點酒意全化作冰冷的懊喪,方纔那點羨慕瑞大爺果敢的心思又變得遙不可及,只低頭匆匆離了此處。
她還沒注意到,賈瑞這個名字,已經在她的記憶中紮下了根。
頃刻間,喧鬧散去,屋內又只剩下寶釵與探春二人。
空氣沉滯得如同蒙了一層灰布。
“罷了,罷了………………”
探春用力甩了甩頭,像是在甩掉滿身的晦氣,臉上浮起一層疲憊的堅毅道:
“寶姐姐見笑。我今日這生日,倒真是看了場好戲!”
“內幃混亂如此,兄弟荒唐至此,只恨我不是男兒身!若有瑞大哥十分之一的識見擔當,何至任這一潭濁水攪得天昏地暗!”
寶釵默默看着她,從探春激烈的言辭裏,她彷彿看到了自己深藏心底卻不得不時時壓制的波瀾。
她拿起帕子,輕輕替探春拭去手背上無意濺上的茶水漬痕,溫聲道:
“三妹妹莫氣,一時困頓,未必不是砥礪之資,你性格剛強,日後必有造化,家裏些許小事,你別太傷心。”
她語氣平靜,既未否定探春的怒其不爭,也未煽動其反抗。
探春被她沉穩的聲音撫慰,深眼底重新聚起光芒道:
“姐姐說的是,今日種種,更見我胸中所想非虛。”
她走到書案前,眼中決然一閃,提筆蘸墨。
“我索性把今天的事,一併寫與瑞大哥聽聽,讓他知道,這家中如今是什麼樣子。
探春坐下,奮筆疾書,將那前後經過、閨閣見聞、府中悖亂、並胸中塊壘,一古腦兒又寫了一封信。
待墨跡稍幹,探春鄭重封好,雙手遞給寶釵:
“姐姐,煩勞你了,兩封信一起送上。”
寶鋼接過那封厚厚的信箋,指尖拂過信封上的娟秀字跡,心底異樣滑過,面上卻溫雅笑道:
“三妹妹放心。”
“那我便先行一步,妹妹好生歇息。”
一片混亂後,暮色漸濃,寶釵回到自己家中。
寶釵仔細閱讀探春的信,心中也突然生出幾分想寫信的慾望。
她展開素雅的信紙,提筆寫下“瑞大爺鈞鑒”。
本想如探春般一吐心聲,然而筆尖落下,卻不由自主地變成了生意拓展的新策論,以及沿途物資與商路協理的最新進展。
字句條理分明,沉穩務實。
寫畢停筆,再細看時,寶釵忽覺一陣失神。
這般語氣,這般內容,穩妥是穩妥,卻未免像個生意夥伴在報告事務。
全然不似探春那般率真鮮活,流露着對兄長的全然的信賴與親近。
自己爲何就不能如探春那般,不拘着身份禮法,更像個妹妹對信任的兄長說說心事呢?
這念頭只一閃而過,寶釵的指尖便微微一僵,旋即脣邊掠過自嘲的笑意。
自己這是習慣了,想改也難改,就先這樣吧。
她將自己信紙仔細疊好,收入另一隻素淨的信封。
明日,這兩封承載着不同女兒心事的信函,將與探春那份一併交於穩妥信使,奔向那千裏之外的揚州風波地。
而此時,千裏驛道上,駿馬正馳騁。
神京城天子御筆親批的八百裏加急密旨,正由通衢官道奔嚮應天府與揚州府。
鐵蹄踏碎官道煙塵,金漆加印的公文在密匣中震顫,彷彿應和着長江水那即將沖天而起的濤聲。
揚州城,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