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娘雙手接過藥方,如奉至寶,連聲道:“多謝賈大人,我一定親自盯着,定不出半點差池。”
隨後李姨娘還忙對林如海道:
“老爺,這位賈大人都說了,你切莫太過憂勞,而是要靜心休息,天下那麼多事,我們哪憂得過來。
“只有你的身子骨康泰,纔是我和姑孃的立身根本,你若有個閃失,我和姑娘又能倚靠哪個?”
說到這,李姨娘神情真切焦急,卻惹得林如海苦笑搖頭,只能喘息着道:
“只是我食君之祿,若不能竭忠盡職,生怕辜負君恩,惹得蒼生困頓。”
“如今天下鹽課乃國之命脈,我若不能夙夜在公,豈不是屍位素餐?”
林如海身上確有士大夫擔當與風骨,不愧爲昔年探花、士林清貴領袖。
賈瑞聽到後,也有些動容。
但動容不等於贊同,在賈瑞看來,留此有爲之身,爲日後有所作爲,才更有意義。
何況他還有這麼個賢淑姨娘以及伶俐女兒。
“林大人,在下想說幾句話,不知當否?”
賈瑞隨即拱手朗聲,林如海微微一愣,眸光深邃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只見賈瑞自然道:
“病不許治者,病必不治,治之無功矣,且志疑不定者,藥亦無靈,靈方亦惘。”
“大人雖身系鹽政重務,然事有緩急,若是罔顧己身,像那諸葛武侯般殫精竭慮,星隕五丈原,也不過是徒留扼腕嘆息,於國於己皆無益。”
“天下大事,自有陛下聖明燭照,洞悉萬里,大人何不暫且潛鱗養晦,先固本培元,待日後龍騰雲起,自然有匡扶社稷之日。”
“如此上可慰天顏,下可撫黎庶,豈不兩全其美,功在長久乎?”
“古之善謀國者,當審時度勢,亦當量力而行,天下之事紛紜萬狀,當爲者竭力,亦當止者知機,豈可因短灼而焚棟樑,爲近憂而毀長城?”
“何況,林府門庭僅大人獨柱支撐,怎可輕擲此身,惹閨帷崩摧,令幼女啼血?倘有不測,令朝廷失一幹城,讓陛下痛失肱骨,斯誠大憾也。”
說到最後面,賈瑞更是直言,林如海如果一心繫懷公務,忽視己身之危,只會讓過世的夫人泉下難安,尚在的幼女黛玉痛斷肝腸,還讓朝廷不寧,陛下不安。
這話已然有些訓誡的味道,恐怕林如海這些年以來,除了青年時代有些長輩會如此直言之外,已經多少年沒聽到有人敢這麼直面淨諫於堂前。
但他偏說得極有道理,且引經據典、格局宏大,字字句句切中要害,更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與俯瞰天下的氣魄。
林如海微怔,一時沉默不語。
“爹爹。”
黛玉聽到了賈瑞的鏗鏘之語,心中既覺有理又怕父親難堪。
這瑞大哥說的有道理,但未免太過直率,父親會不會不高興。
她不顧禮儀避諱,忙從屏風後走出,先輕噘着嘴瞧了賈瑞一眼,便轉向林如海道:
“賈先生救了您的性命,他這話雖然直言逆耳,但也是一片赤誠。”
黛玉此時輕輕握住林如海的手,略帶一些嬌嗔道:
“爹爹就別操心那麼多鹽課瑣事了,您好好將養身子,我也不回去了,就日日守在你身邊,陪你說話解悶兒,豈不比您一個人勞神苦思要強百倍?”
“待您大安了,女兒再陪着爹爹踏青遊園、讀書品茗呢,像當年母親再時那樣,可好?”
又有哪個男人面對如此可愛的女兒,心中能不動容呢?
林如海想起過去與賈敏的故事,心中酸甜苦辣湧來,難得露出笑容道:
“玉兒,這幾年不見,你真是長進了,會拿這些話來寬慰人,只是當着客人面,說話也不忌諱。”
他寵溺的看了女兒幾眼,隨後打量着賈瑞,微笑道:
“賈大人說的話,中肯剴切,我只覺得如醍醐灌頂,怎麼會怪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也算是我的一字之師了。”
“你雖年少,但見識不凡,胸懷韜略,怪不得如今陛下如此倚重你,他日事功,當不在我之下也。”
賈瑞卻笑道:“林大人言重,晚生不敢當師字,無非一片公心,肺腑之言,唯望林大人謹遵醫囑,靜心調攝,姑娘也能展顏歡笑,不必再懸心吊膽。”
這賈瑞前世跟不少老文化人打過交道,知道有不少老文人,品行算得上端莊方正的,只是過度冥頑固執,需要借坡下驢。
因此,賈瑞纔會如此直言不諱且拿捏有度。
他相信林如海也不會因此介懷,畢竟此人能養出林黛玉這樣靈秀明理、才情冠絕的女兒,大概不會是不辨忠言的人。
倒是爲難黛玉這小丫頭,還替自己出言周全.......
該說的說了後,賈瑞也沒有再多留,再囑咐了幾句醫藥之事,看林如海面露疲色,又猜他和黛玉父女可能還有許多貼己話要說,便先行告退。
林如海倒也沒挽留,頷首溫言道:
“有勞賈大人費心診治,今日賈大人便在寒舍委屈暫歇,我讓人好生安置。”
“我現在精力不濟,尚不能親自招待,等身體稍好些,再向賈大人致謝賠禮。”
李姨娘也是千恩萬謝,忙讓丫鬟給賈瑞等人準備房間休息。
至於黛玉,她此刻見父親病情暫穩,又聽到父親聽從了賈瑞的勸慰,心頭更是說不出的歡喜,像喫了清甜的桂花蜜糖。
但男女大防,黛玉此時不能過度向賈瑞表露關切之意,只好強自按下心中波瀾,斂衽一福,盈盈道:
“多謝賈先生費心周全。”
賈瑞頷首還禮,沒有多說什麼,所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該說之前都說過。
你懂,我也懂,無非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過林如海的病只是暫時剋制,還有許多兇險關卡沒有完成,賈瑞想這段時間,能不能搜尋此一世的醫書典籍,看看有沒有新的思路。
他不再停留,就這樣轉身跟隨引路的丫鬟出去了。
簾帷落下,李姨娘再安排人送走賈瑞後,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在暖窠裏的參茶,要侍奉林如海飲下。
“姨娘,我來吧。”
“數年不見父親,這些侍奉湯藥的事,本應該我來盡孝。”
林黛玉輕聲說着從李姨娘手中接過了細瓷蓋碗,隨後輕輕攪動湯匙,又試了試溫度,給林如海小心喂下。
李姨娘一怔,眼中掠過感謝,也沒有阻攔。
林如海看着女兒親自奉茶,枯槁的臉上露出笑意,微微張口,由着女兒細心地將微燙的參茶一匙匙喂下。
甘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似乎也帶來了一絲生氣。
餵了小半碗,黛玉的手才穩了些,隨即又用帕子輕輕沾了沾父親嘴角,幫他拭去殘漬。
但正當黛玉收拾碗匙時,林如海卻想到什麼,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帶着探究道:
"FJL......"
“這位賈瑞,賈大人爲父耳聞,昔日不過是京中賈族中不甚起眼的旁支子弟,從沒有半點名聲,也無人提起。”
“這大半年間居然能聲名鵲起,更成了御前行走的人物,真是奇異。”
“你之前在府中奉養你外祖母,可知你外祖母,還有兩位父如何評價?可有特別往來?我看你的態度,之前似乎跟他認識?”
“你們姐妹幾人,也常見他嗎?”
林如海問得看似隨意,眼神卻銳利起來,緊緊捕捉着黛玉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黛玉的心驟然一緊,忙垂下眼簾,疏離與拘謹道:
“爹爹………………賈大人在京時,外祖母府上事務繁雜,應酬也多,賈大哥雖是族兄,但平素多在衙署行走,或是爲陛下辦差,極少過內院來,縱來請安,也是在外書房與二舅舅敘話,或是璉二哥待客。”
“我們姐妹居於內帷,自然不常與賈大人照面,他的行事動向,我所知實是有限。”
黛玉這番應對也算得上滴水不漏,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如此回答確也合情合理。
林如海靜靜聽着,未置可否,只是打量着牆壁,沉默不語。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目光轉向那碗猶冒熱氣的殘茶,淡淡地哦了一聲,低聲道:
“玉兒,你也累着了,不必在此守着,回房歇息去吧,讓你這幾個丫鬟,好生照看你。”
“是,父親也安心歇息。”
林如海這戛然而止的詢問,卻遠不如嚴厲責問來得讓人心安。
但黛玉緊繃的心絃並未放鬆,反而因父親的沉默而更添忐忑,她不明白父親這短暫的沉默背後,究竟藏着怎樣的心思?
但有的話,不能直說,她只能強自壓下萬般心緒,依言行禮告退。
待黛玉由紫鵑扶着退出內室,身影消失在門外後,李姨娘忙上前替林如海掖好被角。
林如海眉頭緊蹙着,心中激盪起許多疑雲。
黛玉說到底還是閨閣女兒,年紀太小,經驗不足。
她心中的林如海,是一個慈祥可親的父親。
但實際的他,卻是一個能在政壇上混跡二十年,得到兩朝皇帝信賴的高官,平常來往的賓友,也都是當世名臣巨宦。
他會因爲多年苦讀,修身明德,有一腔書生憂國憂民的情懷。
但宦海沉浮數十載,也讓他不乏有對外人的敏銳和多疑。
賈瑞剛剛的表現太優秀了,雖然職位不高,但舉手投足間,非但不見絲毫畏葸不安,反倒有幾分隱隱的勸誡與掌控之意,說的話也是引經據典、切中肯綮。
這等揮灑自如、縱橫捭闔的氣度,是久居上位者纔有的威儀底蘊。
平常旁支世家子弟或者科考出身的年輕官員,往往謙卑過度,氣魄不足,很少有這等舉重若輕的從容。
除非是豪門嫡系,宗室近支,纔有這等執子於棋局,落子前已有成算的棋手氣象。
這樣的人物,怎會默默無聞地做了那麼些年賈府的旁支子弟?
林如海心中疑竇叢生,準備在自己身體好點之後,讓京中的朋友,好好打聽此。
看看他的後臺是誰,又是誰培養出來的。
如果真是棟樑之才,那就花力氣培養一二,去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隨即林如海又想到,今天賈瑞在場時,女兒黛玉的態度和神情,好像有些異樣,跟他印象中清淡的性子並不相符。
“說不定是數年未見,黛玉蒙她祖母培養,已經知書達理,性格也更通曉世故。”
林並沒有想太多,只當黛玉是大了幾歲,做人處事也更加周全。
畢竟饒是他智計百出,也無法想到,獨生女兒居然大膽到敢與賈瑞暗通情愫,這於他們林家這等清貴家族來說,這實是駭人聽聞。
林如海根本不會做此等聯想。
他只是覺得,賈瑞有種與他們圈子不一樣的奇特特質,是好,但說不出的奇異。
賈瑞出去之後,又向賈璉和林大、林二說了林如海如今的病情兇險但已暫穩。
他沉聲道:“林大人的病雖然沒有根除,但已經暫離險境,這段時間需靜臥休養,或許可以固本培元,先穩住根本再圖後治。”
“當然要痊癒如初,還需要仔細籌謀良方,這等我查遍醫典再作定論吧。”
“我到時去稟告史侯,說我需要在此常住看護,這十天內,便寄寓林大人家中吧。”
此話一說,賈璉三人均是大愣,各有心思。
賈璉其實覺得林如海這回必死無疑了,他在走之前,父親賈赦已經跟他面授機宜,談了一些準備事項。
賈府如今虧空巨大,也需要林家的豐厚家資,爲他賈家填補挪借。
所以賈璉雖然在別人面上,都說賈瑞醫術通神,希望他妙手回春,但他骨子裏其實不相信賈瑞的本事。
如今林如海這回真的性命無虞,那他們父子之前的謀算就是全然落空了。
但賈璉也不是完全狠心絕情之人,比賈赦還是強一些,心想姑父畢竟是自家親戚,若在也算好事,便忙道:
“瑞兄弟真是勞苦功高,姑父在世安康,也算是蒼天開眼。”
想明白這點,賈璉忙拱手對賈瑞,說他費心盡力勞苦功高。
林大和林二也不希望林如海身體好轉,但此時總不能當面發作,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說賈大人真是妙手仁心,當真華佗再世。
林家兩兄弟吹捧賈瑞幾句,隨後又說想進去看下林叔父,但賈瑞卻說林大人如今元氣大損,不宜見客,還是容後通傳。
林家兩兄弟無奈,只能先悻悻告退。
賈璉心想待在林府也無益,自己左右也沒事,不如出去尋訪花叢,看看揚州瘦馬是如何的妍態生姿,便也告辭離開。
只剩下賈瑞和他的隨從,丫鬟尚在外間等候。
此時林家已經給他們分好了屋子,賈瑞就住在林如海之前養病休憩用的小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