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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島 -> 歷史小說 -> 權臣西門慶,篡位在紅樓

第558章 西門大宅:賈府女人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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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姐姐喊住我可是有什麼要事?”林黛玉笑吟吟說道。

寶釵手中團扇在胸前輕輕搖了兩下:“我細想了想,覺得這事去勞煩西門大人,恐怕不妥。妹妹想,大官人如今正陪着官家行仙儀大典,那都是天家要緊的大事,一時半刻哪裏分得出神來?咱們爲着家裏一個子弟的事,貿貿

然去攪擾他,於情於理都不合。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大官人日理萬機,本就忙得腳不沾地,若咱們再拿這等事去煩他,倒顯得咱們不知輕重了。”

黛玉正倚着欄杆,手裏捻着一朵方纔隨手摘下的石榴花,聽了這話,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姐姐這話可奇了。好不好,忙不忙的,大官人自己難道不會掂量?他若果真忙不過來,只管拒了就是——咱們又不曾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答應。倒勞姐姐這般替他操心裏頭的事,連人家忙不忙都打聽清楚了。”

“我也是爲大家着想……”寶釵手裏的團扇登時停了,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半晌才換了話鋒道:“老太太如今爲了寶玉,急得茶飯不思,妹妹何不去陪陪老太太?”

黛玉聽了,卻不接這個話茬:“我一個小性兒的人,最不會在長輩跟前討巧賣乖,老太太雖疼我,可我這脾氣,說惱就惱,說哭就哭,如今老太太正愁着寶玉,我若說錯了話沒得惹老人家不自在。倒是姐姐——”

她抬起眼來,目光清凌凌地望着寶釵,“姐姐素日最是穩重得體,老太太每回見了姐姐都要誇上幾句,說姐姐行事大方、知書達禮,正是她老人家心裏最中意的模樣。姐姐若肯多去陪老太太坐坐,老太太心裏歡喜,薛姨媽心

中歡喜,太太心中也歡喜,豈不是皆大歡喜?”

寶釵面色一白,臉上那從容的笑影微微一滯,旋又抿了抿脣,笑道:

“妹妹又說頑話。老太太雖說疼我,到底妹妹纔是正經的嫡親外孫女。況且太太那邊,這會子正沒個貼心人在跟前寬慰——妹妹若去陪着太太,太太心裏一暖和,自然更把妹妹看作自家人。自家人要尋自家人,可不比什麼都

強?”

話說探春走在最前頭,一腳已跨出了垂花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揚聲喊道:“林姐姐、寶姐姐——你們倆還不快些?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寶鋼與黛玉正面對面站着,一個攥着團扇,一個捻着石榴花,方纔那話頭還懸在半空沒落地,被這一喊,只得齊齊住了口,彼此交換了一個說不清的眼神,方各自整了整衣襟,一前一後地提裙趕了上去。

寶釵走得快些,黛玉便落後半步,兩人之間隔着一臂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及至到了大院門口,早有婆子迎上來打簾子。

衆女魚貫而入,李紈在前,王熙鳳隨後,探春挨着鳳姐,寶鋼與黛玉便並肩落在最後頭。

後頭緊跟着襲人、鴛鴦、鶯兒、紫鵑、平兒、素雲等幾個體面丫頭,一個個屏氣凝神,垂着手,低着粉頸。

剛轉過一道嵌着五色螺鈿、晃人眼目的琉璃影壁,猛可裏一股子甜得發膩的脂粉香,裹着些不知名的花香,劈頭蓋臉就鑽進了鼻孔裏,燻得人腦門子發暈。

眼見天色向晚,這西門大宅的四位嬌娘,原是爲了伺候她們家那位頂頂會享福的老爺穿戴。

衆人抬眼望去,只見那正廳前頭紫藤花架子底下,竟齊齊整整、妖妖調調排開站着四個女子。

身上都只套着極薄透的輕羅紗衫子,薄得裏頭大紅水綠的抹胸都影影綽綽;

下頭配着短得不能再短的石榴裙,白生生、嫩藕也似的一截小腿肚兒,就那麼光溜溜地露在外頭,晃得人眼暈。

有拿團扇半遮着粉腮假作嬌羞的,有斜倚着欄杆嗑瓜子、吐得滿地瓜子皮兒的,一個個骨頭都輕了四兩,浪聲浪語,嘻嘻哈哈。

打頭左邊那個,生就一雙水汪汪、滴溜溜轉的桃花眼,眼風掃過來,能勾掉人的魂兒去,正是大官人房裏的金蓮兒。

緊挨着她立着的,眉眼溫順,正是楚大家。

再過去是香菱兒,手裏捧着一碟子才剝出來的水靈靈蓮子,指甲蓋兒粉得透亮;

最右邊那個一對熟透了的香瓜墜在枝頭,隨着她嗑瓜子的動作,正是潘巧雲。

賈府這羣自小在錦繡堆里長大,何曾見過這等清涼妖嬈的女眷們,一時都看直了眼,打在了當地。

饒是李紈素日最是端方持重,一張臉也臊得通紅,忙不迭扭過臉去,那紅暈直從耳根子燒到了脖頸裏;

王熙鳳雖說慣常周旋應酬,見多識廣,可這般直剌剌、肉貼肉的清涼陣仗也是頭一遭遇見,饒是她伶俐,此刻也慌了手腳,只得摸出帕子虛虛掩在嘴邊,假意咳嗽,遮一遮面上窘態。

黛玉早羞得把頭埋進了胸口,手裏一方素絹掩了大半張臉兒,只露出兩隻水杏眼兒,那眼珠子卻像是不聽使喚,到底忍不住往潘巧雲那溜了一溜,又像被火燙了似的,慌慌張張縮了回去,心口怦怦亂跳,團扇底下得小手還偷

偷捏了捏自家。

寶釵面上倒是穩得住,只作渾不在意,可那雙秋水眸子卻像沒處安放,看地不是,看天也不是,最後只得死死黏在自家團扇那素白扇面上,彷彿上頭能開出朵花來。

探春到底膽氣壯些,雖也粉面飛霞,卻還能強撐着開口,聲音兒卻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幾………………幾位姐姐好。”

那金蓮兒便堆下笑來,扭着腰迎上前,一把就攥住了探春的手:“哎喲我的好姑娘們!快裏頭請,外頭頭毒,曬壞了可了不得!”

衆人進了廳堂,定睛一瞧,更是驚得合不攏嘴——這屋裏頭的陳設,與賈家平日裏擺設大是不同!

靠牆一架紫檀木的多寶格上頭,擺着的不是什麼古玩玉器、金石字畫,竟是一雙雙,一摞摞疊得整整齊齊、花花綠綠的絲襪!肉色的、淺粉的、淡紫的、月白的......

一條條用細巧竹竿挑了,風一吹,便飄飄蕩蕩,活像一樹開得正盛的妖嬈花兒,又似勾魂攝魄的旖旎帽子。

旁邊另一架矮幾上,則平平展展鋪着一疊疊方方正正的白色細布條兒,那料子看着比尋常細布不知密實多少,邊角上還用五彩絲線繡着帶子,也不知作甚用場。

衆女看得目瞪口呆,魂兒都飛了半邊。

李紈按捺不住心頭驚疑,指着那飄飄蕩蕩的絲襪,聲音都打了顫兒:“這………………這是……………什麼稀罕物事?怎.....怎的掛在這裏?”

楚雲便笑吟吟走上前來,伸出兩根玉蔥似的手指,拈起一條肉色絲襪,款款地抖開了:“姐姐們有所不知,這叫‘絲襪,穿上最是貼肉,又涼快,又顯身段兒,緊裹着腿子,那線條兒......嘖嘖,如今京城裏的貴婦小姐們,都搶

着穿這個呢!”

她說着,順手就把那薄如蟬翼、滑不留手的絲襪在自己雪白豐腴的腕子上比了一比,那料子便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肌膚,底下白膩的肉色透將上來,朦朦朧朧,越發顯得勾人。

衆女看了,臉上登時都飛起兩朵火燒雲,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那眼睛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又像被磁石吸住了的鐵屑,黏在那薄薄的絲襪和楚雲透肉的白腕子上,怎麼也挪不開。

金蓮兒將那話兒一搖,掩口笑道:“姐姐們有所不知,如今京城裏那些富貴的奶奶,小姐們,爲討自家官人歡心,哪個不巴巴地穿這襪兒?哪個不使着銀子搶着買?端的是個稀罕物兒,穿上它,那腿兒越發顯得白膩光滑,溫

香軟玉一般,勾得人心癢難耐。這買賣,現今是日進斗金,都交與晴雯那小蹄子經手了。

這麼大生意交給晴雯了?

襲人並一屋子的丫頭們聽了,心下都似打翻了五味瓶兒,又醋妒,又眼熱。

自家還在天天忙着瑣事,晴雯卻已然飛上了天!

如今這晴雯在西門大人這裏真真是被看重了!

一個個低了頭,捻着衣角,咬着脣兒,心裏卻都活絡起來,盤算着:

待下回晴雯那蹄子回來,少不得要陪個笑臉,央求她行個方便,看能不能也勻出一條半條那來,自家也穿上一穿,便是沒有男人,自家也能自家欣賞。

黛玉悄悄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身旁的紫鵑,紫鵑會意,忙把耳朵湊過去,只聽黛玉用細若蚊蚋、帶着顫音兒哼唧道:“紫鵑......你說......我......我若穿上這個............可還看得麼?”

紫鵑聽了,心頭突地一跳,臊得忙低下頭去,不敢接話。可自家那眼角餘光,卻也忍不住偷偷往那絲襪上溜了好幾回,心裏頭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亂撞。

鶯兒站在寶釵身後,兩隻手只管揉搓着衣角,眼睛卻直勾勾地盯在絲襪邊角那些精巧的繡花上,心裏頭竟也鬼使神差地浮起個念頭來——

這薄薄的玩意兒裹在腿上,不知是怎生一番光景?那腿兒......該顯得多光溜?

話說鳳姐兒與李紈兩個立在背後,眼兒雖瞧着那紗羅小襪,心裏卻各各打轉。

鳳姐兒那一雙丹鳳眼兒瞟着那薄如蟬翼的物事。

李紈挨肩兒站着,更是三魂丟了二魄。

她本是個寡居的未亡人,平素最是規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偏偏哪裏離得開大官人,此刻眼瞅着那些輕飄飄、透亮亮的襪子,心裏便又浮起那隻手的溫存來——那指肚上的薄繭,那骨節的分明,直如一條活蛇順着脊樑往

上爬,爬得她又長又酥溼津津一片,竟連小衣都沁透了,慌得她忙把胳膊夾緊,生怕旁人瞧出異樣。

探春、黛玉、寶釵三人到底還是女孩兒家,未曾經着人事,雖也心頭鹿撞,臉皮兒燒得似熟蝦,卻只好低了頭,拿絹帕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風,口裏半句言語也無。

獨探春膽量大些,強捺住羞,指着旁邊一疊雪白布條問道:“這......這又是甚的物件?”

香菱兒笑嘻嘻過來,取了一條抖開,道:“這是咱們老爺新改良的月子,比外頭市賣的可細軟多哩!裏層襯了煅過的草木灰,又摻了蘆花絨,外層是細綢,四遭兒密密匝匝縫了倒針,任你翻騰打滾也滲不出半點。底下還

綴着兩根軟帶兒,往腰上一系,穩穩當當,再不怕走溜。”

說着還特意扯了扯那布條,叫衆人看那針腳,“使完了拿皁角水一涮,頭底下晾乾,又能使喚,比舊日那粗布片子不知舒坦多少、乾淨多少。”

衆女一聽是那月信用的物事,越發臊得恨不能鑽了地縫,可那眼珠子卻不聽使喚,一條一條地數過去,心裏各自拿自家褲腰裏墊的粗布比,越比越覺着那雪白綿軟的東西招人疼。

大凡女人家,最怕的就是那幾日光景——身子正是嬌嫩,偏叫粗麻布磨得紅腫疼痛,躲也躲不過;

換綢緞罷,吸水又不行,兜不住那灰末,漏出來更丟人。如今這物事,細滑得像抹了脂油,手摸上去都捨不得放,若自家用上,怕是連那幾日都不覺着苦了。

寶釵心裏盤算:“這樣精細東西,怎好意思張口要?”

黛玉卻暗想:“不知可有點淺色繡花的,白晃晃的忒扎眼。”

探春則轉着念頭:“府裏姊妹多,若能多要幾條,每人分派兩條,豈不便宜?”——各自肚裏打各自的算盤,可誰也沒那臉皮子先吱聲。

王熙鳳與李紈兩個,心下暗忖:“這大官人倒是個會疼惜房裏人的,怪道夜裏那般......想是早有根苗。”這般想着,自家身上倒先不自在起來。

到底探春是大家閨秀,定力非凡,略清了清嗓子,壓下那點臊意,問道:“這般精巧的物件兒,不知何處能買得?”

楚雲聽了,嘴角噙着笑,搖頭道:“姑娘說笑了。這等細緻活計,針腳密得能藏住風,外頭粗使鋪子如何做得?都是我們府裏上等繡娘,一針一線,費心費力,熬着燈油慢慢磨出來的。工序繁複得緊,一時半刻也出不了幾

件,更不對外發賣的。”

香菱兒接口便道:“不過幾位姑娘若是肯常來府上走動,倒也不難 一庫裏若有富餘的,勻幾套孝敬姑娘們也是合該的。”

話到此處,她忽地抿嘴一笑,“只是......這等貼身的寶貝,不比外頭粗笨東西,須得貼身兒量準了尺寸,細細裁製,方纔合體。若不然,鬆了緊了,穿在身上,反倒……………反倒失了體面,也辜負了這番心意。”

“量尺寸”三字一落,如同滾油鍋裏濺了水珠兒,“滋啦”一聲響在衆人心尖上。

要量尺寸,豈非......豈非要量那羞人處?

衆女登時粉面飛霞,燒得耳根子都透了;

正自尷尬得下不來臺,鶯兒那小鼻子忽地抽了兩抽,奇道:“咦?這襪兒......還有那小衣兒,怎地都香噴噴的?”

這一問,恰如及時雨,解了衆女的圍。

大家忙藉機深深吸了口氣,果然嗅得一股子甜膩膩、暖融融的異香,正從那瑩潤的絲襪與柔軟的布條上幽幽透出,鑽入鼻竅,直沁心脾。

金蓮兒拍手笑道:“好個靈巧的鼻子!這是我們家老爺特地尋方子配的香胰子味兒。不信,你們問鴛鴦姐姐,我前兒才送了她一塊,洗衣裳被褥,最是祛穢留香,連汗氣兒都遮得乾乾淨淨。只是......眼下我們身邊也不富餘

了。若是姑娘們賞臉到我們府上去,倒還能勻出些,送姐姐妹妹們一人一塊兒頑頑。”

衆女目光齊刷刷望向鴛鴦。

鴛鴦會意,忙從袖中抽出自己素日用的汗巾子遞過去。

諸女挨個接了,湊到鼻尖一聞,果然那香氣如出一轍,甜媚入骨。

這一下,衆女心中更是百爪撓心,又是羞臊,又是豔羨。一件件稀罕物事,怎的西門府上都有?

若能得着一件......

那去西門府上走動的心思,便如春草般瘋長起來,只恨這話燙嘴,如何說得出口?

一個個只得假意捧起茶盞,眼觀鼻、鼻觀心,小口啜飲,可那眼角餘光,卻似被磁石吸住一般,忍不住往那堆惹禍的絲襪布條上溜去。

金蓮兒、楚雲、香菱兒、潘巧雲四人看在眼裏,俱都心照不宣,抿着嘴兒暗笑,只東拉西扯些閒篇兒應景。

素日裏王熙鳳、李紈這等場面人,早該出來圓轉打趣,可如今自家身上有了“短處”,與那西門大官人有了首尾,不知怎的,竟覺得在西門府這幾人面前矮了幾分氣勢,氣短心虛,半日竟不敢出聲。

還是探春定了定神,趕緊尋了個話頭,將事兒引向正題。

金蓮兒這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姑娘們放心,這事兒我們姐妹幾個定當原原本本稟告老爺知曉。只是......老爺如今是朝廷命官,身居要職,行事自有他的章法體統。究竟如何處置,全在老爺一念之間,我們做奴婢的,萬萬

不敢妄加揣測,更不敢越俎代庖的。”

衆女聽了這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忙道:“姐姐們能如此說,便是極好的了!這就夠了!”

而此時大官人倒是嚇了一跳。

這蔡京在書房內,開口便是一句:“官家昏庸了。”

蔡京冷哼道。

書房裏蔡京一言既出,那大官人登時一愣。

除了被自己氣得幾次暴跳如雷,平素裏再是如何,自家這位恩師向來城府深沉,言談滴水不漏,何曾這般直指官家“昏庸”?

這“昏庸”二字,豈是臣子輕易說得?

蔡京睃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絲冷峭:“怎地?老夫一句‘昏庸”,便嚇得你魂靈兒出竅了?”

大官心道:嚇我?呵呵!恩師啊恩師,若是我把我心裏想法出來,只怕連夜嚇得你老人家連夜告老還鄉了!

大官人笑道:“恩師方纔在朝堂上自署‘左元仙伯’,可沒露出半點不悅……………”

“哼!”蔡京惱怒,鼻中一聲輕哼:“彼時彼刻,我若不接旨意豈不是找死?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想多喘幾口氣,我蔡氏滿門千餘口子,還想太太平平喫碗安樂茶飯!”

他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抬,忽又拋出一句:“若是教你來個新朝,可知如何坐穩那龍庭,教天下人俯首帖耳,認你作真命天子?”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道今日恩師真真是豁出去了,話頭子竟比那勾欄瓦肆裏的葷話還要直白!

嘴裏只含糊道:“這個......弟子愚鈍請教……………”

蔡京並不看他,只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如石落深潭:“上古聖王,三皇五帝,既是人主,亦是羣巫之長。此乃天生神異,受命於天,山川鬼神皆聽其號令,萬民自然俯首!”

“商湯代夏,便借‘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說。假託神鳥之瑞,宣稱君權神授,殷商這才坐穩了江山。”

“武王伐紂,除‘改正朔’以示天命所歸,更添了“天命靡常”之論。這“靡常”二字,實已將“民心向背’鑄成了九鼎!天命之外又加了個民心!”

“而後春秋戰國,列國紛爭,此理昭然:天命根基,終在人心。”

“待到秦皇一統寰宇,創下亙古未有之局。他那萬世基業,豈能只靠弓馬?於是封禪泰山,巡狩四方。此乃人主親至神山,祈求東方諸神認可,欲將那浴血得來的江山,鍍上一層‘天命所歸’的金光!”

蔡京淡淡說道:“可惜!他那萬世美夢,偏叫一個戍卒陳勝戳破了!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吼得天下黔首心頭雪亮!此非獨反暴秦,更是戳穿了歷代君王那套天命把戲的虛妄!”

“漢室繼起,收拾殘局,深以爲戒。董仲舒之流,雜糅百家,獨尊儒術。不僅重樹‘天命’大旗,更借鄒衍“五德終始”之說,替漢家代秦,披上了一件堂皇正大的天命外衣,使其坐享其成,名正言順。”

“自此,後世帝王御宇臨民,便離不得四件‘法寶”,以證其位之正:一是那傳國玉璽,象徵神授之權;二是那五德輪轉,講求天道循環;三是那泰山封禪,告慰天地神明;四是那讖緯符命,假託神意昭彰。四者缺一,則龍椅不

穩,天下側目!”

“漢末崩壞,魏晉南北朝,你方唱罷我登場,亂哄哄幾百年。打一次仗,那‘天命'二字就被刮掉一層金粉!刮到後來,百姓眼裏,哪還有什麼真命天子?不過是誰的刀子快,誰的拳頭硬罷了!”

“待到唐高祖李淵,他深知‘李氏當興”這等粗陋圖讖,已難服悠悠衆口!於是攀附道祖老子,認作先祖,再假託些老子降世的神蹟。此一舉,借道教玄門之力,補那天命凋零之弊,硬是爲李唐鋪就了一條神授”之路,終令四海

膺服。”

“根基既固,太宗皇帝一道《封禪詔》,便是與那昊天上帝立下了契約。自此,李唐天子代天牧民,君權神授,方纔坐得穩穩當當,無人敢疑。”

他最後一句說得極緩,目光卻似穿過了眼前的弟子,投向那深宮之內。

大官人聽罷,眉頭一皺道:“恩師如此一說,學生明白,只是,我大宋.......似乎......”

蔡京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我大宋太祖皇帝龍興之時,北漢、吳越、閩地,割據未平,未能盡數拿下,還未來得及如此。

“及至太宗皇帝御極,更是與北邊契丹,南疆定南軍這等強梁,刀兵相見,鏖戰經年。這宋室江山,開國二帝,雖說是天命所歸,可這天命'二字,終究是懸在半空,未曾落定塵埃。內憂外患,烽煙不息,哪裏尋得着那封禪告

天的清閒?”

“是以宋初二帝,皆無暇亦無由以定鼎王朝天命之歸屬。”

“直待真宗皇帝,這才一手託着道門獻上的‘天書’祥瑞,一手攥緊了儒林推崇的‘孝治’綱常,浩浩蕩蕩,登臨岱嶽,行那封禪大禮。

蔡京閉上眼睛往後一仰,“這一番政教合流的手腕,纔算是將這大宋的天命,明晃晃地刻在了江山社稷之上。”

“只是這天下士大夫哪容許皇權穩固,仁宗慶曆年間歐陽永叔爲首那班士大夫,帶領羣臣指摘起漢儒經學的不是來!將那讖緯符命之說,生生從聖賢典籍裏剔了個乾淨!”

“更有甚者,連那維繫王朝正朔的五德終始之說,也起了疑心,妄加評議!如此一來,那建立在五德、讖緯根基之上的封禪大典,成了無本之木,被他們批得體無完膚。”

大官人聽到此處,心頭豁然一亮:這哪裏只是學問之爭?分明是皇權與士大夫在暗中角力!怪不得......怪不得當今天子如此......癡迷那道法玄門!

蔡京長嘆一聲,繼續說道:“官家御宇這些年,靠着西邊勝仗擴邊,和新舊黨爭的勝利,成功瓦解士大夫朋黨,如今朝堂局面你也看見,更是在那童貫運作下,把那兵權也一點點收攏回御前。”

“可老夫終究是是士大夫一員。”蔡京話語一頓,嘴角掠過一絲譏誚,“可官家啊,他誰也信不過!眼裏心裏,只擱得下身邊那幾頭閹豎!”

“如今,官家本事藉着崇道之名,行那均田抑兼併之實,要收回士大夫們掛在家廟名下,逃避稅賦的“隱田’。這本是利國之事,老夫自然贊同。”

“可官家的野心豈止於此?他竟要效法上古三代之治,政教合一!要一勞永逸,將自古以來朝堂之上那黨同伐異的痼疾,連根拔除!”

“於是乎,官家便將目光,再次打在了那玄門道法之上!他要用這道教營造出的無邊祥瑞、無上神聖,來給自己這天子之尊,鍍上一層超凡入聖、萬世不移的金身!”

“於是乎,這林靈素,便應運而生了!”

蔡京說到此處,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顯是觸及痛處:“當年新舊黨爭塵埃落定,老夫也曾費盡心機,率衆上表,屢次懇請官家行封禪之禮,以彰天命。然官家競再三駁斥。”

“如今看來已然越發沉溺之中,若他只是拿道教當個幌子,當個手段,那倒也罷了。老夫與童貫之輩,推波助瀾,自然鼎力相助。”

說道此處,蔡京猛地放下茶盞,話語中帶着寒意:

“可若是官家真真篤信這道教!妄圖將這煌煌大宋,將這滿朝文武,上至公卿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連同......連同宮裏那些閹人豎子,統統都化爲他道教神壇下的匍匐信衆,令萬民俯首,獨尊彼爲‘道君皇帝...

“莫說老夫身爲士大夫斷難苟同,這滿朝公卿、天下士林必羣起反對,便是那些閹宦之輩,恐亦心有不甘!”

大官人聽至此處,暗忖道:“怪道!南渡後,再不見有天子登臨封禪。一來,那泰山早落於胡塵異域;二來,怕不是朝堂上那些士大夫,早將‘天命”,從聖賢書裏剔骨抽筋般剜了出去?而後便大明開國,衆多明帝也沒有一個再

去封禪告天的!因子怕是從這裏開始了。”

蔡京覷着大官人面上陰晴不定,呷了口茶,慢悠悠問道:“怎麼?兀自想些甚麼勾當?”

大官人忙收了心神,笑道:“學生不過胡思亂想。只不知恩師與童樞密,此番......意欲如何措置?”

蔡京將頭搖了搖,嘆道:“朝堂上的攻訐,豈是輕易便能撼動‘聖眷根基”的?那林靈素如今是簡在帝心,聖眷正隆!”

“你沒見適才文武百官和後宮嬪妃的生辰八字,官家都要着他推演一番吉兇!那劉貴妃,如何便能獨獨做了“仙後’娘娘?這豈是平白推演得的?”

大官人一聽,眉頭登時擰成個川字:“那婦人!我前番千叮萬囑,教她莫要再灌那些來歷不明的湯湯水水,莫非......又被那妖道妖婦的花言巧語,勾得心旌搖盪,守不得清靜了?真個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蔡京見他神色,只當是憂心大局,便續道:“便是發動言官清流,羣起而攻之,只怕也是枉然,說不得還要反惹一身反噬。爲今之計,只能先動一顆無關緊要的閒棋冷子,投石問路,試探‘水深”。且看他林靈素如何反擊,更要

緊的是,瞧官家......是個甚麼態度!”

他說罷,目光如錐釘在大官人臉皮上,語重心長道:“你須謹記,朝堂如棋盤,既入了局,便要做那執棋的國手!手中有的是棋子可用,萬不可一時氣血上湧,就想着親身下場去搏生死劫'!那是莽夫所爲,智者不爲也!”

大官人笑道是。

心道:不知道哪個倒黴蛋要被自家這恩師和童貫推出來。

大官人辭了蔡太師府,出得門來,但見天色已如潑墨一般。

他心下正自盤算着朝堂那潭渾水,一路打馬便往賈府趕。

誰知剛到府門前石獅子旁,便見幾個頂盔貫甲的皇城司親軍衛,如廟裏泥胎金剛般杵在那裏。

爲首一個上前叉手,聲如破鑼:“大人安好!劉太尉鈞旨,請大官人到府衙敘話。小的們先前在開封府簽押房撲了個空,沒奈何,只得在此苦候府尊大人。”

大官人一聽“劉太尉”三字,心頭那把無名業火“騰”地就竄起三丈高!

暗罵道:“那狐媚子劉貴妃!前番老子耳提面命,叫她休要再沾那些醃臢道士的“仙湯符水’,她倒好,全當了耳旁風!這婦人,不給點真章兒厲害,真真是欠棍棒收拾的賤骨頭!”

當下冷了臉,鼻孔裏哼出一股濁氣,對那衛士道:“回覆太尉,本官如今身上擔着官家親點的幾件公幹,干係重大,實在脫不開身。待本官從西邊迴轉,再登門請罪不遲!”

說罷,也不管那衛士臉白,一抖繮繩,徑自拍馬進了門。

那皇城衛碰了個硬釘子,面面相覷,只得灰溜溜回去覆命。

大官人進了府,卻見賈府門房並幾個常日裏慣會獻殷勤的小廝,都縮頭縮腦、欲言又止,臉上透着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心下便是一沉,眉頭擰成了疙瘩,也懶得多問,直趨自家院落。

剛踏進院門,那金蓮兒幾個美婢早如一陣香風般撲了上來,一面替他解着外氅,一面便咬着耳朵,急急慌慌地把事情說了。旁邊幾個通房丫頭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幫腔。

大官人這才恍然,原來府裏竟出了天大的紕漏——那被闔府上下當“鳳凰蛋”般金貴供着的賈寶玉,竟然走失了!

而宋江那頭二打祝家莊,非但未曾得手,反折了幾員大將。

旁人也罷,那秦明一身好馬戰功夫,端的是臂膊上走得馬,拳頭上立得人,舞起狼牙棒來,潑水也似的好看,正是衝陣拔旗的先鋒猛將,如今失陷,真個是心頭剜去一塊肉也似,好不疼煞人也!

然則宋江此刻,更愁的卻是那祝家莊銅牆鐵壁,恁地難啃。先前破了高唐州,只道自家排兵佈陣已有些章法,誰知此番撞上硬茬,依舊似沒頭蒼蠅,撞得鼻青臉腫,心下好不焦躁。

正愁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兩太陽穴突突亂跳,忽聞小嘍囉飛報進來:“軍師吳學究引着三阮、劉唐、洪五幾位頭領,並五百生力軍馬到了!”

宋江聞報,如久旱逢甘霖,慌忙趿了鞋,三步並作兩步搶出寨門迎接。將吳用一行人等迎入中軍大帳,分賓主坐定。

那吳用早命人抬上幾壇透瓶香的好酒,大盤堆着肥雞壯鵝、細切羊羔、油亮亮的蹄膀並時新果子,一壁廂與宋江把盞賀喜,一壁廂吩咐犒賞那新來的五百軍漢並滿營大小頭目。

帳內登時酒氣蒸騰,肉香瀰漫,劃拳行令之聲聒耳。

吳用擎着酒杯,眯縫着眼,笑道:“山寨裏晁天王哥哥,聞得哥哥前番進兵不利,特教小弟吳用,並這幾位兄弟前來助拳。未知哥哥近日對陣,勝負若何?”

宋江聽問,長嘆一聲,將那酒杯重重頓在案上,酒水濺出大半:

“唉!軍師休提,真個一言難盡!耐那祝家村潑賊,恁般狂妄,莊門上高挑兩面大白旗,墨淋漓地寫着:‘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端的是氣煞我也!”

“頭一回攻打,因不識他路徑險惡,折了幾位兄弟。而後那教師欒廷玉,好生兇悍,一錘打傷了歐鵬;又用絆馬索,生生絞翻了秦明、鄧飛兩條好漢。”

——如此這般,損兵折將,好生狼狽!今番又來,依舊束手無策。軍師啊,若此番打不破這鳥莊,救不出陷在裏面的手足,宋江情願一頭撞死在這祝家莊前,也無面目回去見晁蓋哥哥了!”說着,眼圈兒已自紅了,喉頭哽咽。

那吳學究聽了,卻不慌不忙,將手中幾根稀稀疏疏的黃鬚捻了又捻,臉上堆下笑來:“哥哥且寬心。依小弟看,這祝家莊也是合該氣數盡了,天敗這起賊莊子!眼前正撞着一個大好機會。吳用不才,思得一計,管教這祝家

莊,旦夕之間,土崩瓦解!”

宋江聽罷,那愁雲慘霧登時散了大半,又驚又喜,忙不迭傾過身子,一雙眼睛灼灼放光,緊盯着吳用道:“哦?軍師快講!這祝家莊如何便旦夕可破?那機會......卻從何處鑽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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