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胸中悶氣直到一腳踏進自家院子,這才略微消散。
這賈府給大官人的院子本就是最大,除了大內室還有外室一間,院子內還有東西耳房,可如此到底也架不住大官人後宅絕色夫人人丁興旺,此刻竟也顯得滿滿當當,覺出房舍的促狹來。
虧得先前鴛鴦領着人,將主屋裏那些個設陳妝奩礙眼擺設物件兒一股腦兒搬去了將內室騰挪出好大一片空處,又在東西耳各房了一張大牀這才作罷。
這便體現出這鴛鴦這大丫鬟的伶俐來。
二十日不見,那起子嬌滴滴的婢妾們,哪個不盼着自家老爺?聽聞今日出來早已,齊齊放下手中活兒,在裏外房內守得懨懨欲睡,魂兒都等得飄了。
大官人剛跨進門檻,登時便似捅了脂粉香窟、撞開了玉軟花甜的錦屏一般!
滿屋子鶯鶯燕燕、香風鬢影,都裹着熱烘烘的肉香體息,一窩蜂似地湧將上來。
大宅裏的金蓮兒、晴雯、孟玉樓、香菱兒。
外宅的玉娘、閻婆惜、潘巧雲、楚雲。
更有那林太太府上來的金釧兒、玉釧兒姊妹,並着崔婉月,也都擠在人羣中,粉面含春。
正是八月時節溽熱未消衆女穿得單薄。
這一下子房裏挨挨擠擠,滿目皆是白生生的雪膚玉肌、粉臂酥胸,鼻尖裏鑽的盡是汗津津的脂粉香、暖烘烘的婦人肉息,真個是香豔旖旎,燻人欲醉。
大官人心中不由喟嘆:男子漢大丈夫,得享此無邊豔福,人生至此,更有何求?
眼見老爺倦容滿面,諸位嬌娘七手八腳地將他簇擁到當中那張鋪着涼蓆的湘妃榻上。
金蓮兒最是手快早搶上來解那外袍的盤扣。
晴雯蹲下身去,捧起一隻腳便要褪那皁靴。
孟玉樓則款款上前,玉指輕舒,去解他腰間那條溫潤的羊脂玉帶………………
那香菱兒見老爺風塵僕僕,早擰了滾燙的香湯手巾把子來,細細地替他揩抹脖頸胸前的汗膩。
金釧兒玉釧兒執着團扇在後頭徐徐打扇。
其他幾女則跪在榻邊,一雙雙柔若無骨的纖手,在大官人大腿小腿胳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崔婉月早捧了冰鎮過的酸梅湯來,半跪着遞到脣邊。
一時間,解衣的解衣,打扇的打扇,揉肩的揉肩,捧茶的捧茶,竟不消大官人動一根手指頭。
閻婆惜見衆人搶了先,哪裏肯落後?嬌滴滴扭着身子便往大官人懷裏鑽便要施展口舌含媚,口中膩聲道:“老爺一路辛苦,奴來給老爺鬆鬆骨......”
大官人睜開半眯的眼,笑着推她:“罷了罷了,貢院裏滾了這些天,雖說有洗浴,可你們不在身邊,還不曾好好洗濯過,怕是醃膜氣重,仔細燻着你。”
閻婆惜卻拋了個勾魂攝魄的媚眼兒,軟語道:“我的好老爺,莫說是貢院這幾日還洗過,便是十日百日不洗,只要是老爺的身子老爺的味兒,奴都喜歡得緊呢!”
這一番話說的浪聲浪氣,教旁邊慢了一步的金蓮兒聽在耳中,登時氣得粉面通紅,咬着嘴脣,一雙杏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心裏暗暗罵道:好個不要臉的小淫婦,老孃還沒開口,你倒搶先賣弄起風情來了!真真是窯子裏出來的
貨色,沒皮沒臉
也是一屁股把閻婆惜擠出一個位置也湊上來非要一教高下:“好爹爹身子都龍涎香也似,奴聞着便心尖兒發顫,愛還愛不過來呢!”
大官人也不理論這些婦人間的小心思,總歸是便宜了自己,索性閉了眼,將頭靠向榻背。
那潘巧雲見狀立時心領神會,挪步上前用一對大吊鐘裹着大官人左右太陽穴,不緊不慢地揉按起來。那綿軟沉甸的力道,那軟溫溫柔顫顫觸感比什麼玉枕都受用,讓其他女人豔羨不已,奈何這是天賦,旁人急也急不來。
金蓮兒更是恨恨地嘴兒加把勁心裏罵道:這起子狐媚子,一個個都仗着身上那幾兩肉來邀寵!
只是罵歸罵,卻也無可奈何,誰教老天爺偏心來着?
滿屋只聞嬌喘細細衣料窸窣,混着胭脂香汗香體香。
真真是:溫柔鄉里,神仙也醉!
可衆粉黛眼見自家老爺麪皮上了一層寒霜,隱隱透着一股鬱結之氣。
登時把那鶯聲燕語、唧唧喳喳的聲響掐滅了,一個個眼風兒亂飛,你我,我瞄你,心下都似揣了個小鹿兒。
這老爺便是她們頭頂的天,腳下的地。
天若陰了,地若搖了,便是她們這羣依附着討生活的嬌花嫩柳失了依傍沒了着落處。
須臾間,幾處小堆兒裏便顯出了主心骨。
大宅裏頭,孟玉樓做事有分寸,只是她經歷過了生死,那拔尖的性格別被磨了去,到了宅裏後性子柔順,凡事都肯退讓一步。
也不和掐尖要強的金蓮兒爭搶。
外宅幾個粉頭,楚雲仗着一身細皮嫩肉,尤其那對腰眼兒,是大官人堂中心尖常惦唸的妙物,潘巧雲一對吊鐘,閻婆惜一張巧嘴兒,更是大官人離不得的枕畔玩物席間消遣。
這三人在外宅裏各佔一絕,可若論起正經說話、拿主意的事,反倒是一個身份和內媚都不如這三位的玉娘拿主意。
玉娘雖不如那三個出挑,卻勝在心思細密、通情達理,又能寫會算,外宅裏上下人等,沒有不服她的。
至於林夫人府上的崔婉月四泉映月,但凡有姐妹伴着大官人一起耍樂之處,便是少不得的崔婉月做舔杯的雅趣。
而崔氏又是正經有廬陵崔氏體面的出身,只是她是個知進退的人,知道自家還是新人,不可風頭過勝,便閉口不語,讓金釧兒上前。
三處頭面人兒——金蓮兒、玉娘、金釧兒——彼此遞了個眼色,扭着水蛇腰兒近前,嬌聲問道:“我的好老爺,今兒是哪個不長眼的,惹得您這般煩惱?”
大官人只把眼皮兒撩了一擦,輕輕搖頭,喉間滾出一聲沉沉的嘆息,似有千斤重擔壓着。
倒是那崔婉月,平素留心外頭風風雨雨和朝堂政事,在繡房做活兒時,也常使喚小丫頭去弄些邸報抄本來瞧。
此刻她着大官人神色,吐氣如蘭道:“老爺......可是爲着那西邊......劉法大帥......歿了的事體麼?”
大官人依舊閉着眼,緩緩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便帶上了幾分鬱氣。
衆女紛紛投來疑問
崔婉月細細一說,還說那劉大帥正是劉正彥的親身父親。
衆美婦聽罷這還了得,這不就等於是自家大帥?
一個個義憤填膺,滿屋子都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潘巧雲一面給大官人揉着太陽穴,一邊破口罵道:“好個天殺的!自家沒本事,倒把忠臣良將往死裏坑,坑死了還要潑上一盆髒水。這等絕戶斷根的狗奴才,老天怎的不劈個雷下來,把這殺千刀的劈成一截焦炭!“
玉娘嘆口氣:“原以爲,宮裏那些公公,不過是陪着官家逗逗樂子罷了。這倒好,一個閹人也敢對着千軍萬馬指手畫腳了?他自己又不上陣殺敵,倒把人家上陣拼命的將軍往死裏逼——這是什麼道理?“
孟玉樓嘆道:“這便是外行指揮內行。那童貫倒是聰明,贏了是他的功勞,輸了是別人的罪過。這等手段,倒是比那戰場上的刀槍還厲害些——刀槍殺的是一人,他殺的卻是忠臣的名節。“
楚雲搖頭嘆息道:“朝廷裏若有這等奸佞當道,忠臣良將便沒有好下場。劉大帥這一去,西疆還有誰能擋得住西夏人?到時候韃子打過來,苦的還不是黎民百姓?那童貫躲在汴京城裏,自有高牆深院護着,可那些邊關的百姓
呢?誰來護他們?“
香菱兒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哽咽道:“劉大帥死得好冤。死在敵人手裏也就罷了,偏偏是死在自己人手裏。他臨死的時候,該有多寒心啊,那劉家兄弟此刻怕不是傷心欲絕。“
倒是金蓮兒和閻婆惜此刻開不了口插不上嘴。
崔婉月緩緩說道:“你們說的這些,固然都不錯。可依我看,最可恨的還不是那童貫——童貫之流,歷朝歷代何曾少過?最可恨的是,朝廷裏那些明白事理的大臣,明知劉法冤枉,卻一個個閉口不言,生怕得罪了童貫,丟了
自家烏紗帽。這一片沉默,纔是真正殺人不見血的刀。但凡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劉大帥也不至於含冤九泉。“
玉釧兒不敢插話,金釧兒卻不知道如何想到了自家身世,氣道:
“依奴婢看,這劉法將軍活着時替朝廷賣命,死了還落個冤枉名兒——這朝廷麼,和那賈家大宅一個樣兒:燈下黑,牆裏爛,上頭坐着的主兒只曉得擺威福,下頭跑斷腿的連個囫圇屍首也落不下。有功時是你該當,出了事便
拿你頂缸。到死也不給你一句明白話,這叫甚的天理?呸,什麼天理!不過是幾張人皮糊的體面罷了。”
晴雯聽了連連點頭附和深以爲然。
衆美婦人見自家大官人麪皮上猶帶三分悶色,也不多言,彼此使個眼色,便簇擁上前,體貼地伺候大官人解帶寬衣,移步蘭湯。
不一時,便有那一堆絕色婦人軟嫩櫻脣雨點般貼上身來,大官人緊閉雙目,只覺四肢百骸無處不溫熱恍如蜂蝶戲蕊,又似細雨篩身更有那金蓮兒和閻婆惜賣力。
真真是銷魂窟裏做神仙,粉脂叢中享極樂。
浴罷起身,衆女忽見金釧兒與玉釧兒兩個,並肩伏在錦褥上,將兩對白馥馥滾圓圓的臀高高撅起,各隱着半個釧兒印痕紅鮮鮮的兩下裏湊在一處,恰好併成一個完完整整的鐲兒模樣。
衆美婦一望,俱各撫掌嬌笑,齊聲稱妙,最後又有楚雲和崔婉月裝着泉水諸位姐妹分食。
第二日。
官家聖心體恤,念及諸主考大臣連日辛勞,兼要御覽省試百俊名錄,特諭旨將朝會推延數個時辰。
大官人先打了一趟槍棒,渾身筋骨舒活開了,方在一衆美婢伺候下,慢悠悠用了早膳,才晃晃悠悠坐了轎,往開封府衙門來。
判官趙鼎早已率闔衙屬吏鵠立階前,屏息恭候。
見大官人輿駕至,衆人齊整躬身,朗聲道:“恭迎府尊大人!”
大官人含笑頷首,目光掃過,見趙鼎身側竟待立着一人,素袍青巾,面目清正正是太學博士何慄何狀元。
笑意更深,溫言道:“何博士竟肯紆尊降貴,暫離太學清貴講席,來此料理這些戶籍錢糧瑣務黎庶了?”
何慄聞聲,整肅衣冠,趨前一步,深揖及地,面上正氣凜然,恭謹回稟:
“全賴府尊大人提攜栽培,使下官得以親歷基層庶政之艱辛。經此歷練,下官方知書上寫得再花團錦簇,也不及百姓案頭一卷薄薄的魚鱗冊來得實在。日後定當以大人爲楷模,追隨趙大人左右,恪盡職守,爲我大宋黎民略盡
綿薄之力。”
大官人莞爾:“何狀元有此濟世之心,真乃社稷之幸,士林之光。只是這京城左廳戶曹一職,案牘勞形,事務繁雜,讓狀元之才屈就此位,本府於心何安?”
何慄復又躬身,言辭懇切:“大人折煞下官了!如今下官既在府衙行走,便是大人屬吏,萬不敢當·狀元”之稱。大人昔日訓誨趙大人的話已然轉教於下官:“從書中來,到百姓中去”,又言‘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字字珠璣,如醍醐灌頂。”
“不瞞大人,下官與同年兩位年兄,已將大人這兩句躬行格言恭錄下來,勒石成匾,高懸於太學院明倫堂上,叫那些讀聖賢書的學子日日抬眼便見,惕厲自省。”
言及此,何要稍顯然,再拜道:“斗膽懇請大人,待公務稍暇之時,移玉趾駕臨太學,爲這兩方匾額題署寶翰,則太學上下,榮寵無極!”
大官人聞言一愣,打了個哈哈,說道理當如此,再說再說。
處理了開封府一應冗雜,大官人心中兀自躊躇,思量片時,終是整了整衣冠,吩咐轎馬,往往恩師蔡太師府第而去。
太師今日心緒,端的十分不美。
平素裏說話,便是那等有氣無力,拖着長腔的體面聲口,今日卻平地一聲雷,一聲斷喝,直震得偌大蔡府上下噤若寒蟬,檐下鸚哥兒也驚得撲了翎毛。
闔府人等,莫不股戰脅息,屏氣凝神,只覺得一股子山雨欲來的陰沉氣壓,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教人喘不過氣。
說來也奇,太師分明晨起時心境極佳。
自昨日官家御駕親臨,賜下恩典,太師今日一早便覺神清氣爽。
先是用了兩盞上好的建州密雲龍,又就着精巧的細點用了些早膳,興致盎然地踱到後園,親手投餌,逗弄那池中價值千金的錦鱗。
玩賞已畢,猶覺不足,竟破例吩咐管家,給闔府體面些的下人,額外多支了一份月例銀子。
然後西門天章大人便到了。
翟管家忙不迭親自迎出二門。
一衆奴僕又見自家太師爺聞報,竟破天荒地離了座兒,滿面春風地迎將出來,口中喚着“賢契”,親親熱熱地挽了西門天章的手臂,拍着他肩頭,一前一後,說說笑笑便往那花廳暖閣裏去了。
真真是人間好時節!
豈料,須臾光景,便聽得暖閣內“哐當”一聲脆響,似是茶盞擲地,緊接着便是太師一聲雷霆之怒:“什麼?!!”
這一聲,直如九霄霹靂,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廊下侍立的翟管家一個哆嗦,險些軟了腿腳,心中暗驚:“我的天爺!這西門大人究竟捅了何等潑天的窟窿?竟惹得太師爺雷霆震怒至此!”
暖閣之內,但見蔡太師鬚髮戟張,一張原本保養得宜的白淨面皮,此刻漲得豬肝也似。
他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點着西門大官人的鼻尖,兀自抖個不住,那指尖幾乎要戳到麪皮上去,口中怒喝道:“莫非老夫耳背,聽岔了不成?你......你膽敢再說一遍!”
大官人面色雖也微白,卻將腰桿挺得筆直,一對眸子精光湛然,竟是不閃不避,直直迎上自家恩師那幾乎噴出火來的目光,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回道:
“學生適才言道,欲於今日朝會之上,具本彈劾童貫童樞密,爲那含冤屈死的劉法劉將軍,鳴冤昭雪!”
待到真真切切聽清這大逆不道之言,蔡京反倒似被抽去了力氣,那滔天怒火瞬息斂去,化作一片冰寒死寂。
他深吸一口長氣,強壓住翻騰的氣血,竟自俯身,拾起地上尚未摔碎的那隻定窯白瓷茶盞蓋兒,重新斟了半盞殘茶,狠狠灌了一大口,這才緩緩坐回他那張鋪着厚厚錦墊的太師椅上,閉了雙目,
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陰惻惻的問話:“啊......彈劾童貫?你手中,莫非捏着那廝構陷劉法的鐵證不成?”
“並無實證。”大官人搖頭,答得乾脆。
蔡京聞言,喉間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刻的冷笑:“你既無實證......那你可知,樞密院那裏,凡涉此案的一應來往文書、憑據,早已化作飛灰?西軍種家、姚家、劉家,那些手握重兵的邊帥們,呈上的聯名奏章,字字句句,可都
是附議童貫所言,坐實了劉法畏敵戰、違令冒進之罪!你......知曉?”
“學生知曉。”大官人點頭,神色不改。
“哈!”蔡京猛地睜開眼,眸中盡是譏嘲,“既知如此,你西門天章,憑何物?何勢?竟敢妄言彈劾當朝樞密,莫非憑一張嘴,就要替劉法洗刷冤屈?”
“你可知曉,這幾日滿朝的清流言官們,雖也個個搖頭晃腦,說什麼‘不信劉法將軍會行此悖逆之事”,然則!聽真了——事實是:滿朝朱紫,大宋袞袞諸公,乃至西線老將,無一人!無一人敢具本章彈劾童貫!至多不過是不
信,懇請官家嚴查而已!你西門天章......你憑何物?嗯?!”
大官人迎着恩師那刀子般的目光,沉聲道:“憑學生乃大宋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憑學生這身官袍,這頂烏紗!朝堂之上無人敢言,可這大宋疆土之上,黎民百姓心中自有公論!”
“好!好一個‘黎民公論'!”蔡京撫掌大笑,聲音卻冷得掉冰渣,“老夫倒差點忘了,你西門大官人,如今可是汴京城裏響噹噹的“西門青天!威風八面吶!”
他冷笑不停,“你以爲你是誰?一句‘西門青天’,就真叫你忘了自己幾斤幾兩?忘了這身官袍是誰給的?忘了你腳下踩的是誰家的地界?!真當自己是那青天大老爺,能替天行道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厲聲斷喝,聲震屋瓦:“你給我聽真了!你只是一個官!官!你不是這大宋江山的主人!!”
他死死盯着西門天章,“前番爲一個下賤婦人,你險些開罪了宗室皇親!如今,你竟要爲個劉法,去開罪官家不成?!你憑什麼?啊?就憑你·西門青天”這塊虛妄的招牌?!嗯?!”
大官人神色依然平靜,只淡淡道:“就憑官家......眼下還用得着學生。縱使此念只是學生一廂情願之揣測,學生......也想去試一試。”
“你………………你……………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簡直不可理喻!”蔡京氣得渾身發抖,指尖又點了起來,他強吸一口氣,復又化作刻骨的譏諷:
“西門天章啊西門天章,你是不是以爲,這普天之下,就獨你一人心存公義?就你一人是那明察秋毫的聰明人?你以爲,這滿殿的文武,真個就信了童貫那套說辭?你以爲......官家他就真信了童貫所言,毫無懷疑?!”
此言一出,大官人猛地抬眼,目光如電,直直射向自家恩師。
蔡京卻已重新仰靠回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中,面上怒容盡斂,只餘下一片深不可測的平靜與疲憊,半晌,纔開口道:“童貫那廝......昨日方一回京......官家便......親帶着他......到老夫這府中來了。”
大官人渾身一震!
這端的是他打破頭也萬萬不曾料到的!
蔡京眼皮依舊未抬,淡聲道:“官家攜童貫至此,統共說了兩樁事體。其一,立‘定功繼伐碑,旌表西陲多年血戰之功,並祭奠那些埋骨黃沙的將士亡魂——而碑上首功,赫然劃歸童貫!”
“其二......聯金,伐遼,其意已決!”
他嘴角噙着冷笑,“這其中的關.....你可咂摸出滋味了麼?”
大官人心頭電轉,沉聲應道:
“官家聖意,學生妄揣一二:其一,是借立碑之事,以恩師爲首輔之尊,童貫掌樞密之柄,一文一武,鼎力襄助他北伐大計。”
“其二,立碑之舉,更是昭告天下————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童貫之功勳罪過,皆在此碑定論,定下調子——不追溯西疆戰事的過往紕漏,更不會追究童貫此前構陷戰將,敗損軍心的舊罪。”
“一切既往不咎!”
“哼!還算通透,未曾愚鈍!”蔡京鼻子裏噴出一股冷氣,“那劉法是何等樣人?自熙寧、元豐以來,他鎮守西疆數十載,征戰百場,拓地千裏,震懾西夏諸部,天下將士、朝野上下,無人不尊其爲大宋第一名將。這般忠勇無
雙、戰功赫赫的國之柱石,怎會犯下童貫口中的三大罪狀?官家豈會真信?”
“你且睜眼瞧瞧!官家至今,不過是削了劉法一個虛銜名號,可曾動他家人一根汗毛?未曾抄家、未曾追責、未曾牽連族人。劉法之子劉正彥,依舊安然無恙,穩穩待在你的麾下任職,分毫未受波及。”
蔡京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陰風,那目光銳利如刀,直欲剖開人心:
“官家非但不信童貫,他比誰都清楚劉法是怎麼死的!劉法如何死?殺死法的,當真童貫一人麼?!”
他逼近一步,高聲道,“官家......他這是在爲童貫遮掩?不!他是在爲自己遮掩!他是在爲這煌煌大宋的體面遮掩!”
“千古帝王,最重顏面。難道要官家親口向天下萬民認錯?!難道要官家自己承認,是他!是他和童貫,聯手逼死了自己的股肱重臣!親手摺斷了這大宋西北的萬里長城?官家如何能開口?如何能准許你開口?”
“還有,童貫真個問罪,西邊那攤子亂局,誰去彈壓?官家心心念唸的北伐大計,誰去操持?”
“這靖邊攘夷,勒功燕然之業,又將寄於何人?”
“這些,你可曾思量清楚?”
大官人一愣,房內一時死寂。
好一會。
見西門天章只是垂首默然,蔡京只道他終被點醒,長嘆一聲:
“唉......你如今官居要職,尚存此一片赤子心腸,倒也......難得。當初我收你爲門生,是看中你心智堅韌、權謀過人,頗有我當年影子,可我從未盼你徹底變成我這般涼薄世故、事事權衡利弊之人。這等飛蛾撲火、以卵擊石
的蠢事,老夫便是再活一世,也斷不會去做!”
“官場污濁,誰不是身不由己?你如今做官已久,早該習慣纔是,更何況,此事牽涉君心、朝局、北伐大計,錯綜複雜,絕非你一人可撼動!”
蔡京拍了拍大官人肩膀,語重心長,“既已明白其中利害,便將這樁事,暫且擱下吧。待得風平浪靜,十年二十年後,等你身居高位,若有機緣,再爲劉法洗冤昭雪亦不爲遲。眼下,好生預備朝堂省試之奏,思量如何妥帖回
稟聖意,方是正途!”
豈料話音未落,他那門生竟霍然抬起頭來,目光如磐石般堅定,斬釘截鐵地吐出幾個字:“不!學生心意已決,明日朝堂,彈劾童貫,勢在必行!”
蔡京萬沒料到他竟如此冥頑不靈,一股邪火“騰”地直衝頂門!
他怒喝一聲“放肆!”,抓起案上那隻沉甸甸的茶盞,手臂高高揚起,便要劈頭蓋臉砸將過去!
然則目光觸及大官人時,卻見他腰桿挺得筆直如槍,竟不閃不避,更無半分往日插科打諢的油滑之態,只將一對眸子澄澈如寒潭秋水,坦坦蕩蕩、無所畏懼地迎視着自己!
那目光......那目光………………
蔡京心頭猛地一悸!
恍惚間,竟似穿透了數十年的宦海沉浮、爾虞我詐,直直撞見了當年那個初入仕途,在小小縣衙裏,也曾指天誓日,慷慨激昂,欲以一腔熱血滌盪乾坤的年輕蔡京!
那個心懷蒼生,一身傲骨,立誓守正道、濟黎民、不負初心、情許山河的年少蔡京!
蔡京高高揚起的手臂,終究是僵在了半空。
那茶盞,被他緩緩地、沉重地放回了案幾之上。
蔡京坐回太師椅中,他斂去滿臉怒容,神色複雜,他閉上眼,復又睜開,沉聲說道:“罷.............你且說與我聽,究竟......爲何定要如此?”
“恩師明鑑!”大官人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其一,爲學生自己!爲己心,爲本心。學生曾言,學生與恩師、與朝中諸公,終究不同!”
“學生這顆心,這副皮囊,無論如何也學不會視人命如草芥,視己身爲行屍走肉!若今日緘口不言,學生......便不再是學生了!”
“其二,爲情義。昔年學生於揚州蒙劉法將軍知遇,更是忘年至交。劉法將軍含恨九泉,學生若因畏禍而袖手旁觀,食祿苟安,與禽獸何異?”
“其三,爲天下人心,爲華夏義理!如今汴梁街頭巷尾,販夫走卒,誰不爲劉法將軍扼腕嘆息?天下讀書種子,莘莘學子,誰不爲其冤魂泣血?便是這滿朝朱紫,袞袞諸公,私下裏誰不心知肚明?”
“然則,無一人敢挺身直言!此等萬馬齊喑、噤若寒蟬之象,絕非學生心中那泱泱大宋氣象!”
“何謂華夏衣冠不絕、禮樂不墜,正道長存、人心向善,是爲華夏!”
“大宋可污,華夏不可污,大宋可亡,華夏不可亡!”
“若沒有人站出來!學生就要站出來!”
書房之內,一時寂然無聲。
錦簾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
只見那翟管家縮着脖子,垂首斂容,輕步入內,躬身低聲稟報:“太師爺......宮裏的黃門公公,打馬飛馳而來,口傳官家急旨!說是......說是官家不知何故,在宮中雷霆震怒,摔了心愛的鈞窯筆洗......已傳諭百官,即刻入
宮,大朝議......提前了!”
他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惶,額角都沁出了細汗。
蔡京聽罷,喉間只沉沉“嗯”了一聲,只揮了揮手,示意翟管家退下。
待那錦簾重新落下,蔡京才抬起老眼,望向眼前這執拗的門生,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撐着太師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此刻竟顯出幾分沉重與疲憊:“罷........ .罷!你如今翅膀硬了,心氣更高了,老夫這朽木之舌,終究
是勸不動你。你想做什麼,便放手去做吧。”
他踱了兩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天色:“眼下官家無端震怒,十有八九便是爲了這省試之事。你若能在這風口浪尖上回得滴水不漏,正中聖心......說不得,倒能爲你那場蚍蜉撼樹之舉,平添幾分......勝算。”
他頓了頓還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揮了揮手,那動作帶着深深的倦意,“去吧......去吧....莫誤了時辰。”
大官人聞言,整肅衣冠,對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學生告退。”
他轉身行至門口,那厚重的錦簾已在眼前,腳步卻忽地頓住。他猛地迴轉身來,對着蔡京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又是深深一躬,腰彎得更低,沉聲道:
“恩師!學生斗膽......若他日恩師亦遭逢劉法將軍那般......構陷傾軋,身陷囹圄,大廈將傾......學生便是拼卻這頂烏紗,這顆頭顱不要,粉身碎骨,也必當在朝堂之上,效仿今日之舉,爲恩師......鳴此不平!”
蔡京聞言一愣,顯然是沒想到自家門生會說出這句話,繼而冷笑呵斥:“啊!老夫還沒落魄到那份上!輪不到你來替老夫......哭喪弔孝!滾!給老夫滾得遠遠的!”
大官人卻不再多言,朗聲應道:“是!學生這便滾了!”
說罷,再不遲疑,一掀錦簾,身影便沒入了門外廊下的光影之中。
書房內,重歸死寂。
蔡京兀自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方纔的怒容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臉上。
過了許久,那鐵青的冰冷之色,悄然碎裂。
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蔡京低聲笑罵:“這…………臭小子。”
不一會。
文武百官紛紛趕來。
紫宸殿內,死寂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響。
百官個個噤若寒蟬,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官家端坐龍椅之上,面沉似水,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厚厚的黃綾名冊,手臂一揮,那捲子便帶着風聲,“啪嗒”一聲,重重摔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
“幾位省試考官,給朕出來!好好看看你們擬定的這份名單!”
那周文淵心中早有計較,此刻卻裝得十足惶恐,慌忙小步趨前,口中連道“臣在,臣在”。
他彎腰撿起那捲黃綾,與同樣臉色發白的蔡攸、葉夢得湊作一堆。
三人捧着名冊,腦袋幾乎要擠在一處,手指在上面裝模作樣地來回指點比劃。
官家冷眼瞧着他們做戲,目光卻倏地一轉,鎖定了人羣中大官人:“西門天章!你身爲今科省試的知貢舉,總領一切!怎麼?也學他們縮在後面裝聾作啞?還不給朕滾出來,好好瞧瞧!你這差事,究竟給朕辦出了何等紕
漏?!”
大官人聞喚,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從容出班。
對着御座深深一揖,朗聲回道:“陛下明鑑。大宋取士之法度,自有章程。臣身爲知貢舉,職責所在,乃是按例審閱考卷,釐定這百位名單的甲乙丙等次第和省元。”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至於此份名單,乃是他們三位大人定的和臣無關。以臣之見......這百人文章才學,皆是依規拔擢,其中取捨,委實......並無差錯可尋。”
“好!好一個‘並無差錯'!”官家怒極反笑,厲聲喝道:“你們三個呢?既是你們挑的?莫非到現在還看不出半點差錯?”
三人得嚇得一哆嗦:“陛......陛下息怒!臣…………臣等愚鈍…………………………細觀此榜…………………………確如西門大人所言……………………………似乎………………並無明顯不妥之處………………”
“放屁!”官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龍案,霍然起身!
那沉重的紫檀御案都跟着一震!
他戟指階下,那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個紫宸殿嗡嗡作響:
“你們當朕是老糊塗了?!是瞎了眼了?!還是當這滿朝文武都是傻子?!”
他一步踏下丹墀,龍行虎步,逼視着跪伏在地的周文淵等人:
“這次朕示意禮部省試取一百人!結果呢?這上頭整整八十一個!是你們東南士林的子弟!”
“怎麼?”
“莫非我大宋萬里河山,除了你們那東南一隅,北地的豪傑,西陲的英烈,南疆的俊彥...他們的子孫都不如你們東南士林?還是這三地的英傑都死絕了麼?!”
“莫非你們東南士林,當真就人才鼎盛到如此地步,竟將這取士榜單,變成了爾等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