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前腳剛邁出那森嚴宮門,玳安、平安並那楊再興幾個,早圍了上來。
大官人眉頭一控,壓低了嗓門:“不是叫爾等手下留情面?那王黼褲襠裏是誰下的黑腳?”
話音未落,玳安這滑賊,手指頭“刷”地一聲,毒蛇閃電般直戳向平安面門:“是他!大爹明鑑,就是這廝!小的親眼看見的,我就說別踢踢,他非要踢!”
平安登時慌了神,一張臉漲成豬肝色,嘴裏囁嚅着:“大...大爹...小的...小的也不知怎地,打發了性,昏了頭,就把武丁頭那老殺才教的‘鴛鴦腿使出來了...那...那一腳...我也沒用多大力氣,卻不想那斷端的是不頂
用!”
話沒說完,自己先臊得低了頭。
玳安在旁乜斜着眼,嘴角掛着刻薄冷笑:“呸!什麼昏了頭?分明是你這廝眼熱人家,心裏醃臢,下頭就管不住腿了,莫說是那小白臉,你便是踢熊闊海仇五誰能捱得住?!”
平安一聽玳安還落井下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竟把那手指捏作個怪模怪樣的蘭花指,顫巍巍點着玳安鼻尖,尖聲罵道:“天殺的玳安!我...我與你個狗攮的勢不兩立!!”
大官人冷眼瞅着平安那副扭捏作態、翹着蘭花指罵街的醃臢模樣,心裏“咯噔”一下,暗道:
“這平安莫不是這幾年在府裏廝混,染上了什麼斷袖分桃的毛病?怎地越長越像個兔兒爺了?”
當下也懶得糾纏,把手一揮,像驅趕蒼蠅:“罷了!踢便踢了!只當是替老爺我踢了那老厭物褲襠!”
剛抬腳欲走,猛地想起一事,明日就是那林黛玉生辰。
便問道:“你們可知京城哪家糕點做的好?”
玳安眼珠一轉,立刻把球踢給平安:“回大爹,這得問平安!這廝如今嗜甜如命,汴京城裏哪家蜜餞果子、糕餅酥酪做得地道,他門兒清!連耗子洞裏有幾窩甜的都知道!”
平安狠狠剜了玳安一眼,趕緊堆上諂笑,湊近大官人:“大爹容稟,要說頂尖的,還得數‘玉酥齋”的手藝!酥、香、甜、潤!”
大官人聽罷,滿意地點點頭又吩咐玳安:“還有一樁,玳安,你去弄些煙火來,老爺我今晚就要用。”
玳安躬身問道:“大爹要多少?小的好去採買。”
大官人嗤笑一聲:“如今七月流火,汴京城裏正禁這玩意兒,老爺我放它個滿天星斗,不是給自家找不自在?回頭趙鼎跟在老爺屁股後面唸經也是煩人?弄三支大的煙火,應個景兒,意思意思就得了!”
玳安連聲應“是”,弓着腰退下。
楊再興屁顛屁顛跟上去,扯着玳安袖子,低聲問道:“玳安哥哥再教教弟弟我,老爺買那勞什子煙火作甚?莫不是自家寂寞了要放幾個?”
玳安甩開他的手,回頭瞅了瞅遠處正眯眼琢磨糕點的大官人,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壓低聲音道:“傻兄弟!學着點!老爺的心思,還用明說?這三支菸火,響不響在其次,要緊的是...嘿嘿,必是預備着今晚,去逗弄那賈
府園子裏哪位嬌滴滴的姑娘開心了!你且瞧着,保管是位天仙似的人物...”
說罷,擠眉弄眼地去了。
楊再興趕緊跟上喊道:“哥哥慢點,再教教弟弟我!”
而賈府裏頭。
鴛鴦接了賈母的吩咐一路行至西門院,才轉過影壁,便撞見一幅活色生香的圖景。
只見那西門府裏的幾位絕色娘子,剛漿洗了貼身的物事回來。
一個個雲鬢微松,香汗涔涔,薄羅衫子被汗浸得半透,緊貼着那一段段豐腴酥軟的腰肢臀線。
每人手裏端着個小小的銅盆,盆中堆疊着才洗淨的綾羅小衣、抹胸汗巾散着水汽,更透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暖膩甜香。
鴛鴦心頭一跳,慌忙斂衽行禮,口稱:“給各位貴客請安了,老太太那邊正等着呢。邀請諸位娘子繼續遊賞大觀園”
那金蓮兒正走在頭裏,聞言噗嗤一笑,上下打量了鴛鴦,長得高挑風流,笑道:“什麼貴客賤客的!左不過都是姐妹,年歲也差不離,叫聲姐姐妹妹豈不親熱?”
崔婉月也抿嘴兒笑道:“金蓮二說得不假。我家老爺最是隨和,雖說府中也有規矩,可不拘這些虛禮,鴛鴦姑娘你只管叫姐姐便是。”
鴛鴦哪敢造次,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鴛鴦不敢,各位娘子是賈府的貴客,又是西門大官人的寶眷,奴婢萬萬不敢失了禮數。”
她頭垂得更低,卻有些訝異的聳了聳鼻子,一股桂花香味充溢着整個小院,眼風卻掃過那盆中溼衣,鼻尖縈繞的香氣越發濃了。
西門府上衆女見她拘泥禮法,總歸不是自家人也由她去。
鴛鴦疑惑的收回眼光,抬眼一數,又問:“金釧兒姐姐和晴雯姐姐呢?好似......還缺了位孟玉樓孟娘子?”
金蓮兒扭着水蛇腰,將小盆往腰間一頂,那越發豐腴的胸脯便顫巍巍地晃,笑道:“金釧兒家去照看她母親了。晴雯和玉樓那兩個,繡活精湛麻利,又負責偌大一個繡坊,如今怎麼能缺席,大早就去了。勞煩你回老太太,我
們幾個略收拾收拾這身醃臢汗氣,便過去叨擾。
她言語間汗溼的鬢角貼在粉腮上,更添媚態。
鴛鴦看金蓮兒容貌的忍不住一嘆,這西門大官人的一羣家眷,真真是人間少有,連聲應“是”,福了一福,轉身欲走。
可那微風吹過,那桂花香味一變,一陣異香鑽進鼻孔,甜絲絲、滑膩膩,直透心脾,絕非尋常花香可比。
她忍不住聳動鼻翼,訝然回頭道:“各位娘子身上和衣盆裏......好生奇香!莫不是......往那貼身小衣裏揉了上好的澡豆?”
楚雲、潘巧雲、閻婆惜三人聞言,互相遞了個眼色,喫喫地笑起來,花枝亂顫。
楚雲伸出蔥管似的手指,從自己的小盆上的,拈出一塊拇指大小、凝脂般的物事,遞與鴛鴦:“喏,便是這個了。頭回見時,我們也和你一般模樣兒,稀奇的緊,後來才知道怎麼回事,這可是個好寶貝。”
鴛鴦接在手裏,只覺觸手溫潤滑膩,湊到鼻尖一嗅——
哎呀!
一股子濃郁甜醇的桂花香直衝腦門,其間又夾雜着說不清的暖香體息,燻得人骨頭都有些發酥。
她訝道:“這......這是何物?我在國公府這麼些年怎麼從未見過?”
她心道自家常年管着老太太金庫兒,什麼好寶貝沒見過,這東西着實少見,倒像是胰子,只是普通胰子臊都慌,如何像這等其香撲鼻又如凝脂一般。
香菱兒在一旁嬌聲笑道:“這是我們老爺閒時擺弄出來的稀罕物兒,喚作‘香胰子”。洗臉、淨身、揉搓這些貼肉的細軟物件兒,都使得。若說洗身子臉蛋,比那澡豆是乾淨爽利,只是用後皮子略覺幹緊些,得多擦些香膏子養
着。”
鴛鴦恍然大悟,捧着那香胰子,指尖感受着那滑膩,嘆道:“怪道這般異香撲鼻!那日初見各位娘子,就覺得身上香氣不同凡俗,非是尋常香囊可比。奴婢自小鼻子就靈,當時還納悶呢......”
潘金蓮兒眼波流轉,滴溜溜在鴛鴦身上打了個轉,又瞥了眼她手中之物,忽地笑道:“小蹄子鼻子尖!既這麼着......”
她說着,競探手從自家盆裏溼衣堆底下,也摸出一塊用油紙半裹着的,同樣滑膩馨香的胰子,不由分說塞進鴛鴦手裏,“這塊兒贈你了!”
鴛鴦喫了一驚,像捧着塊火炭,連連推拒:“哎呀!這如何使得!這般金貴稀罕的物件兒......”
金蓮兒聽了,腰肢兒一扭,掩着櫻桃小口“咯咯咯”地笑起來,眼波兒斜斜地飛向鴛鴦:“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這可是十足真金白銀也換不來的稀罕物兒!你滿天下尋摸去,獨一份兒!就在我們西門府上!”
她故意頓了一頓:“你道怎地?便是那九重宮闕里頭,坐龍椅的官家娘娘,穿金戴銀的貴妃嬪妃們,也甭想沾着這寶貝的邊兒!哼,裏頭幾味主料,稀少的很,再加上我們府上這些個...這些個婦人們,個個都眼巴巴地望着,
分潤都分不過來呢!要不是實在勻不出手,早就拿出去換那白花花的銀子了,誰還藏着掖着?”
啊!
連皇宮大內、皇後、貴妃娘娘們都沒有?
可西門府上這些伺候人的丫頭婆子,竟是......人手一個?
鴛鴦她從小在泥地裏打滾,給人當牛做馬,何曾聽過這等天方夜譚?
這金蓮兒話裏話外透出的意思,分明是西門大官人對他府裏這些奴婢都寵得沒了邊兒,不是姨娘遠超姨娘!
竟連奴婢享用了連皇家都無福消受的東西!
鴛鴦大喜過望,面上和禮法卻讓她想要推辭,只是哪個女人能拒絕這等寶貝!
掙扎了許久。
有沒推辭,千恩萬謝地收下了。
鴛鴦臉上紅潮未退,強自定了定神,想起正事,又問道:“如今天氣正熱得邪乎,這院兒和房內都不大,娘子們歇中覺,可要奴婢再吩咐人收拾出一張涼榻來?”
那金蓮正擰着盆裏一件水紅色抹胸上的水珠兒,聞言眼波一斜,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哎喲!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倒不爲旁的......”
她故意頓了頓,眼風掃過鴛鴦那小臉,才拖長了調子道:
“實在是我家那老爺,妹妹你也見過的,生得那副惹禍的潘安貌不說,身子嘖嘖更是驢兒一般!惹得我們姐妹平日裏誰都離不開老爺。夜夜倒是做神仙,可也有苦日子——
“若是誰身子不乾淨了,或是身上不爽利,那幾日偏生又挨着他睡,眼睜睜瞧着在眼前晃盪被其他姐妹佔了去,豈不是活活熬煎死人?若是有張牀分開了,那是更好。”
這是何等的虎狼之詞?
直直捅進鴛鴦這未曾人事的黃花閨女心子裏!她何曾聽過這等婦人閨房的親密話?
只覺得“轟”的一聲,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一張小臉霎時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脖頸子都燒透了。
舌頭彷彿打了結,在嘴裏胡亂攪動:“這...................奴婢……………”
她慌得手足無措,眼神亂飄,就是不敢看金蓮兒和旁邊那些似笑非笑的娘子們,好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蚊子哼哼似的聲音:
“奴………………奴婢曉得了......過會兒.......過會兒就安排人來......打掃院子......挪開些傢什...........支一張小涼牀………………”
話未說完,鴛鴦已是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哪裏還敢停留?
她像只受了驚的小雀兒,胡亂福了一福,也顧不得儀態,提起裙角,低着頭,慌不擇路地就往外逃。
那背影,真真是落荒而逃。
身後西門府那羣絕色婦人再也憋不住,爆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鬨笑。
金蓮兒笑得花枝亂顫,指着鴛鴦狼狽的背影對衆人道:“瞧瞧!這丫頭片子,臉皮比那雞蛋膜還薄!”
楚雲掩着櫻桃小口喫喫地笑,潘巧雲和閻婆惜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連那香菱兒也紅了臉,抿着嘴兒偷笑。
一時間,滿院子都是這羣絕色婦人的笑聲合着暖膩體香。
鴛鴦回到後院,揚着聲兒對幾個正嗑牙花子的婆子、躲懶打盹的小丫頭子喝道:“你們幾個麻利些!等會西門大人家眷離開了,便把這屋裏給我裏外三新地打掃一遍,窗欞子、條案、書架,一處灰星兒也不許見!記着,角角
落落都得給我翻騰乾淨了!”
她略頓一頓:“去庫房,把那架新油過的酸枝木涼榻給我進來,就安置在這窗根兒底下,把那多寶架挪開。手腳輕省些,碰掉了一點漆皮,仔細你們的皮!”
婆子和丫鬟們喏喏連聲,顛着小腳兒一溜煙去了。
不一會。
一衆西門府婦人整理好,簇擁着拜見了賈母並王夫人等幾位。
那王夫人先前面上尚有慍色,此刻早已收得乾乾淨淨,換作一團和氣,端然含笑,只與邢夫人等敘些閒話,看不出有什麼對付。
劉姥姥亦早來了,縮在角門邊,覷着滿堂珠翠,不敢多言,只等傳喚。
賈母便引着衆人,迤邐往那櫳翠庵行去。
只見庵門虛掩半扇,松影濃重,潑墨也似鋪了一地。
一縷檀香氣從那竹簾縫裏鑽出來。
妙玉聞得通報,忙整了整衣襟迎出。
只穿了一件素白薄紗僧衣,外罩着青緞子水田坎肩,腰間鬆鬆繫着一條鵝黃絲緣,腕上一串碧玉念珠,光潤如水。
一頭青絲並不給起,只鬆鬆垂在肩後,簪着一支素白玉簪,越發襯得面如冷月、眉似遠山。
她這般立在櫳翠庵的竹簾下,風過時衣袂微動,恰似姑射仙人,冷浸冰壺,面上微笑將衆人往裏讓,口中道:
“纔打南邊回來,車船勞頓,屋裏亂糟糟的,不曾拾掇齊整,老太太並衆位太太莫怪怠慢。”
賈母一把攜了她手,笑道:“早聽說妙玉師傅是個愛遊歷的性子,今日倒撞了個正着,可不是天大的緣分?”
妙玉見這烏壓壓一羣富貴奶奶小姐湧進來,正待轉身張羅茶具,忽聽人堆裏一聲脆笑:“好個妙玉師傅!倒會尋清靜,躲到這神仙洞府來了!”
衆人望去,卻是那楚雲楚大家,正搖着一柄團扇兒,眉眼風流,笑吟吟瞅着妙玉。
妙玉先是一怔,旋即認出,訝然道:“楚大家?你......你如何也在此處?”
賈母因問:“哦?你們竟是舊相識?”
妙玉忙欠身回道:“回老太太話,楚大家在揚州時節,是常來小庵喫茶談禪的,一來二去,便熟識了。”
楚雲且笑且走近,團扇兒半掩着脣,眼風兒卻往妙玉身上溜:“怨不得呢!誰叫妙玉師傅藏着那梅花瓣兒上收的雪水,又生得這般玉做的人兒?江南那些個酸丁才子、風流墨客,哪個不把魂兒丟在這裏?我不過是仗着近便,
沾些仙氣罷了。'
妙玉聽了,鼻子裏“哼”了一聲,冷着臉別過頭去,道:“這等俗爛言語,提那些濁物作甚?我這裏只有粗茶一盞,解得渴便罷,若嫌不解渴,趁早往別處尋那金盤玉盞!”
說着,竟自扭身引路,那孤拐模樣,渾不把滿堂貴客放在眼裏。
倒惹得賈母呵呵一笑,王夫人眼皮垂着,只不作聲。
獨有劉姥姥暗暗咋舌,心道這姑子好大的脾性!
進得院來,但見花木扶疏,倒也齊整。
賈母笑道:“到底她們是修行的人,閒來無事便修修剪剪,比別處倒更見精神。
一面說,一面便往東邊禪堂走。
妙玉笑着往裏讓。
賈母擺手道:“罷了罷了,我們才喫了酒肉,你這裏頭供着菩薩,衝撞了不是頑的。就在這外頭坐坐清爽,把你那好茶一壺來,我們喫一盞解解膩便好。”
妙玉聽了,只得轉身去烹茶。
不一時,只見妙玉親自捧着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出來,盤內放着一個成窯五彩泥金小蓋鍾,捧與賈母。
賈母接過,揭開蓋子瞧了瞧,道:“我是不喫六安茶的。”
妙玉笑道:“知道老太太的口。這是老君眉。
賈母這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
妙玉道:“是舊年蠲的雨水,收在鬼臉青的花甕裏,埋在地下整三年了。
賈母便喫了半盞,順手遞與旁邊立着的劉姥姥,笑道:“你也嚐嚐這個。”
那劉姥姥早渴了,接過來,也不管冷熱,“咕咚咚”便是一氣灌下去,咂咂嘴,笑道:“好是好的,就是忒淡了些,跟白水似的。若是再熬得釅些,味兒就更足了!”
妙玉且自煨水,又給楚雲倒了一杯,一面抬眸淡淡掃了楚雲一眼,道:“你如何也在這裏?莫不是真個嫁了那庸俗不堪的莫狀元公,巴巴地攜了夫婿來京裏招搖?”
楚雲卻將團扇輕輕一搖,笑道:“那倒沒有!”
妙玉鼻中微微冷哼一聲,嘴角噙着三分譏誚:“還好你尚有些靈性,不曾叫那八股文章燻壞了心腸,不然你那些清句妙曲,豈不都成了他待物接客的醃臢笑話兒?”
楚雲不惱,反湊近一步,大大方方道:“不瞞你說,我如今隨沒有嫁給了那莫狀元,卻也可給了我家老爺做奴婢了。”
妙玉手裏茶銚一頓,愣了一愣,驚的櫻脣張的的老大,隨即放下物事,冷笑道:“倒也奇了。你楚大家肯屈膝做奴婢?只怕是‘奴”字上頭少個“女”——你倒會支使人,你家老爺怕不反被你使喚得團團轉,替你捧硯磨墨,端茶遞
水罷?”
楚雲早知她性子孤峭,話裏帶刺是常事,只渾不介意,扇子掩口笑道:
“你只說我癡,你這一張利口,倒比那唱蓮花落的還狠些。我都說只是我家老爺的奴婢,自然是他是主我是奴,他讓我作什麼我便作什麼,我心甘情願。便是他叫我去替他洗衣搓澡,我也歡歡喜喜地去了,半點不怨。你不曾
嘗過那心甘情願的滋味,自然不懂。”
妙玉聽了,越發把臉一沉,手中茶筅往桌上一擱,冷笑道:“想不到你楚大家也有今日,竟成了那等俯首帖耳,低眉順眼的‘賢良’人。倒白白髒了我這裏一甕清泉、一爐好雪。早知你沾了這般俗膩氣味,我便該把山門關了,不
叫你踏進來半步,也不知道那裏來的醃臢男人把你給污了。
妙玉這番話,字字帶刺,句句如刀,偏又說得清冷。
賈母和邢、王二位夫人聽了,不過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權當聽個新鮮笑話兒。
可西門府上那一千婦人,聽得妙玉竟敢如此辱罵她們頂天的老爺,一個個登時臉上掛不住了。
那金蓮兒最是忍受不了污自家老爺,當下“嗤”的一聲冷笑,忍不住,扭着水腰上前一步,揚着尖俏的下巴,指着妙玉啐道:
“呸!好個不識抬舉的禿歪剌!我們老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當是你庵裏泥塑木雕的菩薩?只會幹杵着受人香火?楚雲樂意伺候老爺,那是她的福分!”
“老爺的恩澤雨露,滋潤得她比那水靈靈的嫩蔥兒還鮮亮!倒你個沒開過的死魚眼珠子,懂得什麼滋味?在這裏充什麼假清高?我看你是眼熱心饞,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守着個冷炕頭念你的死經去吧!”
說着,競故意將手中那盞妙玉剛奉上的茶,想要澆這姑子一臉,可畢竟是唸了一些日子書了,手兒一拐“哐當”一聲,連茶帶水潑在了青石地上,濺起一片水漬。
旁邊潘巧雲原是個市井裏打滾出來的,慣會戳人心窩肺管子,此刻也捏着嗓子,陰陽怪氣地幫腔:
“哎喲喂,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菩薩呢,原來是個尼姑兒。穿得這般素淨倒像個人兒似的,可那張嘴呀,全然沒有出家人的慈悲!人家姑姐姐給老爺做奴婢怎麼了?那是人家的福氣!你一個出家人,不念阿彌陀佛,倒管起人
家屋裏的事兒來,莫不是你這庵裏清冷,心裏頭也癢癢的,巴不得也有人來使喚你幾句?”
那閻婆惜也不甘示弱,扭着腰肢,聲音又軟又媚,話卻更毒:“師太修行修得火氣這麼大?我家老爺是如何得罪你了?莫不是見不得別人找到如意郎君,你這姑子夜裏孤衾難耐,憋出來的邪火?我看你這庵門,倒該貼副對
子:“空門寂寞怨氣深,留法難耐春心苦!哈哈哈!”
那玉娘雖也氣惱,到底性子溫吞些:“你這姑子好沒道理,你若是真真苦佛青燈,爲何這等排場,還留着你三千煩惱絲,張嘴便咬我家老爺,不怕落下口業?”
崔婉月也是說不出市井話來,冷笑道:“楚雲侍奉老爺,那是人家的本分,怎麼到了師傅嘴裏,就成了‘俗膩?倒好像天底下的女子,都該學師傅躲進庵裏,才叫乾淨似的。”
“我一個女人家家,卻也曉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道理,姐姐這般知恩知義,我倒敬她是個有情有義的。倒是師傅口口聲聲說“清靜”,怎麼一開口比那街口的潑皮還尖酸幾分?所是敬佛禮佛,便連青絲都不剪,莫不是那
江南的水土,也養不出師傅一副慈悲心腸來?還是這三千煩惱絲養的都是虛假?”
而香菱兒,不擅罵人,她咬着下脣,小手緊緊攥着衣角,身子微微發顫,只把那委屈都憋在心頭,小臉漲得通紅,只覺得這女人怎的如此可惡。
妙玉被這一塊羣婦人一番夾槍帶棒的話氣得臉色煞白,連還嘴都還不出,手中佛珠幾乎捻斷,霍地站起來道:
“我這裏本是佛門淨地,容不得這般污言穢語。你們若是來喫茶,我自然好生伺候;若是帶了這等輕狂人來說嘴,倒不如早些出去,免得髒了我的地界!”
說着競真的要伸手去開那竹簾,做出一副逐客之態。
金蓮兒見她當真伸手去掀竹簾,越發笑得花枝亂顫,索性把團扇往腰間一插,叉着腰往前又湊了一步:
“怎麼,說不過要趕人?我偏不走!你能拿我怎麼滴?你當你這庵裏是皇宮內院呢,說趕誰就趕誰?我見你穿得這副風騷樣,素白衣衫、鬆鬆挽發、玉簪斜插,倒比那勾欄裏的頭牌還勾人三分!我倒想看看,到了夜裏頭,你
關了這庵門,脫了這身僧衣,會是什麼樣的男人來敲你的窗欞子?莫不是也像那戲文裏唱的,三更半夜,月黑風高,有個什麼和尚翻牆進來…………….”
她這話還沒說完,妙玉的臉色已從鐵青轉作煞白,又漸漸泛起一層極不正常的潮紅。
她迎着滿堂人面,一字一句冷冷道:“你們只管說,你們只管笑。只是我如今這裏招待不了旁人,諸位請便!”
崔婉月和玉娘等人見這事情在下去也不好,便和衆人打個眼色,齊齊和賈母行禮離了去。
賈母道:“原是我老婆子帶出來的人不好,叫諸位都笑話了。今兒原是爲着賞荷散心,順路來討一杯茶喫,倒鬧得這裏烏煙瘴氣的,是我之過。今兒實在攪擾得不像了,我們這便去。茶便不喫了,改日再尋好日子來,叫妙玉
師傅好好給我們煮一壺。”
說着使了個眼色給王夫人。
王夫人忙跟着起身,一臉和氣道:“老太太說的是。妙玉師傅才從江南迴來,車馬勞頓,原該好生歇息纔是。我們這便去了,改日再專程來擾。”
邢夫人也連聲附和,幾個丫鬟婆子便連忙攙扶賈母往外走。
妙玉略略躬身道:“老太太言重了,是妙玉修行不夠,一時性急,老太太莫往心裏去。”
言畢,便立在那斑駁竹簾之下,眼瞅着那一簇簇花花綠綠的身影,搖搖擺擺,漸次遠去。
待那影兒模糊了,妙玉面上那鐵青顏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竟似從未有過一般。
她兀自望着那去處,臉色漠然甚至露出一絲傲然冷冽,彷彿心境從來未曾受過影響,一扭身,徑自回房去了。
賈母出了櫳翠庵,只見一衆西門婦人等着。
崔婉月便緊趕兩步走到賈母跟前,深深福了一福,:“老太太,方纔在庵裏失禮之處,原是我們姐妹的不是。只是老太太容稟- 非是我們不知規矩、故意要在佛門淨地鬥嘴,實在是那位師傅言語刻薄,句句損的是我們老
爺。旁的事我們姐妹儘可忍得讓得,唯獨這上頭,我們半句也聽不得。”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我們老爺是何等人,三品重臣,官聲便是京城百姓也稱一聲西門青天,如何能讓她妄言!”
金蓮兒冷笑:“就是,旁人怎麼說,我們管不着;可在我們姐妹心裏,他便是天底下最好、最可敬、最叫人甘願把心掏出來的人。那妙玉師傅一句一個‘俗膩’,一句一個‘濁物”,我們若還悶聲不響,那還算什麼屋裏人?”
賈母沉默不語。
崔婉月見狀說道:“我們姐妹不便再叨擾老太太,這便告辭了。改容我們備了禮,專程來向老太太賠不是。”
說着衆人又向王夫人、邢夫人等一一福去。
劉姥姥見了這一場,心驚膽戰,一句話也再不敢多說,只覺此處不宜久留,便忙忙地辭了老太太,拉着板兒,先來尋鳳姐兒。
見了面,堆下笑來道:“姑奶奶,今日一早,老婆子定要家去了。雖只住了兩三日,日子短促,卻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景兒、沒嘗過的味兒,沒聽過的響動,都親身經歷了!難得老太太,姑奶奶並各位小姐們,連各房裏的姑
娘們,都這般疼顧我這老貨。我這一回去,沒別的報答,唯有請高香日夜燒給你們,在佛前磕破了頭,念破了嘴,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福壽雙全,就算盡了我這老婆子一點癡心。”
鳳姐兒此時尚不知前頭妙玉的事,聽了這話,只覺這劉姥姥也算自家親人,心頭忽然煩悶,不由得長嘆一聲,身子也軟了半截。
劉姥姥覷着鳳姐兒臉色,小心翼翼問道:“姑奶奶這般潑天富貴,家裏家外一把抓的能幹人,還有什麼不遂心的事體?”
鳳姐兒聽了,忙使眼色叫平兒出去守着門,這才近身子,壓低了嗓子道:
“好姥姥,實不瞞你。只是我這自家屋裏頭......近來實在煩惱得緊!我跟那沒良心的死鬼漢子,也不知是前世冤孽還是今生犯衝,竟是三句話不對付,便要頂起來!他成日價蹬着門檻不着家,在外頭不知灌了多少黃湯,
混些什麼狐朋狗友!好容易捱到回來,不是摔盆打碗,就是砸盅罵人!“
“我雖是個要強的性子,不肯在人前露怯,可這心裏......也着實氣苦煎熬!不瞞您說,我們有好些年未曾通房了。”
說着王熙鳳眼圈兒便有些紅了,手裏只管絞着帕子。“姥姥你上了年歲,經的多,見的廣,可有甚麼法兒,能叫那死鬼回心轉意,兩口子也和順些?”
劉姥姥聽罷,低了頭,癟着嘴,半晌沒言語,心裏掂量了又掂量,才慢吞吞道:“姑奶奶這樣拔尖兒的人物,夫妻間拌幾句嘴,原也是常有的。只是......老婆子冷眼瞧着,這事兒怕不全是人的過處。”
鳳姐兒心頭一跳,忙問:“姥姥這話裏有話,卻是怎講?”
劉姥姥湊得更近些,神祕兮兮道:“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老婆子多句嘴,大凡深宅大院裏,若是撞着了那·陽氣煞星’作祟,專主着夫妻反目,家宅雞犬不寧!姑奶奶若信得過我這老婆子,再取那《玉匣記》來,
我替你細細查一查,便知端的。”
鳳姐兒一聽“陽氣煞星”四字,心頭猛地一跳,眼前竟似閃過大官人那殺氣騰騰猙獰模樣不免吞了吞口水,臉色一紅心道:“莫非竟是陽氣成了精,化作煞星來攪擾?”
口中卻不便明言,只忙叫平兒依舊將那本翻得油漬麻花的《玉匣記》尋了來。
劉姥姥接在手裏,就着窗根兒的亮光,眯着老眼,手指沾着唾沫,一頁頁翻得嘩嘩響。
翻了好一陣,忽地停住,手指頭點着書頁,一字一頓念道:
“喏,這裏寫着:七二十五日,夫主犯陽氣煞星!須得......嗯,須得於臥房西南角上,設下香案。再用上好的硃砂,書符三道。另取一隻雄雞冠子上的熱血,塗抹在臥房門檻之上。待到子時三刻——就是那夜最深最靜的時
候,將三道符一齊焚化,口中須得唸誦“和合”二字,不多不少,整整七遍!如此這般,那作祟的煞星,自然就滅了。煞星一滅,保管夫妻和好如初,家中百事順遂,再無聒噪!”
鳳姐兒怔怔地聽着,“七月二十五?那不是剛好自己生辰?”心裏翻江倒海,一時想着賈璉那副嘴臉,一時又想着大官人那殺氣騰騰,只覺得臉皮微微發燙,心口突突直跳,半晌才喃喃道:“原來......竟是這般緣故………………”
劉姥姥合上書,篤定道:“姑奶奶只管依着這書上神仙傳下的古法兒去做,包管靈驗!老婆子這把年紀,不哄人。”
鳳姐兒點了點頭,臉上陰晴不定,又強扯出一絲笑來:“到底是姥姥經得多,見識廣。只是......這話頭,姥姥千萬莫要對第二個人提起,便是板兒跟前也休提!”
劉姥姥拍着胸脯道:“姑奶奶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老婆子嘴上有把門的鎖,嚴實着呢!”
鳳姐兒這才揚聲叫平兒進來,吩咐道:“明兒家裏有事,怕不得閒。你橫豎這會子閒着,把打發姥姥的東西都打點齊整了,她老人家明兒一早好便宜上路。
劉姥姥忙不迭擺手:“哎喲喲,可不敢再破費了!已經白喫白住了好幾日,臨了還大包小裹地拿着走,這心裏頭越發不安穩,像揣了塊熱炭似的!”
鳳姐兒道:“也沒什麼好東西,不過是些家常物事。好歹帶了去,你們街坊四鄰看着,也顯得熱鬧些,總算沒白來這城裏走一遭。”
正說着,只見平兒掀簾子進來,笑道:“姥姥隨我來這邊瞧瞧吧。”
劉姥姥忙跟着平兒到了那邊耳房,進門一瞧,哎喲我的老天爺!只見那炕上堆得小山也似!平兒一件件指給她看,嘴裏脆生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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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這是昨兒姥姥要的,給住戶人做夏帳子又透風又遮光的青紗一匹。我們奶奶額外開恩,又添了一塊實在厚密的月白實地紗,給您老做裏子,又體面又經穿。”
“這是兩匹上好的山東繭綢,滑溜溜的,做襖兒做裙子都使得。這包袱裏是兩匹鮮亮綢子,留着過年裁件新衣裳穿,也風光風光。”
“這一盒子,是各樣宮裏做法兒的精緻點心,有您老嘗過的,也有沒見過的,拿回去擺碟子待客,比外頭買的強十倍!這兩個大口袋,是您昨兒裝瓜果來的,如今這一個裏頭,滿滿當當裝着兩鬥御田種的上等粳米,熬粥最是
養人,金貴着呢;"
“那一條裏頭,是咱們園子裏新摘的果子並各樣曬得乾透的棗兒、慄子、杏仁兒。這一小包,是八兩雪花紋銀,是我們奶奶給的零花。這兩大包沉甸甸的,每包裏頭是足秤的五十兩官銀,統共一百兩,是太太賞的,叫姥姥拿
回去,或是做個小本買賣,或是添置幾畝薄田,往後日子也鬆快些,省得再低聲下氣求親靠友了。”
腸!”
說罷,平兒又抿嘴一笑,悄聲道:“這兩件半新的綢面襖兒,兩條顏色還鮮亮的裙子,還有這四塊包頭布,一包好絨線,可算是我私下孝敬姥姥的。東西雖舊,我也沒大上身,姥姥若不嫌棄粗陋,就收下貼身穿穿。”
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唸一聲佛,早已是“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唸了不知幾千聲!
此刻見平兒一個體面大丫頭,竟也私下貼補自己這許多東西,話說得又這般謙遜知禮,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又唸佛道:
“我的好姑娘!你說這話不是折我的壽麼?這樣體面金貴的好東西,我老婆子做夢都不敢想!便是有銀子,也沒處尋摸去!只是......只是我這張老臉臊得慌,收下吧,實在過意不去;不收吧,又辜負了姑娘這片金子般的心
平兒笑着拉住她:“姥姥快別見外了!咱們孃兒倆投緣,我才這樣。您就安心收下吧!我還等着跟您要東西呢。等到了年根底下,您只把你們莊子上曬得那灰條菜乾子、豇豆、扁豆、茄子條兒、葫蘆條兒,各樣乾菜,不拘多
少,給我捎些來——我們這兒上上下下,都稀罕這一口兒!——就算頂頂好的了,別的可一概不許費心張羅,白糟踐了東西。”
劉姥姥聽了,自是千恩萬謝,滿口應承。
平兒見她歡喜,又道:“姥姥今兒只管踏踏實實睡你的安穩覺去。這些東西,我自會替你收拾捆紮得妥妥當當,就放在這屋裏。明兒一早,打發幾個妥當的小廝僱輛大車裝上,一點兒不用您老操心勞力,保管順順當當送到
家!”
劉姥姥這邊自謝過不提。
卻說這大官人踱步進了糕點鋪子,那掌櫃眼尖,慌忙堆下笑來,打躬作揖迎上前道:“貴客臨門,小店蓬蓽生輝!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大官人略抬了抬眼皮,指手畫腳道:“做個生日的糕兒,要這般這般模樣.....”便把那糕點的形狀、花色細細說了一回。
賀掌櫃聽得,臉上卻顯出難色,搓着手賠笑道:“貴客恕罪則個!實不瞞您說,小店......小店這幾日人手短少,竈上忙亂,委實……………委實接不得預定的活計了。”
話音未落,只聽櫃檯後頭一個嬌滴滴嫵媚的女聲笑道:“喲!賀掌櫃,你老今日這雙招子,怕是叫麪糊子糊住了不成?也不睜開眼瞧瞧,眼前這位尊神,是你能推脫得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