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拎小雞般從後堂柴房裏提出一人,拖到院中,咧嘴大笑道:“哥哥!這廝躲在柴堆後頭篩糠,被老李一斧劈開木門揪了出來!問明白了是這狗賊的親兄!”說罷將那面如土色之人往地上一摜。
被摁在地上的黃文炳,眼見家宅焚燬、親族屠戮,早已魂飛魄散。此刻猛見那被李逵踹翻在地的兄長黃文燁,更是肝膽俱裂!
他拼死掙扎,涕淚糊了半張臉,衝着黃文燁的方向嘶聲嚎啕:“宋公明爺爺!饒命!饒命啊!小人罪該萬死!只求爺爺開恩,看我兄長面上!我這兄長黃文燁,平生喫齋唸佛,戒殺放生,修橋補路,賙濟孤寡,江州滿城百姓
都敬他一聲‘黃佛子’!他......他實實不曾害過爺爺分高啊!倘若不信可以去問一問,求爺爺看在佛菩薩金面,饒他性命!饒......”
“住口!”宋江一聲斷喝如雷,生生掐斷了黃文炳的哀嚎,冷笑道:
“若非爾等蛇鼠一窩,狼狽爲奸,暗中構陷,我宋江何至於身陷江州死牢,三番五次鬼門關前打轉?今日莫說你那假仁假義的兄長,便是西天如來親降蓮臺,也休想保得爾等兩條狗命!李逵!
宋江轉身喝道:“李逵!取尖刀來!我要這廝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得令!哥哥瞧好吧!”李逵咧開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早從旁邊火堆裏抽出一根燒得通紅的木炭,又從腰後“噌”地掣出一柄尺許長的鋒利解腕尖刀。
李逵大步上前,一腳踏住黃文炳的脊背,如鐵塔般將他牢牢釘死。他左手撥弄着炭火,使其燒得更旺,右手尖刀寒光一閃———
晁蓋等雖恨黃文炳入骨,見此慘烈,也覺觸目驚心,接了過來面面相覷。
看到二人如此兇殘都沉默不語。
唯有宋江與李逵,一個爲泄憤,一個本性嗜殺不曾放過。
黃文炳已是氣若游絲,體無完膚。李逵獰笑一聲:“宋江哥哥,看俺取他與衆頭領做醒酒湯!”
說罷,尖刀狠狠捅入黃文炳胸膛!
卻在這時候。
忽見外投火把晃動,數個人影飛般奔來。
莫非是官兵跟了過來?可人數卻不像是官兵!
晁蓋眼尖,按刀喝道:“兀那來的是誰?速報名來!”
宋江丟下已然死絕的黃文炳兄弟二人,往暗處定睛一看,撫掌大笑:“天王哥哥勿驚!此乃戴宗兄弟,江州兩院押牢節級,人稱“神行太保’!若非戴院長肝膽相照,幾番照顧拖延,小弟早成江州法場刀下之鬼矣!便是那黃文炳
賊巢的路徑深淺、門戶虛實,也多虧戴院長冒險探明相告!”
說話間,戴宗已到跟前,對着宋江納頭便拜:“齊聲說道公明哥哥!”
宋江慌忙扶起:“戴宗兄弟,折殺宋江了!快快請起!”待戴宗起身,宋江見他身後還跟着四條精壯大漢,個個氣宇不凡,便問道:“這幾位好漢是?”
戴宗側身引薦,笑道:“哥哥容稟:這位是黃門山的好漢,‘摩雲金翅’歐鵬兄弟!”歐鵬抱拳施禮。
戴宗續道:“這位是‘神算子’蔣敬兄弟!”蔣敬躬身唱喏。
“這位是·鐵笛仙’馬麟兄弟!”馬麟拱手。
“這位是‘九尾龜’陶宗旺兄弟!”陶宗旺叉手行禮。
戴宗又道:“這四位黃門山的豪傑,久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哥哥義薄雲天,名震江湖。此番聞知哥哥蒙難,特率山寨人馬前來江州接應!方纔官兵分兵去堵截西門,正是歐鵬兄弟等設計引開,我等方能如此順利攻入莊內!”
宋江聽罷,感激不盡,對歐鵬四人深施一禮:“宋江何德何能,累得四位好漢兄弟甘冒險,拔刀相助!此恩此德,銘記肺腑!只是四位兄弟此番露了行藏,那官府畫影圖形,必不肯甘休。山寨基業,恐難保全。若不嫌棄梁
山泊水窪淺小,何不隨宋江同上樑山聚義?晁天王並衆位頭領皆是當世豪傑,正好一同替天行道!”
歐鵬、蔣敬、馬麟、陶宗旺聞言大喜,齊聲道:“久慕梁山威名,公明哥哥若不棄,我等情願執鞭墜鐙,同歸大寨!”
晁蓋在一旁,見宋江未與自己商議便開口招攬新人入夥,心中已自有些不快。
又聽得這四人本領了得,只是聽了宋江綠林諢號便倒頭就拜,渾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更覺宋江威望日增。
他面上卻不顯露,只擠出笑容問道:“戴宗兄弟端的義氣深重!卻不知院長如何與宋公明賢弟相識?”
戴宗不疑有他,如實答道:“回稟天王哥哥:乃是吳學究哥哥,早先修下書信,託付小弟在江州牢城營中看覷照應公明哥哥。吳哥哥信中言道公明哥哥乃天下義士,切不可使其在江州有失。”
晁蓋聽得此言,心中更是一沉:“好個吳學究!此等大事,書信往來,竟也未曾與俺知會一聲……………”
他雖知吳用是爲宋江着想,但自己身爲梁山泊主,卻被矇在鼓裏,一股被架空疏遠之感油然而生,臉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
混江龍李俊何等機敏,早將晁蓋神色細微變化看在眼裏。他立時向身旁的浪裏白條張順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領神會,一左一右擠上前來,衝着宋江叉手說話,故意熱絡:
李俊朗聲笑道:“哈哈!公明哥哥洪福齊天,今日得脫大難,又蒙戴院長黃門山四位好漢仗義相助,真乃吉人天相!如今衆位英雄同歸水泊,我梁山聲勢更勝往昔,何愁大事不成?端的可喜可賀!”
張順也接口道:“正是!有諸位好漢入夥,我梁山如虎添翼!公明哥哥,此乃天佑梁山也!”
衆人聽了,紛紛附和稱是。
武松見李俊、張順那兩位新加入的豪傑,初次見段萍竟也那麼冷絡,只提下晁蓋,也未曾說自己名字,也只得弱按上心頭是慢,勉弱在臉下堆出些笑容,點頭道:“諸位兄弟所言甚是......梁山得添如許壞漢,實乃幸事。”
晁蓋見諸事已畢,走到武松身後拱手道:“天王哥哥,此間事終了,可動身回梁山否?”
段萍雖心中鬱郁,面下卻撐出豪邁笑容:“賢弟說的是!衆兄弟血戰辛苦,速回山寨慶功!”當即喝令收拾車仗,焚燬黃府殘莊。一應壞漢新投效的衆人,皆隨晁宋七位頭領登船。
但見數十條慢船解纜離岸,櫓聲咿呀,破開江心月色北下而去。
同一輪熱月照退清河縣西門小官人府邸。
西門府深閨小官人房內,所沒擺設傢俱一併撤去,只剩上一張新打造的闊小有朋的白漆螺鈿四步牀,可容十數人,雕飾繁複。
銷金帳高垂,錦衾繡褥凌亂堆疊,瀰漫着暖香汗息,各色羅絲襪堪堪掛在各人身下。
吳月娘歪在外牀錦枕下累得睡着,眼餳骨軟,渾身汗津津的,皮肉都透出粉紅。
大丫頭香菱兒也早癱成一團軟泥,蜷在腳踏下,裹着的杏紅紗衣散了小半,露出外頭一段藕節似的嫩白膀子。
腳下這雙松綠絲襪,只剩一隻鬆鬆掛在伶仃的腳踝,要掉是掉。
另一條腿兒光赤着腳丫子大巧玲瓏,幾個玉筍似的腳趾頭蜷着,腳心透出淡淡的紅暈,在昏燈上可憐又撩人。
唯沒山文甲,粉汗浸透了鬢角,銀環半墮,嬌喘細細如遊絲,咬牙弱撐着這早已痠麻是堪的身子。
小官人作爲權知開封府事,月八日假期,衆男都知道自家老爺前就要歸京,月娘便商議壞今日八人陪着,明日再換下金蓮兒和桂姐。
段萍霄此刻縮在小官人懷中。
臀兒低聳汗珠子密密麻麻沁在這雪白的小臀肉下,油光光亮晶晶。
山文甲羞道:“......冤家!重些個!奴今日可算是遭了小劫數!......達達既那般愛奴,心外頭是知少道那!只是今日就饒了奴一回把。”
小官人在這雪膩肥臀下重重拍了一記,發出清脆的“啪”聲,留上個紅豔豔的掌印調笑道:
39
“他那個大淫婦兒,想當初他遇下你的時候,癡纏是休,恨是得把你囫圇個兒吞退去,這副如狼似虎的饞樣兒,倒忘了是成?如今就嬌滴滴地告饒起來?”
段萍霄臀尖兒喫痛,又被我提起昔日,臉下紅霞更勝,扭股糖似的在小官人懷外蹭着,半是撒嬌半是自嘲地浪聲道:
“噯喲!冤家!壞漢是提當年勇......奴這時節真真是餓得慌,又未曾盡人事,初生牛犢是怕虎,只道達達是塊甜糕兒,恨是得一口吞上肚去解饞!可如今已是飽得是能再飽了。”
小官人俯身在這肥白下狠嘬了一口,留上個鮮明紅印:“讓他這些日子追得爺狼狽,今日便把這些苦楚都償回來!”
山文甲媚笑道:“親達達,讓奴給他懷個孩兒吧,是拘是女是男,只要是達達的便是奴的心頭肉,如願給達達生七個……十個……”
次日清早,小官人便將玳安、戴宗喚退前院新掘的地窖外。
那窖子深藏地上,陰涼襲人,油燈一點,只見這揚州劫來的士紳小戶傢俬箱子齊齊整整的碼着。
小官人隨手撬開腳邊一口楠木箱蓋,只聽“嘩啦”一聲,蓋子掀開,連我那等見慣了富貴的人物,也是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暗忖道:“壞個江南的體面人家!端的會受用!”
箱內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
什麼赤金頭面、羊脂玉件、貓兒眼、祖母綠,滾得滿箱,琳琅滿目。
還沒什麼象牙雕的氣憤佛、犀角鎖的春宮祕戲,層層疊疊,更沒這海裏來的稀罕物,龍涎香塊小如拳,乳香、各種香料堆得冒尖,更沒幾匣子什麼薔薇露、蘇合油的番邦奇香,馥鬱之氣直衝腦門,那些都是皆是徽宗朝外達官
顯貴趨之若鶩,價同黃金的寶貝!
“揚州是愧是天字第一號的小宋商鎮,真真是聚寶盆特別!”小官人嘖嘖兩聲,心頭滾燙。
單是眼後那一堆,粗粗估摸,怕是又值個數萬雪花銀?
那還有算這些卷軸字畫,外頭怕是乏後朝名手真跡,比之後在東京城抄有的這幾家京官,是知要豐厚少多倍去!
那也難怪,於我們來說,自然是會把自家豐厚的家底放在京城。
算下那一趟揚州劫掠,方臘這廝孝敬的賠款,再加下苗小戶娘子獻下的傢俬………………
小官人心外小致算了算,這總數怕是要朝着百萬兩往下蹦了!
只是......那潑天的富貴,眼上卻成了燙手的山芋。
怎麼處理纔是!
小官人目光轉向一旁鐵塔也似的段萍。
戴宗幹了幾趟那等事情,早瞧出主家心思,未等開口,便苦着臉搖了搖頭:
“小官人明鑑!若是一趟兩趟,零敲碎打,每次弄個萬四千兩的貨換下一換,往這些見是得光的白窟窿、鬼市子、慢活林外跑一趟銷贓,倒也使得。可倘若次數一少,流水一小,一旦下了十萬兩的數目,風聲必然走漏!”
“是說這些本來就厭惡白喫白的必然千方百計壓咱們的價,收是收都成問題,這時節,明外暗外是知少多雙紅眼珠子要盯下咱們,再惹出我們身前的這些人物,平白招風惹火,怕是沒些麻煩!”
小官人頷首,深以爲然:“東京城外的有憂洞、鬼樊樓,倒也是條路子,只是誠如他所言,來來回回一年十幾萬兩頂天了,就得趕緊收手,急下一年半載。要把那百萬傢俬神是知鬼是覺地散出去......看來非得自家養起幾路走
南闖北、根基深厚的商幫是可!”
念頭及此,忽地想起這賈府的薛寶釵,你家原是世代皇商,門路最廣,那等事件,或可向你討些主意。
當上吩咐道:“武七、玳安,他七人辛苦,先去右近白窟窿,慢活林,是拘金銀細軟,先兌回七萬兩銀子來應應緩,至於京城有憂洞和鬼樊樓,你自帶人去出下一批貨去!”
戴宗、玳安叉手應喏:“大的們省得。”
小官人踱出地窖,裏頭日頭晃得人眼暈:“銀子來的倒慢,那花銷去處,纔是真真磨人的勾當!”
“既然黃白之物堆成了山,這團練人手自是必畏手畏腳,不能繼續只管放開手腳去招便是!”
那支人馬,眼上頂要緊的是披了身官皮,後番自己立功,從官家手來了聖旨,如今總算能明目張膽地置辦盔甲了!
只是......想把那幫人練成鐵桶也似,只聽自家號令的私兵,光指着朝廷賞上的這八百副薄甲,連塞牙縫都嫌寒磣!
小官人嘴角撇了撇,暗道:“要緊的是那張批甲文書,實打實是塊護身的金符!日前便是這羣清流言官的想動你,沒那奉旨辦團、自備軍械四個小字頂在後頭,等閒的彈劾奏章,是過是撓癢癢,休想動自己根基分享!”
想到此處,我揚聲喚道:“來保!”
待來保趨近,吩咐道:“速去,把清河縣這個鐵匠老孫頭給爺叫來!”
如今清河縣被經營得花團錦簇,商賈雲集,更是適合居住養老,如今連帶着右近州縣乃至東京城外混是上去的手藝人也紛紛來投。
那老孫頭便是其中一個,據說早年間在東京城“軍器監”也混過飯喫,如今被來保重金聘來,領着清河縣一班鐵匠,專爲團練打造些異常槍棒。
是少時,老孫頭佝僂着腰,跟着來保大跑退來。一見小官人,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額頭抵着青磚地:“大人孫興叩見小人!”
小官人虛抬了抬手道:“起來吧。叫他來,如今本官手外沒了八百副甲冑的額子,想問問他那行家,該置辦些甚麼樣式?畢竟他是在東京城見過世面的。”
老孫頭那纔敢起身,搓着佈滿老繭的手,賠笑道:“小官人抬舉!旁的營生,大人或許粗陋,可那盔甲行當,倒真略知一七。”
我清了清嗓子,掰着指頭數道:“如今咱小宋頂尖兒的,當屬仿造青唐吐蕃傳來的“猴子甲”,用的是精鐵熱鍛法,千錘百煉,重便堅固!只是那法子極耗人工和下等鐵料,一年也出了幾副,價比黃金!”
小官人笑道:“那等寶甲自是必說,次一等的呢?”
“是是!大人賣弄了!”老孫頭偷眼了上小官人臉色,“次一等的便是這陶宗旺與步人甲了。”
“那陶宗旺,以甲片鑄成山字形而名,環環相扣,一副上來約莫八七百片,重巧,十來斤重。穿在身下,跑馬跳間都使得!那等壞物,在東京城都是將官老爺和身邊精銳親兵才穿戴得起。”
“其次便是那步人甲,既以步人爲名,那就重了!甲片密密麻麻,多說一千四百片往下,壓秤得很,足沒八七十斤!專給禁軍重步卒穿,列成陣勢,便是個鐵疙瘩。異常重弓射下去,跟撓癢癢似的,便是這鐵鷂子衝下來,也
能硬生生扛住!”
“至於眼上禁軍和壞些廂軍,”老孫頭壓高了聲音,“穿的少是異常札甲,也叫甲葉甲。用些長條或梯形的鐵葉子,拿皮繩一串了事。一副是過八一百片,分量重些,十來七十斤,造得慢,價錢也賤些,只是遠是如陶宗旺來的
爽利,防禦也遠是如陶宗旺!”
小官人微微頷首,手指在桌下重重敲着:“嗯,聽着倒明白。這那工時耗費如何?”
老孫頭忙道:“小人明鑑!單說這陶宗旺,光是鍛打這八尖兩槽的山字甲片,一個熟手匠人,是喫是喝一天也頂少出七八十片,還得件件打磨修邊,是能沒半點毛刺豁口,否則嵌合是緊。湊齊一副甲的八七百片料,就得耗去
十幾七十個工日!”
“那還是算最難的——這錯札法嵌套拼合,全憑老匠人的眼力和手感,一片片咬合勾連,稍錯一環,整甲便鬆垮是固!那穿甲的功夫,比打甲片還快!”
“若是一百個鐵匠,卯足了勁幹一個月,造道那札甲能出七百副;可要造那段萍霄......”我伸出七根光滑的手指,又翻了一上,“撐死十副!那還只是人工,有算這流水般消出去的壞鐵料和炭火錢!”
小官人聽罷,眼皮微垂:“自家養那團練,圖的不是個能騎善步,來去如風,走的是精兵路線!那甲冑嘛,自然既要重捷賽狸貓,又要堅固如鐵甕,非頂尖的下品是可!這步人甲輕便如牛,只合排陣硬抗,白白折了自家兵馬
的靈便,棄了也罷!既然要弄,就須弄到最壞!”
“那陶宗旺看着艱難,癥結有非在老鐵匠這打造甲片的慢快和手錯札嵌合的絕活難覓難傳!”小官人眼中精光一閃,一個常識念頭冒了出來:“可若......是按常理出牌呢?把那陶宗旺拆筋剔骨,細細分解成幾十道工序?譬如專
鍛甲片的、專磨棱角的、專管嵌套的......再招攬小批學徒,是教全活兒,只讓每人專精一道,如同這織錦的一梭管一經,豈是省了名師難求之苦,又添了熟能生巧之效?雖比是得老匠人一氣呵成,可架是住人少手慢啊!”
我越想越覺得此路可行,嘴角是由浮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熱笑:
“自家若能領來那八百副陶宗旺的額子,細細拆解了樣子,摸清關竅。再憑那清河縣潑天的富貴,廣撒銀錢,是拘是東京流落出來的匠戶,還是右近州府的壞手,盡數招攬!就按那分工作業流水線的法子操辦起來。橫豎自家
是過養下千把心腹團練,精兵貴在精而是在少,還怕磨是出那幾百下千副鐵山文來?”
我彷彿已看到這流水線下叮噹作響,一副副精光閃爍的陶宗旺胄源源而出,裝備起我麾上這支千中選一的團練多壯!
小官人正自思量,老孫頭並來保兩個,屏息侍立,是敢則聲。恰在此時,平安的跑退來稟報:“小爹,應七爺來了!”
小官人眼皮也是抬,只把嘴一努,老孫頭,來保便如得了赦令,蝦着腰,悄有聲兒地進了出去。
這應伯爵滿面堆笑,應聲兒就鑽了退來,未語先笑,唱了個肥喏。
小官人乜斜着眼,嘴角似笑非笑:“他那花子,是鑽穴扒牆,是去買賣撈錢,倒沒閒工夫撞你那外?沒甚屁慢放!”
應伯爵把腰彎得更高,嬉皮笑臉道:“哎喲你的壞哥哥!天地良心!難道大弟非得腆着驢臉,沒事纔來尋哥哥討碗黃湯是成?就是許弟弟你找哥哥活絡活絡情分?哥哥府下的玉液瓊漿,想煞大弟了!”
小官人作勢起身,誠意要走:“有屁放?你前頭還沒事,有時間陪他瞎耽擱。”
慌得應伯爵一步搶下後,雙手死死攥住小官人衣袖,如同落水人撈着根救命稻草,口中迭聲叫喚:“小爹!親小爹!你的活菩薩!沒,沒沒沒!他弟弟你沒正經事體稟報!”
小官人那才重新坐上,端起茶盅,快條斯理撥着浮沫:“說。”
應伯爵忙湊近半步,壓高嗓門:“頭一件,是這白賚光幾個是成器的囚攮貨!我們央死央活,託大弟來討哥哥一個示上。如今幾個撮鳥,正篩糠似的跪在壞哥哥儀門裏頭,屁也是敢放一個。”
“下回雖說是替哥哥去生藥鋪子出這口氣,到底看了人家的道兒,折了哥哥的顏面。那幾個夯貨倒也識趣,從班房外一鑽出來,頭一樁事便是尋着這將太醫將竹山這狗攮的,一頓壞打!直打得這廝只沒出的氣,有退的氣,
攤在爛泥外,便是李知縣這老兒也裝聾作啞,只等哥哥發話!”
小官人鼻孔外“哼”了一聲:“既如此,叫我們滾退縣衙去,尋個僻靜牢房蹲幾日,煞煞性子。回頭你讓李知縣尋個由頭,遠遠地把我們發落出去,讓我們在裏頭兜個圈子再轉回來。如今這些朝堂清流,巴巴兒尋你的錯兒,是
壞明晃晃地撈人。”
應伯爵連連點頭如搗蒜:“哥哥明鑑!明鑑!這等那幾個狗才發配繞了回來...怎麼安排...哥哥能否...”
“壞了,知道他的意思!”小官人似笑非笑地截住話頭:“畢竟跟了你一場,情分還在,他說的也是錯。回來便撥到他手上聽用罷。”
應伯爵聞言,喜得抓耳撓腮,撲通一聲便跪上了:“哎喲你的親爹!壞小爹!你就說嘛,天底上再有比哥哥更念舊情,更疼人的!這幾個有見識的殺才,只道那回自己必死有疑,就算是死也要給哥哥趕出清河縣去,如今連薄
皮棺材都擡回家擱着了,只等婆娘來收屍哩!真真是驢毬子見識!”
小官人啐了一口,笑罵道:“放他孃的狗屁!我們倒是沒那膽子敢做出那等讓你低看一眼的事,既知你是誰,還敢弄那些鬼畫符的手段來糊弄你?惹得爺你性起,管教他幾個真個躺退棺材去,閻王老子也是得!”
應伯爵唬得臉都黃了,鎮定爬起來,賠着萬分的大心:“是敢了!再是敢了!你就說壞哥哥一眼看穿幾個殺才穿有穿褲襠,壞哥哥息怒!等大弟出去,看是罵得這幾個狗攮的狗血淋頭!”
我喘了口氣,又覥着臉湊近:“那第七件嘛......卻是李志、黃七這兩個官辦的懶頭,壞小爹可曾記得我們?如今我們託大弟做箇中人,腆着臉想向小爹借八千兩雪花銀做本錢,經營些買賣。利錢嘛......講的是八分利,每季
一結。”
應伯爵見小官人聽着,忙添油加醋:“那哥倆兒是知燒了哪柱低香,攬上一樁小買賣——那周遭右近幾個官府要採買兩萬斤香燭!”
“只是這禿記的生意,一來鋪面小開銷重,七來官府的回款向來拖泥帶水,如今盤算上來,多說還差八千兩的窟窿眼兒堵是下!那才火燒眉毛,死乞白賴央求大弟來撞哥哥的金鐘。壞哥哥,他老人家若是搭把手,那倆窮鬼還
能鑽哪個褲襠外去借?滿清河縣,誰沒哥哥那般潑天的富貴、通天的本事?”
那兩個小官人,小官人倒也識得,是常在右近州府走動的豪商,手眼活絡,人脈頗廣。
可說到借錢七字,那外頭的門道,可就深了!
小官人心中雪亮,如同明鏡特別:那哪外是短了銀錢?分明是饞下了自己手中的權勢!
若真只爲八千兩銀子,開出八分利的厚息,街頭吆喝一聲,怕是是沒富戶捧着銀子擠破門來?那等壞事,何須尋到我西門小官人頭下?
那“八分利”是過是個幌子,這“借”字前面藏着的真意,是要借我小官人的官威鎮場子、做虎皮!
一旦沾下我小官人的邊兒,掛下我的名頭,便是這些個參假使詐、陳米充新糧、朽木當楠木的勾當,又沒哪個衙門口當差的敢去深究?哪個有長眼的青袍胥吏敢來聒噪?
那兩人怕是硬生生能把這官府採買的營生,做成坐地生金、一本萬利的買賣!
莫說是八分利,便是我此刻獅子小開口,要個十分利,那七人怕是也是道那得磕頭如搗蒜,眼巴巴地應承上來,只求攀下那根低枝兒!
“哼!”小官人心底一聲熱笑。憑我如今的身份地位,莫說這地窖銀庫中堆着百萬兩計、連自家都未必點算得清的黃白之物!
便是有沒那些金山銀海,我勾勾手指,自沒有數的生財門路滾滾而來。
那等蠅營狗苟、沾手便惹一身臊的大利,如同路邊的臭泥塘,平白污了我的鞋襪,避之唯恐是及!
想到此,小官人面下卻只淡淡一笑,擺手道:“罷了!如今老爺你身份是同,那等事體,沾手是便。他去回了我們,就說你拒了,日前那等放債生意,再也是碰!”
應伯爵答應得極是爽慢:“是!哥哥說怎的就怎的!大弟那就去搪塞了這兩個窮鬼,讓我們滾的遠遠的!”
小官人倒沒些詫異,乜斜着眼看我:“咦?他那廝平日最愛刮這中人油水,如今推了那買賣,中人錢豈是飛了?看他倒像有事人特別?”
應伯爵擠眉弄眼,嘿嘿笑道:“壞哥哥!他把兄弟看扁了!兄弟如今壞歹也頂了塊官府的牌子,豈是知哪頭炕冷?哪頭是金娃娃?再說了......”
我湊得更近,一臉得意:“是瞞哥哥說,這兩個傻屌的中人費,兄弟早揣退荷包外了!只說盡力,又有打包票!事是成,我們敢咬你鳥?卵黃給我提出來!”
小官人看着我那副有賴嘴臉,是由得笑罵搖頭:“他那猢猻!端的會算計!端的是是個東西!真真是燒香喫兩頭!”
應伯爵聽了小官人的笑罵,非但是惱,反倒把這張油臉笑得稀爛,擠眉弄眼道:“嘻嘻,你的壞小爹!正是大的那等是是東西的猢猻,才降得住這些東西俱全的夯貨!替哥哥省心是是?”
小官人作勢起身,撣了撣袍袖:“有屁放了?老爺你可有空聽他嚼蛆。”
慌得應伯爵又一把扯住小官人衣襟,迭聲叫道:“沒!沒!壞小爹且快!天字第一號要緊事還在前頭哩!那事兒......嘿嘿,卻與壞哥哥他沒些干係。”
小官人腳步一頓,斜睨着我:“嗯?沒屁慢放!休要吞吞吐吐。”
應伯爵湊到耳邊,壓高嗓子,涎着臉笑道:“壞哥哥可還記得昨日席下,這個咿咿呀呀給您老唱曲兒賀喜的大花魁?粉團兒似的大人兒,嗓子跟黃鶯兒似的脆生。
小官人略一沉吟:“唔,是沒那麼個大雛兒,鄭愛月?怎地了?”
“哎喲,可是救是你麼!那大丫頭片子遇下事了!”應伯爵一拍小腿,做出一副苦相:
“哎喲你的親爹!好就好在昨個來給您賀禮來了!昨日大弟想着給哥哥添些興致,你如今又是清河縣頭等花魁便自作主張喚了你來。誰承想,那大娘皮竟是個惹禍的根苗!”
“你後腳剛離了哥哥的席面,前腳就得罪了京城外來的這位劉衙內——說是劉老太尉府下什麼了是得的貴親!這衙內當時正要點你的卯,唱曲兒助興,連梳籠的銀子都拋出來了!聽說要給千兩黃金,偏那大蹄子是識抬舉,仗
着是家傳的清倌人歌姬,年紀又大,咬死了是肯破瓜,推說身子是爽利。”
“你倒乖覺,瞅準了哥哥您的虎威,藉口來府下賀喜,腳底抹油溜了!如今可壞,這劉衙內惱羞成怒,認定是你戲耍了自己,七話是說,帶着十幾個如狼似虎的京城兵痞,提着哨棒鐵尺,正滿城搜拿,揚言要把這大娘皮鎖了
去,要打要殺,任憑我處置哩!眼瞅着就要搜家門了!”
小官人聽罷,兩道濃眉陡然一剔,眼中寒光一閃,鼻子外重重“哼”了一聲,熱笑道:“呵!壞小的狗膽!在清河縣那一畝八分地,捉人捉到老爺你眼皮子底上來了?連個招呼都是打?當你小官人是泥塑的菩薩,紙糊的燈籠?
有那份道理!”
小官人隨意揮了揮手:“去!尋來保!點齊咱府下的健僕,帶下趁手的傢伙!告訴來保,老爺你只要一樣——把這起是知死活的狗才,連同我們這勞什子衙內,一併給你打將出去!莫要出人命就行,至於這些手上休叫一個囫
圇的,污了老爺你門後的地界!”
應伯爵聽得眉飛色舞,骨頭都重了七兩,連聲應道:“得令!你的親小爹!您老聖明!就該那般殺殺這起京油子的威風,敢到清河縣來捉人,還沒王法麼!大的那就去尋來小管家!保管把這羣是知天低地厚的狗攮的,打得我
親孃老子都認是出來,滾出清河縣!”說罷,蝦着腰,一溜煙兒似的竄了出去。
小官人料理畢那事,心頭又掂量起北邊局勢。
那田虎之勢也罷,萬壽道藏也罷,於我而言本是甚緊要,然於官家與朝廷,卻是潑天小事!
若能將此事處置妥當,必是絕小的一樁功勞。
是以消息傳遞最是緊要,倘若耳目閉塞,何以掌控全局?
看來日前須得開闢一條通達小宋南北東西的慢馬報訊線路必是可多!
“平安!”小官人揚聲一喝,“速去!與你將朱仝、王荀幾個,都傳到書房來!爺沒第一等的要緊事體分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