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正待惡狠狠的碾實這西門大官人。
一屁股坐了下去,瞬間有了些異樣感覺,大官人那兩次殺氣騰騰的模樣出現在眼前。
眼前瞬間就出現了當日的場景,不由得腿先軟了半邊,魂兒也飛了出去。
咂咂嘴竟有種說不出的鮮辣,像是生嚼了牡蠣再喝了口溫黃酒,黏黏稠稠地掛在舌尖上,半天捨不得咽也捨不得吐,還不自覺地舔舔嘴脣。
巴不得就此吞了下去。
可轉念又一想,啪的一聲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自己一向敬重這大官人,他在外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三品大員威風赫赫驢子一般殺氣騰騰,女人仰慕也是正常。
平日裏人模狗樣兒的,自己拿他當個人物敬着,他竟敢起這種歹心,要強逼自己?
可自己是什麼人?
是榮國府二奶奶,是有男人有體面的臉面婦人,怎能做出如此下賤的事情,況且這大官人還是可兒的男人!
自己素日裏拿可兒當親姐妹一般,這殺才竟敢動心思來強自己,豈不是等於叔叔扒灰一般的行徑,沒廉恥到極處了!
鳳姐兒想到這裏,越想越惱,越思越恨心裏雖還泛着那股子腥甜的念想,舌尖上和鼻頭還記着那味道,可臉上終究掛不住,銀牙一咬,把那股子饞勁兒硬壓下去。
爲了保全自己的貞潔也顧不得什麼羞恥體面了,雙手一把掐住那大官人的脖子,死命地將下去,口中罵道:
“好個下流種子!驢拱門也不看地方!我今兒便掐死了你這沒王法的孽障,也省得你留在世上糟踐我,叫你知道你奶奶不是好惹的!掐死你!掐死你!今日不掐死你,倒叫你日後還敢來作踐我!”
一面罵,一面使足了喫奶的力氣,十根春蔥也似的指尖兒深深陷進肉裏,恨不得當場掐出五個血窟窿來。
那大官人被掐得兩眼翻白,舌頭伸出老長,喉嚨裏咯咯作響,只是掙扎不得。
鳳姐兒正掐得性起,忽聽耳邊一聲炸雷——
“二奶奶!二奶奶!您這是怎麼了?”
鳳姐一個激靈,恍然驚醒,兀自心跳如鼓,香汗淋漓。定睛一看,哪裏有什麼大官人?
身下只有一個錦緞繡枕溼了一大片,早被她那沉甸甸的臀肉碾得扁塌塌、皺巴巴如同醃過的菜瓜一般,可憐兮兮地陷在衾褥之中。
再看自己那一雙手,十根春蔥似的指尖兒,青筋暴起,正死死掐着另一個枕頭。
鳳姐兒這纔回過神來,臉上火燒火燎的,心裏又羞又惱,趕緊收回手翻身坐了下來。
正自出神,耳邊聽得平兒連聲喚道:
“奶奶!奶奶!您這是怎麼了?臉這樣紅,額上全是汗,莫不是中了暑、發了熱?要不要叫個太醫來瞧一眼?”
鳳姐兒被這一喚,才三魂七魄歸了位,忙定了定神,把那股子浪勁兒強壓下去,只覺得嗓子眼兒裏還泛着夢裏那股子腥甜味兒,舌尖上咂摸咂摸,竟有些捨不得醒。
但她何等機變,面上早已換了副顏色,只懶懶地道:
“不礙事,不過是貪睡做了個夢,迷了心竅罷了。看什麼太醫?大驚小怪的,叫外人知道了,還當我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病症呢。”
她說着,心裏卻暗暗盤算:聽聞那大官人這幾日去了貢院監考,一進去便是二十日的功夫,不得出門。
這二十日見不着他,眼不見爲淨,興許慢慢兒的就淡了,忘了,也就好了。
平兒聽了,滿是擔心,可向來也不敢多問,轉身從冰桶裏端出一碗梅子湯來,笑道:“奶奶,這是趙姨奶奶方纔打發人送來的梅子湯,說是用冰糖熬的,又加了薄荷,擱在井裏冰了半日,清爽得緊。奶奶喝一盞,定定神。”
“真是三兩日,又是雞湯又是梅子湯。”鳳姐兒接過手來,但見那碗烏沉沉的,碗沿兒上沁着一層細密的水珠兒,摸上去冰浸浸的。
她端起來,咕嘟咕嘟一氣兒灌了下去——登時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了三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那涼意洗過一般,通體舒泰。
鳳姐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空碗遞給平兒,吩咐道:
“你且出去,在廊下等我一等,我換件衣裳就來。”
平兒應聲退出,掩好了門。
鳳姐兒這才下了牀,走起路來兩腿都有些不自在,忙開了箱籠,翻出一條幹淨的綾子褲兒來,不由得臉上又是一紅。
快手快腳換好了,又理了理鬢髮,整了整衣裙,對着鏡子照了照,見臉上紅潮已退了大半,這才放心。
出了門來,平兒已在廊下候着。鳳姐兒便扶着平兒的手,邁着那一步三搖的款款步子,往邢太太的上房去了。
來到房裏。
邢夫人早將房裏的丫鬟婆子都轟了出去,一把扯過鳳姐兒的手,湊到耳邊,壓低嗓子道:
“叫你來不爲別事,有一樁扎手的勾當!老爺相中了老太太屋裏的鴛鴦,死活要收在房裏,把這燙手的山芋丟給我,叫我去向老太太討人。我尋思,這納個丫鬟原也是平常的事,只是怕老太太那護得緊,未必肯鬆口。你可有
什麼好法子?”
鳳姐兒一聽,心道:“這家子專會找不自在。”臉上卻堆着笑,忙道:
“我的好太太!依我說,趁早歇了這心思,別去碰那硬釘子!老太太離了鴛鴦那蹄子,只怕連飯都咽不下喉嚨,怎捨得割肉?況且平日裏閒磕牙,老太太沒少敲打:老大一把年紀,鬍子都白了,官也不好好做,成日裏左一個
右一個的小姑娘,也不怕閃了腰,白糟蹋人家閨女!”太太聽聽,老太太心裏頭待見老爺麼?”
“這會子躲那火星子還怕來不及,您倒好,拿着根草棍兒,要去捅老虎的鼻眼兒!太太別惱,這話我可不敢去說。明擺着不中用,去了反惹一身臊,沒的招出沒意思來。老爺上了歲數,行事越發沒個成算,太太正該勸着才
是。比不得年輕火旺,胡鬧些也無妨。如今兒子、孫子、侄子烏泱泱一大羣,還這麼着老不修,傳出去,臉面往哪擱?”
邢夫人把臉一沉,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
“啊!大家子三妻四妾的多得是,偏咱們家就使不得?我勸?我那話他幾時當過耳邊風?再說,鴛鴦就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丫頭,又怎地?老爺鬍子是白了,可也是做官的老爺!大兒子要個丫頭暖被窩,老太太還能硬梆梆地駁
回不成?”
“我叫你來,原是商議個進退,你倒劈頭蓋臉派了我一籮筐的不是!難不成還叫你去討要?自然是我這張老臉去碰!你說我不?你哪裏知道他那驢性?勸不成,倒先和我翻了臉,拍桌子瞪眼!”
鳳姐兒素知邢夫人稟性:一個“懼”字刻在腦門上,只曉得一味奉承賈赦,圖個自身安穩;一個“貪”字入了骨髓,把持着府裏的銀錢進出,恨不得一個銅子掰成八瓣花。但凡經她手的銀子,必要扣幾分,口裏還嚷着:“老
爺花銷太大,我不儉省些填補,這窟窿拿什麼堵?”
闔府上下,兒女奴僕,沒一個她瞧得上眼,沒一句她聽得進耳。
此刻見她這般說,心知又犯了左性,九頭牛也拉不回頭,勸也是白費唾沫,索性不勸了,換上一副甜膩的笑臉道:
“哎喲喲,我的太太!您這話可真是明燈似的,照得我心裏透亮!我這才活了多大,知道什麼天高地厚?細想起來,父母跟前,莫說一個丫頭,就是金山銀海、活龍活鳳的寶貝,不留給老爺,還能給誰?那些背地裏的閒言碎
語,如何作得準?”
“我方纔真是豬油蒙了心,說了些傻話!現在想來,璉二爺就是犯了天大的錯,老爺太太恨得牙根癢,恨不得立時三刻打殺了;可等真見了面,氣也就消了,還不是把老爺太太心愛的好東西,流水似的賞他?”
“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這個理兒了。依我說,太太看準老太太今兒個高興,要討,就今兒去討!我先一步過去,使出渾身解數,哄那老壽星樂樂呵呵的。等太太您過去了,我瞅個空子,假意有事溜開,順帶把屋裏那
些礙眼的耳朵眼睛都支出去。太太您就好生和老太太慢慢磨牙。給了,是太太的造化;不給,也沒人知曉,橫豎不傷體面。”
邢夫人見她轉得飛快,話又句句搔到癢處,登時眉開眼笑,通身舒泰起來。
又湊近些,得意道:“你說的不錯,只是我這主意,還高你一層!先不和那老太太張口。她若一口咬定不給,這事兒就死了。我盤算着,先悄沒聲息地尋着鴛鴦,細細地告訴她。”
“她一個丫頭家,臉皮薄,臊是臊些,可我掰開了揉碎了說透這半個主子”的好處,她心裏能不動?自然臊答答地不言語,這事兒不就妥了?那時節再回老太太,老太太心裏不樂意,可架不住那蹄子自己願意呀!常言道得
好:“人去不中留”。她自個兒點了頭,老太太還能硬攔着不成?自然妥了,這才叫板上釘釘!”
鳳姐兒一拍手,笑得花枝亂顫:“哎呦!真真薑還是老的辣!太太這智謀,賽過諸葛!這纔是千妥萬妥、萬無一失的好計!別說一個鴛鴦,憑她是誰,哪一個丫頭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放着現成的姨娘不做,倒甘心一輩
子當奴才丫頭,將來胡亂配個小廝了事?除非她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傻子!”
邢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正是這個話頭!莫說鴛鴦,就是那些管事的頭面大丫頭,誰心裏不藏着這飛上枝頭的想頭?你好生過去,千萬把緊口風,一絲兒也別漏出去。我喫了晚飯,收拾利落就過來。”
鳳姐兒一面答應着,一面心裏早打好了算盤。暗想道:“鴛鴦這小蹄子,素日裏看着是個牙硬的主兒。雖說她當着太太的面應得不冷不熱的,可保不齊她心裏頭就願意了呢?——那也是一條往上爬的路,誰不想?”
“我先過去了,太太後腳纔到,若是她一口應了,大家歡喜,便沒話說;倘或不依,太太那性子,多疑得了不得,只怕倒疑心是我走了風聲,讓她拿了腔、作起勢來。到那時節,太太見話頭兒竟應了我先前的口風,臉上掛不
住,羞惱變成了怒,不好拿鴛鴦撒氣,倒把我拎出來捶打一番,我上哪兒叫屈去?沒的惹一身臊。”
“不如哄着太太同着一齊過去,她依也罷,不依也罷,橫豎太太在場,我就是個跟屁蟲兒,天大官司也疑不到我身上來。”
想畢,把臉兒一揚,笑道:“太太,方纔臨來的時候,那邊打發人送了兩籠子活鵪鶉來,個個肥嘟嘟的,我吩咐廚房拿油炸了,原想着趕太太晚飯時送過來下酒。可巧方纔我進大門,見幾個小子在那兒抬車,說是太太那車子
拔了縫,推去收拾了。這會子還不如坐了我的車,咱們孃兒兩個一齊過去,倒便宜。
邢夫人聽了,點頭道:“也罷,省得再套車費事。”便命人進來服侍換衣裳。
鳳姐兒忙上前服侍着穿上了,又彎腰替太太理了理裙邊,嘴上不住地誇:“太太穿這個色氣真好,襯得臉皮兒越發白淨了。”
一時收拾停當,孃兒兩個坐上車來。
鳳姐兒挨着邢夫人坐了,車行起來,她又側着身子,湊到太太耳邊說道:“太太待會兒到了老太太那裏,我若也跟着進去,老太太必定問:你方纔不是往這邊來的麼,怎麼又跟了來?”倒叫我不好答對。不如太太先去,我且回
去脫了這身衣裳,略歇歇,遲一步再來,太太自管和老太太說去,我在外頭遠處兒等着信兒就是了。”
邢夫人聽了,覺得有理,便道:“也罷了,你先家去罷,我自過去。”說着,車已到了榮府門口,鳳姐兒先跳下來,親自扶了太太下車,送了進去,方自己轉身回來。
一邊走,一邊心裏道:“這一步棋,走得穩穩當當的,撇得乾乾淨淨,便是再鬧得天翻地覆,好歹不粘我一身的腥。”
而邢夫人聽了這話,心裏暗想:倒也是這個理。便獨自往賈母上房來,陪着老太太說了一回散話,見賈母有些乏了,便告退出來。
本說往王夫人那邊去,卻腳下拐了個彎,從後門出去,往往鴛鴦臥房前頭來。
正值七月天氣,暑熱未退,鴛鴦剛洗了澡,身上只穿着一件銀紅紗衫兒,內裏隱隱透出個蔥綠抹胸的影兒,也不繫裙子,只穿一條白紗褲,赤着雙白生生的小腳兒,趿着大紅繡鞋,坐在窗前做針線。
那紗衫兒被汗微微貼在身上,胸前兩彎白軟隱隱起。她低着頭,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鬢角邊汗津津的,越發襯得肌膚膩滑。
邢夫人平日裏也未曾仔細看這丫鬟,今日便隔窗先瞧了個飽。
蜂腰削背,鴨蛋臉兒,白裏透着紅。
烏油油的頭髮,挽着個懶妝髻。
高高的鼻樑,兩邊腮上微微幾點雀斑,反添了幾分俏意。
那一雙眼睛,水汪汪的,雖低着頭,眼角兒卻帶着三分春色。
邢夫人看得心內暗贊:好個齊整孩子,怪不得老爺惦記上了。
鴛鴦聽見腳步聲,忙抬頭,見是邢夫人,慌得放下針線,站起身來,那紗衫兒因起身急了,襟口散開些,露出抹子上一痕雪白。鴛鴦忙掩了掩,紅着臉道:“太太怎麼這時節過來了?”
邢夫人笑道:“我的兒,做什麼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兒越發好了,這針線活計,滿府裏誰比得上你!”
一面說,一面接她手裏的針線看了一看,嘴裏嘖嘖稱讚,眼睛卻不住地往鴛鴦身上溜。
放下針線,又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睛就像鉤子一般,從臉上看到胸前,又從胸前看到腳下,恨不得把那一層紗衫兒看透了去。
鴛鴦見她這般看自己,心裏好生詫異,又不好說什麼,臉上先自紅了,笑着問道:“太太,這回子不早不晚的,過來做什麼呢?莫不是有什麼話吩咐?”
邢夫人使了個眼色,跟來的丫頭婆子們便都悄悄退了出去。邢夫人拉着鴛鴦的手,坐在炕沿上,把那手細細摩挲了一回,笑道:“好孩子,我來給你道喜來了!”
鴛鴦聽了這話,心裏已猜着七八分,不覺從耳根子紅到臉上,低了頭,只不做聲,心裏卻像揣了個兔子似的,撲撲地跳。
邢夫人見她這般光景,知是動心了,便湊近了,低聲道:
“好孩子,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瞞你。你老爺跟前,竟沒有個可心可意的人。前番也說要買一個,又怕那起人牙子手裏的,不知根底,乾不乾淨,有什麼暗病,也難說。買了來家,三日兩日,不是偷漢子就是撒潑打滾,沒
得淘氣。”
“因在咱們府裏這些女孩子裏頭,冷眼選了這半年,橫看豎看,上上下下,就只你是個尖兒。模樣兒沒得挑,行事做人,溫柔穩重,又體面,又大方,竟是十停齊全的。
說着,又捏了捏鴛鴦的手,壓低聲音道:
“我的意思,是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去,收在屋裏。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野路子貨,你這一進去,一進門就開臉,正經八擺地封你姨娘,穿金戴銀,呼喚婢,又體面,又尊貴。你是個要強的人,俗話說的好——金子終得金子
換。誰知竟被老爺看中了!這一來,可不遂了你素日心高志大的願了?也堵一堵那些爛了舌根子、嫌你出身的人的口!”
說着,便站起來,拉着鴛鴦的手道:“走,跟我回老太太去!”
鴛鴦嚇紅了臉,心中萬萬不肯,又羞又惱,又氣又急,奪手便要掙脫。
邢夫人只道她是小女兒家害臊,便笑道:“這有什麼臊處?你又不用說話,只跟着我就是了。”
鴛鴦低了頭,咬着下脣,胸脯兒一起一伏的,只不肯動身。
邢夫人見她這副死犟模樣,心頭便有些不耐煩起來,撇着嘴道:
“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願意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混賬小子,日裏夜裏伺候人,自己服氣二人並着生出來的孩子,到頭來還是個奴才坯子。你跟了我們去,
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
“我這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寬厚。老爺待你們這些丫頭更是沒得說,手指縫裏漏點好處,就夠你受用。過一年半載,你肚皮兒有了動靜,養下一男半女,那時節,你便和我並肩坐着,家裏上上下下,誰不叫你一聲‘新奶奶’?
你要使喚誰,誰還敢不動?現成的主子不做,錯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後悔可就遲了。”
鴛鴦只是悶葫蘆似的低了頭,牙關緊咬,一聲不吭。
邢夫人見她油鹽不進,心頭火起,強壓着性子又道:“怪道!平日裏看你也是個爽利人,怎麼今日倒像那粘糕糊了腚,扭扭捏捏起來?有什麼醃臢心思,爽利說出來!我保管叫你稱心如意!”
鴛鴦仍是不語,只是腦袋更低,耳根子紅得越發厲害了,連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邢夫人眼珠一轉,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想是你那老子娘還在,你一個姑孃家臊得開不了口。這也罷了,我替你走一遭。讓他們來問你,有什麼話,你只管往他們那裏倒去,再來轉我!”
說畢,便往鳳姐兒房中來。
那頭鳳姐兒早換了衣服,心知這邢婦人多少要碰釘子,因房內無人,便將此話告訴了平兒。
平兒聽了,搖頭一笑,扭着那圓滾滾的小屁股,走到桌邊兒倒了盞茶喫了,方說道:“據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揹着人說起話來,聽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說着瞧罷了。”
鳳姐兒看着她那一對小臀兒卻生得圓丟丟肥顫顫,裹在褲兒裏,走起路來一扭一捏,上下顛簸,到像是自家磨盤一般只是小一號,擰她一把,笑道:“你這小浪蹄子,不聲不響的,倒養了這一身好肉。
平兒羞紅臉,也搖着頭抿嘴兒笑:“我的奶奶!依我看哪,這事十有八九要撞南牆。平日裏揹着人,聽鴛鴦那丫頭片子的口氣,骨頭硬着呢,怕是不肯往這火坑裏跳。太太這頭剃挑子一頭熱,怕是要白忙活一場。”
鳳姐兒冷笑道:“可不是!太太這會子必定要尋我商量。若是鴛鴦那蹄子應了,自然大家臉上有光;倘若她不知好歹,梗着脖子不依,太太當着咱們的面,豈不是老臉沒處擱?那才叫好看呢!”
“你趕緊去,吩咐廚房把那幾只鵪鶉用滾油炸得焦黃酥脆,再配上幾樣時新小菜,預備着太太回來墊補肚子。再去別處逛逛去,你那小屁股蛋子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晃得人心煩。估量着太太去了,再來。”
平兒聽了,嘻嘻一笑,扭腰擺臀,一步三搖地往外走。
出了房門,便逍遙自在地往園子裏去了。
那邊鴛鴦眼見邢夫人去了,料定必是鑽到璉二奶奶房裏搗鬼去了。
她心下一轉:少不得有那起子不長眼的蹄子要來聒噪。與其等着生閒氣,不如躲個清淨!
便一把扯住琥珀,咬着耳朵道:“好妹妹,老太太若尋我,只說我早起害了頭疼,沒胃口嚼東西,往園子裏散散悶就回。”
琥珀應了。
鴛鴦這才扭身,也一頭扎進園子裏去。
四下裏閒逛,沒承想正撞見平兒。
平兒左右一瞅,見沒旁人,登時便堆下笑來,拿眼上下一溜鴛鴦,打趣道:“喲!這不是新姨奶奶麼?大清早的,也來賞景?”
鴛鴦一聽這話,那臉“騰”地就燒紅了,直紅到耳根子底下,心頭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老高,啐道:“呸!怪道呢!敢情你們是串通了夥兒,拿我當猴耍!好,好得很!你且等着,我這就找你那正經主子撕去,看誰沒臉!”
平兒見她動了真氣,話也說得絕,才知自己嘴上沒把門,惹了禍。
慌忙一把攥住鴛鴦的手腕子,死拉活拽,把她拖到那樹底下,按着鴛鴦在塊冰涼石凳上坐了,平兒也挨着坐下,索性把方纔鳳姐兒如何過來,如何回去,那臉子、那聲氣兒,前前後後的光景,一股腦兒都倒給了鴛鴦聽。
鴛鴦聽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末了,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斜睨着平兒道:
“平兒,我今日掏心窩子跟你說,只因咱們是打小兒一處滾出來的情分!”
“你想想,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還有跟着史大姑娘去了的翠縷,死了的可人,走了的金釧,被寶玉打發出去的茜雪,連上你和我,這十來個人!當年小時候,從小兒一處喫,一處睡、一處
洗澡,什麼臊人的話沒說過?什麼害羞的事兒沒幹過?”
“如今一個個翅膀硬了,各奔前程,各掃門前雪,這原也罷了!可我這顆心,還跟從前一樣!有事就攤,有話就說,並不瞞你們,也從不把你們當外人!”
她頓了頓,僅僅握住平兒的手:
“這話,你且給我爛在肚腸裏!一個字兒也別透給那屋裏頭那位二奶奶知道!你聽真了:別說那老不修的大老爺想抬舉我做小老婆,就是他三媒六證、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要我做他填房大老婆——呸!便是太太這會子就蹬腿
嚥了氣,我也絕不踏進他那門裏一步!把天說破了,也是個‘不’字!”
平兒正要回答,猛聽得山石背後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兒鑽出來:“咦!幾位姑娘好雅興!怎地在這裏賞景?西門大人不是早被請去貢院當那監考老爺了麼?”
這話像平地一聲雷,把平兒和鴛鴦驚得魂兒差點飛了!
兩人慌不迭從石頭上彈起來,扭身就往那黑黢黢的山石縫裏尋摸。
不看則已,一看——說話的可不正是襲人!
再一看,原來那山石後頭,花蔭底下,竟還坐着三位絕色婦人,一個個嬌嬌滴滴、花花簇簇的,也不知是幾時來的。
如今天色黑了下來,兩人又聊的火熱,自己兩個竟半點聲氣也沒察覺。
這三位絕色婦人正是西門大人收入房裏的那三位“半姨娘”:金蓮兒、楚雲,還有那香菱兒!
方纔只顧着咬耳朵,竟沒發覺眼皮子底下還藏着人!
平兒和鴛鴦心裏擔心,面上卻不敢怠慢,只得堆起笑,胡亂向那三人福了一福:“不知幾位姑娘在此,我們姊妹兩個只顧說話,竟沒瞧見,驚擾了姑娘們的清靜,還望恕罪。”
金蓮兒一雙勾魂眼波光流轉,嘴角噙着絲兒看熱鬧的笑,大大剌剌受了這禮。
楚雲倒是面不改色,大大方方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唯有那小香菱兒,慌得把手兒搖得像風吹荷葉,細聲細氣地道:“快別......快別折煞我們!都是......都是丫鬟,你們是國公府裏的丫鬟,我們是西門府上丫頭,哪裏當得起!”
鴛鴦聽了,直起身來,抿嘴兒一笑,說道:“話雖這麼說,可你們是客人,遠來是客,哪有客人給主人行禮的道理?再者說——你們可是西門大人收入房裏的人了,早晚都是姨孃的身子,主子的命,身份上自然高過我們,便
是老太太都請幾位賞園子,我們行個禮,也是應當的。“
金蓮兒聽她這番奉承,登時眉開眼笑,把個巴掌“啪”地一拍,脆生生道:“好!好!好一張巧嘴兒!這話聽着熨帖!本來你們府裏的烏糟事,我也懶得管閒賬!可如今瞧着你這麼知禮識趣兒......”
“先說好,可不是我們三人偷聽,是我們先到這裏賞景,你們二人後來!”金蓮兒眼珠子滴溜溜在鴛鴦那俏臉上打了個轉,不知道想寫什麼,嘿嘿一笑:“你被你家那老不修的大老爺逼着做小老婆,這等醃臢倒竈,沒臉沒皮的
勾當....……嘖嘖!聽着就叫人搓火!若是有用得着我們姐妹幾個出力的地方,你只管張口!咱們姐妹,最是熱心腸!”
而襲人方纔纔來,一路行來走進雖是聽了話,在山石後頭聽不真切。
此刻一雙狐疑的眼珠子,直往平兒和鴛鴦臉上望去。
平兒和鴛鴦叫她看得心頭一突,四隻眼珠子慌里慌張地對了個正着!
自家府裏這樁見不得人的醃臢勾當,竟叫西門府上聽了個囫圇飽!!
鴛鴦更是牙都咬碎了:這忙兒......到底是求她們幫好,還是不求幫好?
求她們?這事是本家事,不大方便!
可若是不求.......自家老爺那副餓狼似的嘴臉又浮上心頭......唉!
這真真是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它噁心人!
而此時遠在高唐州。
見天色已黑。
宋江並衆頭領引着養足了精神的嘍囉,悄無聲息地摸到白日裏選定的一處城牆根下。
那城牆上有火光,卻比白日安靜許多,彷彿守軍也已疲乏。
宋江心中暗喜,低喝一聲:“弟兄們,建功立業,就在今夜!上!”
一聲令下,數十架臨時趕製的簡陋雲梯“哐當”一聲搭上牆頭!數百悍勇嘍囉口銜鋼刀,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向上急躥!眼看幾個身手矯健的已堪堪攀至垛口
異變陡生!
只聽得城上一聲破鑼般的嘶吼:“放!”
剎那間,那原本死寂的城牆上,火把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亮起,照得城下如同白晝!
緊接着,便是滾木盤石,如同山崩地裂般轟隆隆砸將下來!
那木頭有合抱粗的房梁,石頭有磨盤大的擂石,更有那燒得滾燙、惡臭撲鼻的金汁鮮湯,兜頭蓋臉地潑下!
攀爬在最前面的嘍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被巨石砸得骨斷筋折,血肉模糊,或被滾木撞飛,筋斷骨折,更有那被滾燙污穢之物澆中的,皮肉瞬間滋滋作響,燙得焦糊起泡,慘嚎着跌落下來,砸倒一片後隊!
城下頓時鬼哭狼嚎,血肉橫飛,如同人間煉獄!
火光中,映出高廉那疲憊又歡喜的臉,他扶着女牆,嘶聲咆哮:
“梁山草寇!醃臢潑才!想趁夜偷雞摸狗?做你孃的清秋大夢!我高廉一家老小、滿城官吏百姓的身家性命,盡在此城!便是豁出這條命去,拼個魚死網破,也絕不讓你等賊子踏入半步!給我狠狠地砸!燙死這些賊骨頭!日
日值班,今日第一晚便是老爺我當值!”
宋江在城下看得目眥欲裂,苦心積攢的精銳如同麥稈般被輕易收割。
他一張臉鐵青得如同鍋底,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猛地抽出佩劍,指着城頭厲聲吼道:
“高廉狗官!好好好!你有種!今日你若識相,速速將柴大官人毫髮無損地送出城來,我梁山好漢立刻解圍退兵,絕不爲難!若你執迷不悟,鐵了心要頑抗到底!待我梁山大軍踏破你這鳥城之日——定教你高家滿門老***犬不
留!挫骨揚灰!”
這一番惡毒詛咒,在夜空中迴盪,連城上的守軍都聽得心頭一寒。
然而咒罵並不能砸開城門。
又一番慘烈蟻附強攻,城上矢石如雨,梁山嘍囉死傷枕藉,終究是徒勞無功。
待得鳴金收兵,清點人數,竟又死傷了幾百條精壯漢子!加上昨夜損失,近千餘兄弟已填了這高唐州的壕溝!
營中愁雲慘霧,哀聲不絕,連空氣中都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子頭林沖看着滿地哀嚎的傷兵,聞着那刺鼻的血腥和焦臭,眉頭緊鎖,走到面色灰敗的宋江身邊,低聲道:“不知道爲何走漏了消息,讓這賊城防備得如此森嚴,高廉那廝又是個硬骨頭。我軍新敗,士氣低迷,器械不
豹
全......不如......暫且退兵?”
“走漏了消息?退兵?”這些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宋江心頭!
自己一羣人爲了隱祕,還特地走了祝家莊這條路,是啊,是誰走漏了消息?
難道是祝家莊?
不可能,他們即便是報官可東南北三條路,他們哪裏能提前通知?
退兵?
他霍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
說得輕巧!此番下山,是他宋江力主,是他要救柴進揚名立萬!
若就此灰溜溜退回梁山,在晁蓋天王和一衆兄弟面前,他宋江的臉面往哪裏擱?
還有何威信可言?
那些本就對他不服氣的頭領,背地裏還不知要如何嗤笑!更別提壓過晁蓋一頭,坐穩這梁山泊頭把交椅的野望!
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便是拼光了手下這些嘍囉,只要能踏破高唐州,救出柴進,那也是潑天的功勞,足以堵住悠悠衆口!
到那時,死多少人,都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註腳罷了,威望一起,再收便是!
宋江沉默不語,牙關緊咬,腮邊肌肉不住抽搐,那鐵青的臉色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愈發陰沉可怖。
一旁的智多星吳用,最是察言觀色,他掙扎着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哥哥勿憂。方纔雖未得手,但我看得分明,有幾處地方,我等的兄弟已攀上垛口,險些站穩腳跟!高廉那斷,不過是仗着初時一股血
氣。只要我等咬住牙關,不惜代價,再猛攻幾次!他那城中丁壯有限,器械也非無窮無盡。破城,只在旦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