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時分,裴仙曇再次見到了李璋。
彼時,她在前堂小室處用完了冷香紫參藥飲,也知道了李璋送的上門禮,因爲觀棋先生特意洋洋灑灑寫了一張紙介紹碧空明,最後遺憾的嘆了口氣。
因爲鄉君用不到。
裴仙曇見到這枚羽蛇膽的用處後,反而很是驚喜。
碧空明可以入藥,對祛暑,明眼,清毒有奇效。
裴仙曇最鐘意它的明眼之效,寄奴,遺奴從小就愛看書,哪怕是在艱苦簡陋的掖庭之地,也是簡牘卷書堆案,兩個小小的孩子刻苦不懈。
裴仙曇放了兩盆石菖蒲置在案頭,防止燈油燻眼,又讓他們少在夜間看書,就擔心傷了他們的眼睛,隨着長大,兩孩子眼睛看書看久了,就會幹澀,冒血絲。
而碧空明正好可以護目澄澈,一如見明。
“觀棋先生,你用碧空明制些適合遺奴,寄奴的藥丸,等回長安,我要送給他們。”裴仙曇對觀棋先生說道。
觀棋先生點頭。
“如若可以,在不影響藥效的情況下,甜味多些,藥丸小些。”裴仙曇又道,“寄奴,遺奴不耐苦,嗓子眼又淺,尋常藥丸喫了恐怕會吐出來。”
她溫言淺語,親暱中帶着一點小苦惱。
觀棋先生望着鄉君,他做她家醫已經三年,有時也會被鄉君帶着去看寄奴君和遺奴君,平心而論,鄉君對那兩個孩子是真的做到了視若己出,疼愛至骨。
也難怪府裏的小侯爺會偶爾不忿。
觀棋先生做了一個把脈的姿勢。
裴仙曇現在已經好多了,她將手放在案幾上,觀棋先生一手捋須,一手把脈,沉神凝思,指着喝盡的冷香紫參藥飲,比了個十五,要喝半個月。
“遵先生醫囑。”裴仙曇笑道。
觀棋先生臉色稍霽,收了長案幾上的金玉小盒揣到袖裏,起身告辭,戶門一開,就看見了沈浚和李璋同伴而行,以及跟在李璋身後的兩奴僕。
奉劍奴戚山茶,天人榜第十一,名號:斷頭主。
面容普通的青年一襲黑袍,抱着一把纏着雪布的長劍,觀棋先生的目光不由盯在了那長劍上,聽說休屠君有一把名劍,降臣。
會是那把劍嗎?
奉劍奴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小室門外面色溫和,氣度斐然的瘦削中年男子,對着君子劍頷首。
李觀棋笑呵呵的對他笑了笑,又看向披甲奴黃粱,此人在天人榜上名聲不顯,不知爲什麼會被看中,一躍至休屠君左右,雖然沒有排位,但得了個游龍尾的稱號。
這個稱號褒貶不一,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李觀棋略一思量,側立袖手,小侯爺人未來,聲已至,暗自搖了搖頭,果真是年輕人,氣盛也,精氣足,聲音真大,唯恐鄉君聽不見一般。
“阿孃!”
沈浚人蹬蹬而來,在小室門外脫鞋,襪而登席,李璋同他一般動作,見到鄉君,李璋規矩行了一禮。
“李璋拜見雲夢鄉君。”
沈浚沒有那麼多顧忌,早已坐在了席上,“阿孃好些了嗎?”
“好了。”裴仙曇先應了他的話,讓他安心,又對着李璋說道,“李郎君不必多禮,快請坐吧。”
裴仙曇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把這人私闖她屋的事情說出來。
這件事可大可小,但她一來沒受到什麼傷害,只是被嚇了一跳,李璋看起來也無壞心,應該只是探望方法錯誤,二來她剛收了上門禮,且李璋又關乎侯府在朝內的黨勢之爭。
牽扯的太多,說出來百害而無一利。
“多謝李郎君的禮物。”裴仙曇真心感謝,柔和一笑。
李璋在另一席上坐下,立刻有女婢添茶倒水。
嫋嫋茶香中,李璋看着東位坐的鄉君面色仍然泛着一絲病弱的蒼白,額頭鼻尖有一點汗珠,就像是花瓣上的清露,點點晶瑩,脣瓣粉白,鴉鴉的烏髮用綢帶垂攏扎束,落在石青色的輕袍上
李璋聞到了小室內殘留的藥味,到底生了什麼病?
“不用謝。”李璋說道,“我一路南下都是沈浚出的錢財食宿,鄉君不嫌我的禮物寒酸就好。”
寒暄過後,裴仙曇讓兩個小輩留下來用餐,馬上就到中午了,正好是喫午飯的時間,沈浚應下,李璋也點了點頭。
期間,紅拂告稟,金陵太守夫人陶夫人得知鄉君身體有礙,便帶人來看望。
裴仙曇讓兩小輩留在小室,自己去中堂迎了陶夫人。
沈浚抱怨道,“阿孃派人出去說一聲就是,非得親往,勞心勞力的。”他煩躁的起身,如一陣風出去了。
小室只剩下了李璋一人。
小室佈局清雅,並無門扉,一視到外,可通風賞景。
大好日光進室,又被半卷的竹簾漏漏疏疏切割成線,橫鋪在東向案桌上,那裏有一株曇花,是沈浚從韓康手裏搶來的,海外殊曇,佛剎曇。
曇花的細長花苞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着,霜雪色的枝葉紋路,讓它猶如冰雕玉琢一般,花莖微鉤,葉尖微蜷。
日光下,雪凝似的花苞朝上,微開小口,
李璋似乎聞到了曇花的香氣。
它要開花了。
就在今晚。
李璋望着那株曇花,覺得自己的心神也隨之輕輕搖曳,他想起鄉君的名字,裴仙曇,就如她的名字,鄉君清冷的像月下的曇花,那張臉如夢如霧,似花含露。
她也會開花嗎?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一頭撞進李璋的腦海,讓他瞬間氣海沸騰,呼吸紊亂,卻又不知該如何想象,人怎麼會如同花那般盛開呢?
小室門外的奉劍奴戚山茶朝內間看了一眼。
就見李璋直勾勾的望着遠處桌案上的一株曇花,戚山茶毛骨悚然,頓時縮回首。
李璋一向愛穿雪衣,純白一身,因此全身上下,就眼珠子顯的尤其黑,像是白紙上的兩個黑窟窿,又像是深不見底的九幽淵澗,又冷又黑又沉。
有時候,戚山茶都不敢多看,實在?的慌。
其實在平常生活中,李璋並不難相處,他的性格不孤僻不暴躁不冷傲,很少動怒,總是平平和和的,甚至少年人的跳脫輕薄特性,也難在他的身上找到。
大多數時候,李璋甚至是好說話的,沒什麼脾氣,就連披甲奴黃粱在洗他衣服時經常發牢騷,他都不在意。
但有時,他也會心血來潮惡劣一把。
比如,帶他們戲殺了無意間闖進北境的金毛獅,殷簡。
那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圍獵。
李璋難得的興致高昂,把金毛獅殷簡看作自己的獵物,糾集上他們兩三人,再調動休屠軍中重弓弩手,說走就走。
當時他只負責看風,牽制,黃粱更不濟了,圍追堵截中,殷簡只往他的方向突破,嚇的黃粱哇哇大叫,抱頭鼠竄。
李璋大笑不已,追着他的獵物而去,一個半月後,李璋的大雪袍變大血袍,受了重傷,拖着金毛獅殷簡的屍首回來了。
老實說,雖然戚山茶平日裏覺得李璋很厲害,但他當時是怎麼也沒想到李璋能殺了殷簡。
時至今日,戚山茶想起那場圍獵,仍會戰慄,故而,戚山茶對於李璋的任何命令都恪忠職守的完成,不敢懈怠分毫。
江南風光是極好的,但再好的風景在李璋眼裏也不過是浮光掠影。
而現在,李璋看那株曇花的眼神都快成黑泥潭了,彷彿要把那株曇花紮根進自己眼睛裏,在裏生出血肉,融爲一體般。
忽然,戚山茶整個人一僵。
曇花,不是小娘子……
他想到昨晚李璋說的那句話,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直竄上他的天靈蓋,讓他驚駭的猛的扭頭再次看向小室內,猝不及防下,和李璋的視線對了個正着,他渾身一僵。
李璋側頭正往外看。
那張年輕臉龐揚起一個和煦的微笑。
“你們回來了。”
裴仙曇帶着阿浚進入小室內,羅襪雪白出塵,又掩於石青袍下,隨着走動,若隱若現,她略帶歉意道,“李郎君久等了。”
用完午食後,李璋問道,“鄉君,這株佛剎曇是不是要開了?”
“是的。”裴仙曇溫聲道,“應該就在今晚了,我還從未見過這般奇異的曇花,浚兒有心了。”
沈浚此刻坐在那株曇花前,聽了阿孃誇獎,喜不自禁,一笑就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阿孃喜歡就好。”
“我也想看,可以嗎?”李璋說道。
沈浚眼睛一閃,討價還價,“這曇花是我辛苦得來的,價格也不便宜,想要看,李璋,除非你讓我看看你的劍。”
他想看李璋的劍好久了,偏偏一直無緣得見,奉劍奴一天到晚把那把劍用雪布裹得不見一丁點。
裴仙曇看向浚兒,江湖人對自己的佩劍一向看重,這樣貿然要求,是不是不太妥。
李璋作思考狀。
裴仙曇打了個圓場,“浚兒他說笑的,賞花就要熱鬧些纔好,等晚間,我還會邀昭鸞長公主一起觀賞,李郎君在夜間亥時,直接來就是。”
沈浚也覺得希望不大,有點悻悻,反正他也是隨便一說,能看見降臣劍最好,看不到也沒損失。
“鄉君待客周到,而我也非吝嗇之人。”李璋喚道,“戚山茶,進來。”
戚山茶進屋,單膝跪地,頭顱低垂,雙手呈劍。
裴仙曇只見整個劍都被白如雪的綢布緊緊纏繞,不留一絲縫隙,她也好奇的很,走至阿浚身邊,兩人一起看向那劍。
裴仙曇再次細細打量起來,劍身長度約五尺,大概在一米五左右,對比普通長劍要多出一尺半,尋常劍是三尺至四尺。
但李璋身量頗高,拿着這劍也算合適。
李璋坐在席上,手託着臉側,指尖一彈,布條微微一震,雪綢飄落委地,降臣真面目現在裴仙曇眼前。
是一柄無鞘青鋒,華麗端重的不像江湖人的劍,江湖人的劍要快,要巧,而這把劍過長,過寬,像禮器多過利器。
劍身覆有明霜紋,彷彿流淌着寒光,近劍格處陰刻兩行金色鳥篆銘文。
休屠李璋,自作用劍。
劍格鱗片似的紋路中鑲嵌着雪松石,更添了一絲古樸典雅的韻味,劍柄纏縛着白色的布條,劍首爲圓盤形,內刻同心圈。
劍身霜紋皎潔似雪,高貴凜然,瑰麗異常。
“果真是一把好劍。”沈浚看完了,心滿意足,“等我回長安,我讓越人劍師也給我造一把。”
裴仙曇因大兄緣故,自小對刀劍也不陌生,她看着劍身上繁密又優雅的明霜紋路,真就好像是霜雪凝成,蔓延劍身,宛若一件藝術品。
“李郎君的劍很好看。”
兩人看過,戚山茶自發的撈起那些雪布,抱着劍離開了小室內,他在門外盤腿坐下,用雪綢布從劍尖到劍身一層又一層的裹覆。
黃粱瞥了他一眼懷裏的劍,被那劍身上的明霜紋刺到了,連忙轉過了頭。
入夜,裴仙曇特意把佛剎曇放在月光皎潔處,
沈浚終於等到了曇花開,精神振奮了些,和阿孃一起看,昭鸞長公主也看過來。
李璋站的遠些,但並不妨礙他看見曇花開的過程,如雪玉的花瓣緩緩舒展,碩大潔白,露出裏面的花蕊,清冷獨特的幽香傳來。
鄉君俯身,鼻尖碰到花蕊,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
她目光澄亮,陶醉於此刻的芬芳。
盛開到極致的曇花如此美麗又短暫,花瓣漸漸合攏,沈浚打了個哈欠,“阿孃,我好睏,你快去休息吧。”
“曇花開過就算看完了,阿曇,你身體剛好,不能累了。”昭鸞長公主也說道。
裴仙曇望着開始盛而衰的佛剎曇,溫柔一笑,“好,你們也去休息吧。”
“阿孃,你先去。”沈浚催道。
裴仙曇帶着紅拂,綠珠,轉身離去。
見阿曇離去,昭鸞長公主也走了,沈浚伸了個懶腰,“李璋,天這麼晚了,今晚就住在我隔壁的院子,都已經打掃好了,走吧。”
李璋拒絕了,他雪衣飄飄,走在月光下,回頭看了一眼雪白無暇的曇花。
鄉君的臉好小,聞曇花的時候,整張臉都埋在了花裏。
他一隻手就可以捧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