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從未離鄉。”
這八個字,彷彿不再是簡單的音節,而是化作了八條冰冷、滑膩、帶着劇毒的蛇,它們從虛空中悄然鑽出,以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纏繞上了克萊恩的脖頸,並且不斷收緊,再收緊。
分叉的蛇信嘶嘶作響,帶着死亡的氣息,一下下舔舐着他的皮膚,而那八雙冰冷無情的豎瞳,則從不同的角度,死死地鎖定了他驚駭的眼眸,彷彿要將他靈魂最深處的僥倖逃避都徹底洞穿、凍結。
"De............”
克萊恩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彷彿真的被扼住了呼吸。
他感覺腳下的深黯彷彿變成了流沙,一個踉蹌,險些直接癱軟在地,全身上下,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一點點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源自人類本能拒絕接受殘酷現實的僥倖心理,在勉強支撐着他沒有徹底崩潰。
他還在遲疑,還在猶豫,像一個溺水者拒絕放棄最後一根稻草,拼命地不想去相信,不願去理解這句話背後那令人絕望的含義??即便說出這句話的,是與他來自同一片土地,並且已經登臨神位的同鄉!
然而,命運似乎鐵了心要將他最後一絲自我欺騙的屏障也徹底碾碎。
彷彿是爲了回應他內心的掙扎與不願相信,阿曼妮西斯輕輕揮了揮手。
籠罩着這片深黯天國的,彷彿能隔絕一切真相的霧靄如同舞臺的幕布般,向着兩側緩緩散去,露出了外界真實無垠的、冰冷而浩瀚的星空。
而更讓克萊恩心臟驟停的,是腳下那片逐漸清晰起來的,巨大世界的輪廓。
那是一片無垠的,在星光照耀下泛着深邃蔚藍色的廣闊海洋。而在那浩瀚的藍色畫布之上,四塊形態各異、沉浮不定的大陸板塊,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克萊恩的瞳孔瞬間失去了焦距,如同蒙上了一層死灰。
他無意識地、夢囈般地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北大陸......魯恩、因蒂斯、弗薩克......南大陸......帕斯河谷、星星高原......”
這是他穿越以來,一直生活、掙扎、奮鬥的舞臺,是他作爲“克萊恩?莫雷蒂”所認知的世界地理。
而另外兩塊在視野中略顯模糊的大陸,他也並非一無所知,從羅塞爾大帝那些語焉不詳卻暗藏玄機的日記裏,從“太陽”戴裏克描述的遠古神話中,他知道,那應該是被某種力量隔絕的、神祕的西大陸,以及只存在於些許破碎
文字中的東大陸。
可是......可是...………
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地釘在那四塊大陸的輪廓上。
一種毛骨悚然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如同緩慢甦醒的毒藤,開始纏繞他的心臟。
從這俯瞰衆生的視角看去,那四大陸的形狀,開始與他被深深埋葬在屬於“周明瑞”的記憶深處,那副幾乎快要遺忘的、標註着各個國家與洲界的世界地圖.....一點點、一點點地......重合!
雖然存在着明顯的差異??海岸線有些扭曲,大陸板塊的拼接似乎有些錯位,面積比例也並非完全一致??但某些關鍵的特徵,那些如同人體骨骼般支撐起大陸形態的山脈走向、巨大半島的突出輪廓、以及內海的位置......
它們,竟然真的能找到重合之處!
在過去,在另一個被稱之爲“家鄉”的記憶裏,它們有着截然不同的名字??亞細亞!歐羅巴!阿非利加!亞美利加!
“轟??!”
彷彿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他腦海中最脆弱,最不願觸碰的角落炸開。
所有的遲疑,所有的僥倖,所有的自我欺騙,在這一刻,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嘩啦一聲,徹底崩碎,化爲齏粉!
原來他一直以來的掙扎,一直以來的努力,一直以來的晉升與求生都不過是無用功......
這一切的一切,都並非發生在一個遙遠的,陌生的異世界!
他一直......從未真正離開過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故鄉,藍星!
"FF......"
克萊恩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從喉嚨裏擠出,無邊的痛苦和如同深淵般的絕望之色,如同潮水般在他眼底迅速蔓延,氾濫。
“我這一直以來的努力......我從周明瑞變成克萊恩......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用?!”
父母死了,朋友死了,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平凡幸福都被埋葬在了過去。
而他,像個可笑的小醜,在一個被扭曲、被改寫的“故鄉”舞臺上,上演着一出出悲歡離合,卻始終沒能走出命運的掌心,甚至連離鄉背井的悲壯都是一種奢侈的錯覺!
“克萊恩”??不,此刻,佔據主導的,是那個名爲“周明瑞”的、來自二十一世紀青年的靈魂內核。
他內心那根自從穿越以來就始終緊繃着,支撐着他不至於徹底瘋狂的防線,在這一刻,伴隨着世界認知的徹底崩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斷裂的巨響!
他的皮膚底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活着的蟲子在瘋狂蠕動、鑽探!
一粒粒令人作嘔的、細密的肉芽不受控制地從他肌膚表面浮現,凸起,如同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般微微顫抖。
靈性如同脫繮的野馬,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代表着“佔卜家”、“小醜”、“魔術師”、“無麪人”、“祕偶大師”、“詭法師”的種種非凡特性在投射影像、低語、瘋狂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刷着他的理智堤壩。
他正站在徹底失控的邊緣,皮膚下蠕動的肉芽和扭曲的靈性光輝,預示着再往前踏出哪怕微不足道的一小步,都將是萬劫不復,再無可救藥的深淵!
他將不再是克萊恩,也不再是周明瑞,只會化作一團扭曲的,失去自我的非凡特性聚合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靜默旁觀的阿曼妮西斯出手了。
她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佈局良久的同鄉在真相面前自我毀滅。
她抬起手,指尖流淌出的隱祕力量,如同最輕柔的紗幔籠罩住克萊恩。
並非強行壓制,而是巧妙地將那即將引爆他靈性的、海嘯般的負面情緒??絕望、痛苦、自我否定,存在的虛無感暫時地“隱匿”了起來。
彷彿熾熱的烙鐵被投入冰水,克萊恩皮膚下那恐怖的蠕動漸漸平息,凸起的肉芽緩緩縮回。
那幾乎要衝垮他靈魂的瘋狂浪潮暫時退去,冰冷的、屬於“克萊恩”的理性,如同劫後餘生的倖存者,顫抖着,重新佔據了上風。他劇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眼神中雖然依舊殘留着巨大的創傷和空洞,但至少瘋狂
的赤紅褪去了。
阿曼妮西斯看着他逐漸穩定下來的狀態,才用她那平和的,彷彿能安撫靈魂的聲音,開始訴說那段未曾被任何正史記載,埋葬在時光塵埃之下的古老祕辛:
最初造物主在第一紀元短暫醒來,其體內分化出的、最強大也最對立的兩個人格??天尊與上帝展開了殊死爭鋒。
爲了佈局後手,天尊捕捉了那個時代的人類存放在源堡之中。
而第一紀元,那屬於人類的輝煌時代,也因此而徹底毀滅,歷史的真相被掩埋。
而她,阿曼妮西斯,在機緣巧合或者說同樣是精心佈局之下,幹涉了源堡的投放機制。
使得原本應該立刻降臨,直接成爲“詭祕侍者”,並迅速化作天尊復甦完美容器的“周明瑞”,改變了投放,成爲了自殺的“克萊恩?莫雷蒂”。
她給了他時間,給了他成長和成爲變數的機會。
理性重新佔據主導的克萊恩,或者說,是周明瑞那部分清醒的理智與克萊恩的經歷融合後的存在,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向女神。
他的聲音冰冷而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剛纔那個瀕臨崩潰的人不是他自己: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麼?”
他不再抱有幻想。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拯救與指引,阿曼妮西斯準備了這麼多,幹涉源堡,在他成長道路上提供或明或暗的幫助,絕對不僅僅是因爲他們同是來自舊時代的遺孤這點單薄的香火之情。
阿曼妮西斯坦然迎接他的目光,直言不諱:“我需要幫手,真正的、能夠並肩作戰的幫手,來共同面對那令人絕望的宿命。”
一位保持清醒,並且核心意志並非天尊的“愚者”,作爲應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涉及最初造物主層面的危機的幫手,無疑是最佳的選擇之一。
“但是......現在......”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所有的安排,所有的算計,在‘最初’提前甦醒,以及這場突如其來的‘百年血戰面前,大概都只是無用功了吧。”
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似乎也徹底放開了對那股“隱匿”力量的維持。
之前被暫時屏蔽的,源自最初造物主最後沉寂前的那段低語與蘊含的信息,如同延遲的潮水,終於完整地湧入了克萊恩的腦海。
他瞬間理解了“百年血戰”那殘酷而赤裸的概念??最初造物主與星神勢力僵持下的產物,雙方麾下生命的血腥角鬥場,以億萬生靈爲賭注,決定未來的血戰之地!
同時,一個更加冰冷的明悟,如同冰錐般刺穿了他的心臟。
最初造物主提前甦醒了,他們這些從他身上分化出來的生命,包括真神,包括舊日,包括所有具備非凡特性的存在,本質上,都已經徹底成爲了他用來同化另一方“思潮之海”和“存在之樹”的祕偶!
是被無形絲線操控着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即便他們清楚地知道,按照這個趨勢,最終的結局依舊是迴歸聚合,讓最初造物主徹底復甦,湮滅所有獨立的自我。
可他們依舊只能絕望地、被動地、按照那無形絲線的牽引,去迎接這樣的命運。
反抗?在根源的意志面前,他們渺小得連掙扎都顯得可笑。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過不了多久,連我也無法置身事外,必須去參與那場血戰了。”阿曼妮西斯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是你,克萊恩,你不同。”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天尊,作爲最初造物主曾經分化出的、最強大的人格之一,除了上帝和墮落母神外,沒有誰比他的本質更接近‘最初’。
因此,如果他在你體內徹底甦醒,所受到的‘最初’意志的控制與牽引,只會比我們這些真神更加嚴重,更加無法擺脫。”
“而反之......”
她話鋒一轉:“如果天尊的意志被壓制,由你,‘克萊恩”,或者說‘周明瑞'的意志作爲主導,那麼你所受到的直接控制,反而會得到很大限度的削弱,或者說存在一定的‘緩衝’與‘自由’。”
“我希望......”她凝視着克萊恩的眼睛,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你能利用這份或許是唯一的,微不足道的“自由”,去觀察,去思考,去嘗試......爲我們所有人找到一個破局之法。”
“呵呵呵......所以,這就是你的想法?”一聲低啞的、帶着濃濃嘲弄與玩世不恭意味的笑聲,突然從克萊恩的嘴裏吐出,語調與他平日截然不同!
更詭異的是,他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割裂??一隻眼睛依舊保持着克萊恩那冰冷的理性,而另一隻眼睛,卻充滿了戲謔與彷彿洞悉一切的老辣。
“讓我來牽制住‘我”,”那戲謔的聲音繼續說道,彷彿在欣賞一出絕妙的戲劇:“讓我去背叛我?利用我留下的後手,去對抗‘我本身?嘖嘖,阿曼妮西斯,你可真是打得好算計啊!”
他是天尊!
或者說,是天尊在過去留下的、深植歸屬源堡的三條途徑中精神烙印,所有屬於這三條途徑的非凡者在達到一定序列後都有可能被激活,演化出的一個具有獨立意識的副人格!
阿曼妮西斯對於他的出現似乎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雙重人格的詭異景象,平靜道:“我想,你會同意的。”
“哦?憑什麼?”天尊人格饒有興致地反問,那隻戲謔的眼睛眨了眨。
“因爲......”
阿曼妮西斯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求活,是生命的本能,即便是你,天尊,在被‘最初’徹底同化,失去所有獨立性與樂趣,和維持現狀,甚至可能找到一線生機之間,你會如何選擇?”
那天尊人格沉默了,戲謔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霾與忌憚。
確實,徹底的“迴歸”,自我的消散,對於他而言是比死亡更無法接受的結局。
“呵呵,你說服了我。”天尊人格最終噴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但是,我可不想回到那個渾渾噩噩,只能被動等待復甦,或者被這小傢伙慢慢消化的狀態。
要我幫忙牽制那個‘我',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
天尊人格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極度咬牙切齒的表情,那是一種跨越了無數紀元、銘刻在本質裏的憎恨:“把上帝!給我狠狠地壓在棺材板裏!永遠別讓那個討厭的傢伙再冒出來!哪怕一次!”
上帝!這個名號彷彿帶着某種魔力,讓天尊人格的情緒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們之間的樑子,早在他們還共同存在於最初造物主體內,就已經結下,雙方的關係是生死仇敵,不死不休!
“可以。”阿曼妮西斯沒有猶豫就直接應下,對抗上帝,本就是她以及她原本的目標之一。
“很好!”
天尊人格似乎滿意了,那隻戲謔的眼睛重新看向虛空,彷彿在對着某個更深層的意識說話,“那麼,我會盡力牽制住那個‘我’的意志。
但是,這個小東西能不能找到你所說的那線虛無縹緲的出路,就不是我能管的了。畢竟,我現在也只是個......不太完整的'我'。”
話音落下,克萊恩臉上那割裂的表情迅速消退,那隻戲謔的眼睛恢復了清明與理性。他重新完全掌握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但能清晰地感覺到,靈魂深處,多了一個冰冷而活躍的“室友”,以及一種無形的,對自身靈性更深層
次的束縛與牽扯。
阿曼妮西斯看着眼神複雜、沉默不語的克萊恩,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記住,克萊恩,我也只是在做一個嘗試。,並非我唯一的計劃。
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連我也無法預知未來。接下來該怎麼做我也不知道。”
她的話,帶着迷茫與無奈。
說完,不等克萊恩回應,她輕輕一揮手。
頓時,光怪陸離的色彩、扭曲的空間感,無數難以理解的符號與影像,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克萊恩眼前飛速劃過,旋轉。
一陣強烈的失重與眩暈感襲來,彷彿墜入了萬花筒的隧道。
眨眼之間,周圍的景象穩定下來。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熟悉的地方??伯克倫德街160號,他那間佈置典雅的別墅房間中。
窗外是貝克蘭德常見的、灰濛濛的天空,彷彿之前經歷的一切,那深黯的國度,那無垠的星空,那四塊大陸的真相,那驚心動魄的對話......
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也過於殘酷的幻夢。
唯有靈魂深處那若有若無的,另一個冰冷意識的觸感,以及腦海中清晰無比的,關於“百年血戰”和“未離之鄉”的認知,在無聲地提醒着他一件事。
夢醒了,而現實,比夢境更加荒誕,也更加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