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鴻臚起身奏報,先帝大行已近一年,應該給先帝上廟號了。
大漢的廟號規則跟後世那些朝代的廟號並不一樣,上廟號是爲了保證執政合法性,比如說向太祖高皇帝,高皇帝是尊號,天子大行以後羣臣討論大漢的建立以帝功最高,上尊號名曰高皇帝。
高皇帝並不是諡號,大漢剛開始的時候許多禮儀還沒有確定下來,所以在很多方面都是繼承的秦朝的制度,而始皇帝認爲上諡號是臣議君,是爲大不敬之舉,故而廢除了諡號。但是皇帝總得有個稱呼,不然都是皇帝,誰能弄
得清楚皇帝究竟是誰?
趙政便直接確定了自己的尊號,名曰始皇帝。
大漢剛開始也繼承了這一理念,高皇帝便是如始皇帝一般的尊號,後來禮儀逐漸確定,諡號便又重新出現。一般人也搞不懂諡號和尊號的區別,於是就將高皇帝的高當成了諡號裏的高。
而廟號的建立那就更晚了,直到孝景皇帝時期纔給高皇帝上廟號爲太祖。
因爲孝景皇帝要解釋自己爲什麼能承繼帝位?
孝文皇帝是高皇帝的兒子,不需要解釋自己的帝位從何而來,孝景皇帝身爲孫子,就得告訴所有人帝位怎麼從孝惠皇帝一脈轉移到自己身上?
於是就給孝文皇帝上廟號是爲太宗,告訴大家自己承接的帝統從何如來。兒子有了,爹也得有,不然不就成笑話了?
高皇帝也就得了一個太祖的廟號,劉邦對此表示毫不知情並呸了一口,什麼太祖,哪有高皇帝好聽?
之後皇帝的承繼沒有任何問題,孝景皇帝和孝武皇帝也都沒有拿到廟號,畢竟都是自己的兒子繼承帝位,根本不需要向天下解釋自己的皇位從何而來。
直到孝宣皇帝即位,他需要向天下人解釋皇位從何而來?
於是孝武皇帝得了一個世宗的廟號,孝宣皇帝也向天下解釋了自己的皇位合法性由來。
後來的幾位皇帝身上的廟號都是王莽篡位時爲了安撫王太後和宗室,等到光武中興以後也全部廢除。
而光武中興以後,廟號的給予就顯得更加詭異。大家雖然都是漢,但是一個是太祖一脈,一個是世祖一脈,大家也不想只供奉跟自己沒有多少關係的前漢一脈,而把自己的祖輩給扔到一邊。
於是乎就設立了一個世祖廟,跟高帝廟遙相呼應,把自家的祖宗全部抬到世祖廟裏,廟號也是當皇帝就送。劉宏去世快一年,按理來說今年三月份的時候就得確定廟號,但是劉辯將奏疏壓了下來。現在都快到小祥祭的時
間,羣臣這邊是真的拖不下去,趕緊給天子提醒要給先帝上廟號了。
即便羣臣心裏對劉宏有諸多不滿,黨錮事件讓士人們對劉宏的意見很大,眼下也不得不主動提出此事,讓劉宏擁有廟號,不然世祖七廟裏一直擠着八個人,於禮不和。
“大鴻臚所言朕已知曉,然......”劉辯並沒有同意大鴻臚的建議,直接了當的拒絕了。
理由也很簡單,先帝是他的父親,現在他能在世祖廟裏直接給父親祭祀,不用上廟號才能祭祀。
“臣有奏。”盧植站了起來,他也知道劉辯跟劉宏鬧過彆扭,但是這個時候可不是鬧彆扭的時候。
“太尉準奏。”
“臣奏曰:先帝……………”盧植表示陛下你確實是以親兒子的身份從先帝那裏得到的帝位,但是先帝是從孝桓皇帝那裏得到的帝位,先帝可不是孝桓皇帝的親兒子。
還是皇位從何而來的問題,畢竟劉辯的親爺爺只是追贈皇位,劉辯需要告訴天下人他們一家爲什麼能坐上皇位,而不是其他姓宗室?姓劉的那麼多,世祖血脈後裔也有不少,爲什麼就你劉辯是皇帝?
司徒劉焉也站起身,表示陛下應該給先帝上廟號,這關乎社稷穩定的大事,不能隨意處置。
劉辯有些無奈,他不光不想給劉宏上廟號,甚至還想取消一批廟號,這廟號就跟批發似的,根本體現不出廟號應該有的作用。
至於劉宏這邊,身爲兒子,供奉祭祀自己的父親沒有任何問題,等他死後,劉宏被請出宗廟也是理所應當,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進宗廟的想法,有兒子那就跟光武皇帝混一口飯喫,沒兒子那就別喫飯了唄,這有什麼大不了
的?
劉辯還是不同意,盧植和劉焉有些束手無策,天子不上廟號羣臣根本沒有一點辦法,畢竟天子都不想要皇位合法性,羣臣就是再急也沒用。
朝會結束,在羣臣的恭送下,劉辯離開御榻前往後殿,等劉辯的身影消失,羣臣這才朝着殿外走去。
天子不同意此事,羣臣也就只能通過別的辦法勸說天子,比如說跟太後說明此事的嚴重性。
跟何皇後日常問安的時候,何皇後也就跟劉辯提出了此事。
“羣臣主動提議此事,辯兒爲何拒絕?”何皇後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劉辯是她和劉宏的孩子,她也得爲劉宏的身後事爭取一下。
“世祖廟裏已經有父皇的位置,兒臣在位時肯定不可能將父親移出去。”劉辯對着何皇後解釋着原因。
“那……………”儘管何皇後話語未盡,但是劉辯也聽出了何皇後的意思。
“兒臣不在了,就算是有廟號,又有誰會真心祭祀父皇?”劉辯表示劉宏自己造的孽,他這個兒子只能做到這一步,至於他的身後事,那就不是他能考慮的了的。
世祖廟肯定要請出去一批人,現在已經人滿爲患,按照禮法來說,天子也只能供奉七廟,可是現在世祖廟裏已經供奉了七個皇帝,加上劉宏也擠在裏面,已經八個人了。
嚴格按照禮法來執行的話,現在就得請出去一人。
劉宏肯定不會動,當今天子可是劉宏的親兒子,你把劉宏請出去,讓劉辯供奉祭祀一批血緣並不親近的祖宗,誰敢提議這件事就是在往劉辯頭上拉屎,劉辯不跟這個人爆了纔是怪事。
“那之後要請哪位先帝出去?”何皇後也知道現在的世祖廟肯定得清人,不然劉宏放在裏面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兒臣也還在考慮。”劉辯也沒有想好,高廟裏倒是空的很,就供奉了四個皇帝,世祖廟人已經滿了。
“天子七廟……………”劉辯也在心裏思索此事,之前他還從來沒有在這方面考慮過,現在有人提醒他,他也覺得這件事得處理一下。
“兒臣之後再與鄭博士他們商討一下此事,父皇那裏肯定不會動,母後放心便是。”劉辯也給何皇後打了保證,劉宏的飯肯定能繼續喫,即便是撤銷也是撤銷其他人的飯。
“嗯,你心裏有數就好。”何皇後點了點頭。
母子二人又就劉宏的小祥祭交流了一下想法,劉辯的想法還是儘量簡潔一點,花銷儘量控制在三千萬錢以內,再多的話國庫的確能拿出來,但是劉辯不想多掏錢。
何皇後也沒辦法,兒子是真的節儉,甚至到了摳搜的地步,宮裏如今也裁撤了不少人,本來一些宮女還沒到出宮的年紀,在劉辯的旨意下也提前出宮,一些年老宦官也被劉辯安置到了各皇陵守陵,明面上的理由是天子仁善,
提前放這些人回家,何皇後也清楚兒子真正的想法,就是節省宮裏的開支。
“那就三千萬錢吧。”何皇後也同意了下來。
從何皇後那裏離開,劉辯也詢問了一下侍從團隊自己的時間安排。
後天要接見的臣子少一些,可以拿出一些時間詔見鄭玄這些人。
“那就去給鄭博士他們通知一下,後天朕有事跟他們商議。”劉辯也就直接定下時間,額外安排詔見人羣那就意味着他又得加班處理奏疏。
“唯。”侍從團隊應了下來。
“臣等拜見陛下!”一羣老頭再次出現在嘉德殿,躬身行禮。
“諸位博士請起。”劉辯回禮,隨後又讓這些老頭全部坐下。
劉辯也沒有一上來就跟老頭們談論宗廟的問題,而是跟這些老頭確定了一下編修經典的事情,他這邊的想法還是一如既往,老頭們不要在裏面塞那麼多讖諱言,他批改起來也很費勁。
鄭玄他們也有些無奈,本來編修經典確定註釋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老頭們也是吵了又吵這才確定內容。結果呢,送到陛下這裏,又得根據陛下的意見重新確定註釋跟句讀,大大增加了他們的工作量,他們內心也有許多不
滿。
“那你們在註釋的時候不要增加那麼多讖諱言不就好了嘛!”劉辯也有自己的理由,那些諱言太過明顯,他這邊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批書可是要大規模刊印的,也代表着朝廷對於儒學的態度,他絕不允許讖諱言佔據大
幅內容。
他的確具備一定的儒學素養,但是這些老頭真要往裏面摻加自己的私貨,他也看不出來,他的要求不高,別讓他一眼看出來就行。
“今日詔諸博士過來,還有一件事情。”跟老頭們充分交換了意見,劉辯也不想跟老頭們繼續討論儒學方面的問題,他是真的說不過這羣老頭,乾脆就不跟老頭們耍嘴皮子,直接說起了他的真正目的。
天子七廟已經滿了,你們德高望重,儒學功底深厚,都說說要將誰請出去,他父皇現在擠在裏面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老頭們也清楚朝會上發生的事情,他們內心也有些想法,現在劉辯主動提出此事,老頭們也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
“臣以爲......”以蔡邕爲首的博士們心最狠,一下子要請出去四位先帝,從孝和皇帝開始全部請出去,只保留世祖跟明章二帝。
“臣以爲......”以鄭玄爲首的博士們心軟一點,保留了孝和皇帝和孝順皇帝的廟號。
孝安皇帝和孝桓皇帝已經確定要無,主要也跟寵信,重用宦官有關,士人們對此很是看不上眼,孝桓皇帝更是發動了第一次黨錮,得罪了文人孝桓皇帝還想有好?
雙方的理由也都完全一致,祖有功而宗有德,這幾位先帝並沒有可以充當祖宗的功德。
劉辯聽着雙方的言論,心裏的稱也在逐漸清晰,眼下可以先廢除孝安皇帝的廟號,這樣能讓劉宏名正言順地待在世廟裏。
等遷都以後高廟世廟合在一起,到時候再討論要保留誰的廟號,反正他在位的時候,天子七廟肯定得有劉宏的一個位置。
“先帝承繼於孝桓皇帝,朕不忍心去除孝桓皇帝廟號......”劉辯也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只去除一個安帝的廟號,其他人照常如舊。
反正孝安皇帝也沒有子嗣,現在就算去除廟號也不會有人對此表示不滿,畢竟沒有兒子那就沒有供奉的資格,即便名義上安帝是劉辯的親祖宗。
“陛下......”鄭玄他們並不是很贊同,安帝都除了廟號,桓帝憑什麼還待在裏面,真要是論起來,安帝比桓帝更有資格。
黨錮始終是士人心裏的一根刺。
“諸博士此等言語,讓朕到地下有何面目去見父皇?”劉辯略帶悲傷的說道。
博士們被堵住了,天子都這樣說了,大家也沒有辦法,只能表示陛下你說得對,那就去除安帝的廟號吧。
“陛下,先帝亦當上廟號以享祭祀………………”鄭玄也適時提出了意見。
雖然先帝是個王八蛋,但是誰讓當今天子是先帝的親生兒子呢,如果沒有劉辯在這裏,鄭玄絕不會說出此等言語。鄭玄認爲劉辯不給劉宏上廟號的原因很簡單,劉辯覺得抹不開面子,畢竟先帝乾的那些糊塗事,當事人可都還
活着呢。天子要是主動提出此事,天子也會被罵個狗血臨頭。
那這個時候他們這些臣子也得發揮自己的作用,勸說陛下同意此事。
劉辯對他鄭玄是真的不薄,他也得適當回饋一下劉辯。
“這件事也留到朝會之上一併討論吧,下次朝會還請諸博士臨朝觀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