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殿裏,羣臣安坐。
劉辯從後面的通道走出,羣臣起身行禮。
劉辯打量了許久,緩聲說道:“免禮。”
“謝殿下。”羣臣說罷,劉辯坐回席位,羣臣入座。
河南尹陳琳出列請罪,洛陽城內出現這種事情,他這個河南尹肯定逃不脫干係,現在請罪也是理所應當。
“汝南黃巾數月未能平定,地方阻擾平叛事宜,現在洛陽城裏又出現這樣一件事,堂堂司隸校尉被當街行刺,朝廷威嚴何在?”
“都說一下吧,這件事不只是河南尹一個人的責任。”劉辯沒有理會陳琳的請罪,對着羣臣說道。
“楊彪,就從你這個袁氏的親家開始說,說說袁氏餘孽到底都有哪些?”劉辯沒有等人自己主動上奏,直接點名楊彪。
袁氏謀反案牽扯到了楊彪,但是弘農楊氏也是根深蒂固,楊彪也不過是被罷免官職,隨後又被徵召爲大夫,按照慣例,過不了多久楊彪又會出任九卿,隨後直接接任三公。
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但是弘農楊氏同樣不遜色。
每一個閥閱家族背後都有成千上萬的門生故吏,在此時二元君主制的情況下,這些人對大漢的忠誠大多比不上對自己老師、舉主家族的忠誠。朝廷那麼大,顧不了那麼多人,但是老師,舉主那裏的競爭就少一些,只要對老
師、舉主表示出忠誠,前途是要比對朝廷獻出忠誠大得多。
你爲朝廷賣命,皇帝可能不知道你這個人,你爲老師賣命,老師肯定會對你多加賞賜,這種情況下,士人會如何選擇也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答案。
而事情發展到今天,一旦觸碰這個天下人共同的理念,就會被羣起而攻之。
沛國的夏侯?十四歲時有人羞辱其師,他便將那人殺死,因此以烈氣而聞名州郡,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懲罰,還會讓自己名氣大增。郡中官吏對這種行爲沒有懲罰,更是助長了這種風氣的增長。
董卓,呂布也都是因爲觸碰到了這條鐵一般的潛規則,對自己的舉主和長官動手,之後爲天下所不容。
邊境之人更相信手中的刀劍,沒有刀劍他們根本無法活命,當他們來到中原之後,根本適應不了這種條條框框的規則,或者說這就是邊境與內地的規則衝突。
國法對士人來說就是一個擦屁股紙,他們自己有自己的規則,國家根本管不到他們的行動,在大漢大力推動儒學的發展後,士人們有了自己的羣體意識,開始與皇權進行對抗。
而皇權的行使人員從章帝以後便不是皇帝本人,太後、外戚、宦官都可以代爲行使皇權,皇權的旁落自然也是無可避免。
皇權旁落的情況下,又怎能抵禦士人一步步的進攻?
換一個說法,這就是教權與皇權的爭鬥,皇權在慣性作用下還能有一定的權力,但是手上的權力也在不斷被蠶食,如果按照這種態勢發展下去的話,教權一定會凌駕於皇權之上,最終成爲教權爲皇權加冕的結局。
只不過北方的鄰居們打斷了這種態勢,掌握武力的人在亂世更容易讓人活命,教權凌駕於皇權的結局最終還是沒有發生,皇權再次出現在了至高無上的地位。
楊彪內心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到大殿中央,手持笏板行禮。
“殿下,臣以爲袁氏子嗣盡已被誅滅,並無餘孽。”楊彪的話語讓站在一旁的陳琳往旁邊挪動了一下,他害怕等下濺他一身血。
劉辯笑了起來,他是被氣笑的,在這個時候不給他一點面子,多少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已經給了楊彪靠攏的臺階,讓他隨便說出一兩個袁氏的門生故吏,隨後表示一下對大漢的忠誠,那他也就能給弘農楊氏一個面子,楊彪也就安然過關。
“說得好。”劉辯笑着說道。
“那不知袁氏謀反一事在你楊彪這裏是否證據確鑿,是鐵案無疑?”劉辯眼睛死死盯着楊彪,他倒要看看楊彪能給出什麼樣的回答。
“臣以爲,袁氏謀反一案牽扯過廣……………”楊彪拱手說道。
“啪啪啪。”劉辯爲楊彪的精彩發言鼓掌。
賈詡被刺殺已經讓他心頭窩火,現在還有人在給他上眼藥,看來大軍的威懾力已經在這些人眼裏消失,他如果不能拿出其他震懾的辦法,以後他說出去的話也就沒幾個人的聽了。
熟悉劉辯的人知道這是劉辯發怒的徵兆,不熟悉劉辯的人也知道太子這會兒已經被徹底激怒。
“不愧是強項子孫,孤今日倒還有一個問題。”劉辯隨後說道。
“竇武、陳蕃、李膺在揚大夫心裏是逆賊嗎?”劉辯站起身,對着楊彪問道。
既然有人想跟他扳手腕,那他也不能讓人看扁了。
“三人行事或有疏漏,然忠心爲國,非爲逆賊。殿下當派人重新審議此番冤情及前朝朋黨案,順應天下民心。”楊彪躬身拜道,他得讓殿下迷途知返,這是身爲人臣的職責。
劉辯來到楊彪跟前,打量着這個並不熟悉又大名鼎鼎的臣子,隨後指着楊彪對着羣臣說道:“看來這女婿就是不一樣,揚大夫是要爲了妻子棄國棄家,要爲袁氏盡忠了。”
“臣身爲漢臣,絕無此意,還請殿下收回方纔話語。”楊彪俯首拜道。
“絕無此意?楊彪,你以爲孤不敢殺人?”劉辯不想忍了,這羣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舉動已經讓他有些厭煩,他已經給這些人很多次機會了,但是這羣人一次都沒有抓住。
“之前父皇放過了你,放過了楊氏,還不知足?袁氏餘孽血脈可還安安穩穩的在你楊彪家裏活着呢。”
“來人!”劉辯後退幾步,對着殿外喊道。
“黃忠領北軍將士將楊彪妻妾、子女全部抓捕,凡阻擋抓捕者皆斬。”劉辯沒有震懾楊彪的想法,他就是單純的想要殺人。
“殿下,不可!”盧植大驚,趕忙站起身說道。
他希望劉辯能夠重振大漢,但是不希望看到劉辯如此暴虐,這不是一個君主應該做的事情。
要殺楊彪也不能以這樣一種理由去殺,這樣會失去人心的。
“殿下,揚大夫並無罪責,此舉殊爲不妥。”司空丁宮也趕忙起身勸說,不能讓劉辯這麼胡作非爲。
“袁氏血脈沒有罪責?之前父皇能夠放過袁氏血脈,但是孤一個都不會放過。”劉辯拔出劍,指着楊彪說道。
不就是暴君的名聲嗎?
他捱罵換楊彪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去死,這就是他現在的想法。
“殿下!”盧植直接衝上來抱住劉辯的身體,不能讓朝堂血灑當場。
變故的時間太快了,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太子就要在朝堂之上當場殺人,這讓所有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都趕忙勸說起劉辯,剩餘跟楊彪關係比較親密的則開始讓楊彪請罪。
本來一片沉寂的朝會變得熱鬧起來,彷彿變成了鬧市一樣。
“沒聽到孤的命令嗎?一個時辰內帶回楊彪的子女、妻妾,若是楊氏還有人阻攔,不論是誰,格殺勿論。”劉辯坐立難安的黃忠喊道。
“唯。”黃忠站起身直接應下,隨後轉身朝着朝堂之外走去。
“太傅,鬆開吧,你阻止的了我親自殺人,阻止不了我下令。”劉辯對着盧植說道。
盧植還在勸說,只是劉辯沒有聽下去的心思,直接掙開盧植,冷冷的看着一同爲楊彪求情的羣臣。
他已經忍讓了太多次,他已經赦免了那麼多人,他沒有讓楊彪親自出面去給陳著等人定罪,袁氏謀反案也沒有牽扯到楊彪身上,罷免不久朝臣舉薦楊彪擔任太中大夫他也同意了。
只要楊彪能夠保持沉默,那他就能放過楊氏的所有人,哪怕楊彪的妻子就是袁隗的女兒,他也沒有對楊彪動手。
他都已經退讓到這麼多,這些人還想着逼他再退幾步,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殿下,楊彪無罪,不能殺啊!”盧植上前兩步,希望劉辯能夠放棄這個想法。
“還要孤怎麼退讓?太傅!”劉辯扭頭看向盧植,語氣平靜地說道。
“袁氏謀反案沒有牽扯楊彪已經是朝廷開恩,他現在還要爲那些人申冤,朝廷這一次可有大肆牽扯?”劉辯說罷,直接轉身回返臺階之上。
所有人都知道劉辯決心已定,這一次太子是真的要提刀殺人了。
楊彪低着頭,沒有人能夠知道楊彪此刻的想法,身邊的同僚還在勸說楊彪讓他趕緊認錯,只要他能認錯,那以太子的風格絕對會放過他和他的家人。
“殿下......”陳琳上前幾步。
劉辯冷冷的看過去,陳琳也知道這個時候的太子已經聽不進去任何勸說,太子就是要楊彪的命,或者說楊彪主動服軟。
“要是賈詡這個時候在就好了。”陳琳有些無奈的想道。
這個時候賈詡說幾句話應該能夠讓太子冷靜下來,但是賈詡才被刺殺,這個時候自然是不可能出現在朝會之中,除此之外陳琳想不到任何能夠勸說殿下的人。
“來人,將楊彪帶下去看押。”劉辯開口說道,朝會不能因爲楊彪一個人中斷。
侍衛們一擁而上,將楊彪架了起來,朝着嘉德殿外走去。
“完了!”所有人都知道楊彪這下是真的完了。
楊彪一直沒有說話,就這樣被侍衛們架了出去,這個時候開口求饒那就成了貪生怕死之人,整個弘農楊氏也會因此蒙羞,以後士人們也會恥於與楊氏之人結交,楊彪也沒有這樣的想法。
“全部入座,朝會繼續。”劉辯說罷,直接坐回席位。
羣臣互相看了看,隨後繼續給楊彪求情,這個時候不能讓殿下殺了楊彪。
“朝會是爲討論國事之地!”劉辯已經不想對這些人說什麼,直接讓人將求情之人請出朝會。
原本擁擠的羣臣席位立即寬鬆起來,只不過剩下的人也沒有討論國事的心思,機械的彙報着這些天各部門的情況,劉辯也沒有對這種情況說什麼,安靜聽着各部門的彙報,不時提問一下,瞭解着朝廷的運轉。
“殿下,楊彪妻妾子女全部帶到,不知該如何處置?”過了一個多時辰,黃忠來到了嘉德殿。
他已經給朝會里的同僚們拖了一段時間,若是這些人還是沒有能夠改變殿下的想法,那他也沒有多少辦法。
“全部送進詔獄,樊卿,三日後將所有的袁氏餘孽全部斬首。”劉辯給楊彪一個活命的機會,只要他認錯,言辭激烈的表述陳著等人的罪行,在陳著等人身上踩上一萬腳,那他也能讓楊彪活下來。
“唯。”樊有些無奈的站起身,對着劉辯說道。
他的心裏也在暗暗叫苦,若是真的殺了楊彪,說不定還會有人來刺殺他,賈詡有太子賜予的軍隊,但是他可沒有啊!
將該處理的事情全部處理完,劉辯也就直接起身宣佈朝會結束,轉身朝着嘉德殿後殿走去。
盧植起身,對着侍從表達自己要求見劉辯的想法,侍從不敢怠慢,直接前往後殿傳達。
“殿下讓我轉告太尉,太傅若是有勸說殿下的時間,不如去勸說楊彪,不用在殿下這裏浪費時間,這件事殿下已經不想討論。”侍從恭敬應道。
羣臣聽完侍從的回答,也知道劉辯還是給放了楊彪一馬,盧植有些無奈的應了下來,讓侍從回話表示他知道了。
等到侍從離開,盧植與丁宮對視一眼,紛紛看出了眼裏的無奈。
“都回吧,也不用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盧植對着羣臣說道。
羣臣三三兩兩的結伴離開,盧植叫住了陳琳,讓其與自己一同離開。
“太傅莫要看我,剛纔我也想爲楊彪求情,只是剛纔的情況太傅也看見了,殿下已經聽不進去其他人的勸說。”陳琳不想在這件事上牽扯太多,賈詡遇刺的事情他還沒查清楚呢,現在給楊彪求情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罵?
“唉。”盧植有些爲難的嘆氣。
“這個時候能夠勸說殿下的可能只有賈文和一個,但是文和現在還在永安宮養……………”陳琳的話語沒有說完,但是盧植也知道了陳琳的意思。
賈詡的出現可能會讓殿下放棄這個想法,但是也有可能讓太子怒氣更甚。